八十紅論:禍首賈赦
賈赦可以說是賈府敗落的禍首。但從曹雪芹賦予的名字看,他又被寬免了,在前八十回難以找到原由。因爲從數罪角度看薛蟠、賈雨村、王夫人等都可以位列其中,賈赦同樣罪惡可指。雖然有些時候賈赦在賈府裏面并不主事卻也能興風作浪,主要是因爲賈府在血緣傳承下導緻管理方式是十分特殊的。
賈府能夠位列權貴在于祖輩的功勳使得官爵可以世襲。不過,了解古代官僚制度後就能夠理解賈府現狀和總體心态。我國古代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生産使社會形成穩固的血緣家庭,因爲傳承需要使得世襲制概念在這種社會狀态下很容易被普遍接受。夏、商、周實行“世卿世祿制”。封建社會自秦朝開始,但秦朝注重功勳所以官職不許世襲。漢朝沿襲秦制,但爲了适應國家統治的需要,建立了一整套選拔官吏的“察舉制”。不過,現實中官職的授予多集中在現有的士族官僚家族中,這反映了某些世襲的痕迹,但是在法律上的由某個家族世代擔任特定職務的制度被廢除無疑是進步的。從曹魏時代開始爲争取統治階層支持發明“九品中正制”導緻世襲被進一步區分爲世襲罔替和世襲。前者的意思是世襲次數無限、而且承襲者承襲被承襲者的原有爵位;後者的意思是世襲次數有限、而且每承襲一次,承襲者隻能承襲較被承襲者的原有爵位低一級的爵位。從宋朝開始,出現了爵位不能世襲的現象,類似于英國的終身貴族。明朝皇族封爵均世襲罔替,公、侯、伯三等爵亦有可世襲者。清朝世襲罔替的爵位主要爲********,其餘爵位從世襲遞降,即每承襲一次要降一級,但降級若幹次;像親王降至鎮國公,郡王降至輔國公,貝勒降至不入八分鎮國公,貝子降至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公降至輔國将軍,輔國公降至輔國将軍;以後便不再遞降,以此爵傳世。
賈家到賈敬、賈赦這一輩已經世襲三代,官爵逐漸變成有名無實的虛銜。在現實中的康雍乾三盛世,朝廷開拓并未停止,但八旗子弟有的已經開始腐化。書中二人就是如此無有能力爲國盡忠得過且過,變成隻圖享樂的纨绔世家子弟。反而是賈政雖然恩賜任官、官位低于二人(注:也和曹雪芹現實中曹家有關),但在朝廷裏面是實實在在的權利,對國家有盡忠貢獻之道、對家有章名獲顯之路。所以,賈珍是賈家一家之族長“隻一味高樂不了”,甯國府有秦可卿這個人才卻是情困早夭,作者曹雪芹回想下才有判詞曲“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甯”、“箕裘頹堕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甯”。賈敬在甯國府精神空虛緻被道士誤導“一心想作神仙”,一個族長應該是知道武藝,卻不知承襲祖業,使得“箕裘頹堕”。在《禮記·學記》裏面有“良冶之子,必學爲裘;良弓之子,必學爲箕”,意爲比喻先輩的事業要繼承有人,像第六十九回“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效力”。賈敬雖然不知是何種挫折原因導緻他的行爲宅男化,但知兵受挫不勇求變革奮進,反而隻顧自己精神虛漲,固然前朝有嘉靖皇帝先例,二人類比同樣音标、同樣行爲也是不能免于賈敬被作者曹雪芹指責。賈珍仕途獲實無門在賈敬服丹仙逝後突發奇想天香樓下箭道****鹄子,這裏本來不是什麽吉利之地,因爲秦可卿就葬身在此。反觀秦可卿批語“箕裘頹堕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甯”就可以理解了,這種在居喪中聚衆的舉動很是不同尋常,有心人是可以曲解利用,因爲朝廷天子曆來反對手下臣子朋黨相交造成可以威脅自己權力的勢力,這和乾隆看和珅是一家人有本質的不同。這樣的賈府賈敬逝前不求進取、逝後反常的舉止行爲是極可能成爲政敵攻擊的口實。偏偏賈府衆人不能審時度勢,反而是“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裏,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後過來,跟着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真真滑天下之大稽。這樣說可以從第七十五回“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中聽得那些混亂事情去理解作者曹雪芹是如何對賈珍所作所爲是如何的無奈了。賈珍或許隻是出于試試看心态,無能之下變做聚衆亂賭,他本心并不想生什麽是非,因爲他本就是賈家名義上的“老大”。賈家在世襲官爵虛銜化後,秦可卿知道仕途科舉是這些賈家子弟将來的出路,那麽可能在甯國府有過對賈珍的勸解謀劃,賈珍一味享樂導緻計劃失敗;另行“夢裏”與鳳姐算計,因爲鳳姐對賈瑞的嫌惡也失敗了;等到賈珍看到賈府危局天香樓下射鹄子想起前言已經爲時已晚、爲人無着,隻剩一群蒼蠅般的賭徒了。所以,賈家事敗抄家賈珍說是“替罪羊”而已。
那麽,對賈家造成實質傷害的隻有賈赦是可能的。賈家董事長是賈珍,ceo是賈赦的兒子賈琏,至于賈政雖然代表賈家的實力但在賈府也不管實際事物,這是賈府對外的格局;在内管理是賈母居長,次之王夫人,再次是賈琏的妻子鳳姐,在第三回中“又見二舅母問他:‘月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反映了這一點。賈珍甯國府人員簡單,所以賈珍在第五十三回說“我受些委屈就省些”确實可行;榮國府人員複雜,賈琏夫妻舉足輕重,而一旦“漫言不肖皆榮出”就嚴重了。榮國府的“重器”雖然是賈政,但他“不慣于俗務”也就不常管理府中大小俗務,每日隻看書著棋,同一衆清客閑聊,是名副其實的甩手掌櫃,他和王夫人一樣并不喜好繁華奢侈的生活,在遊覽大觀園時亦有過歸農隐逸之意;王夫人居家理政在賈府逐漸衰敗下深知物力維艱,所以勤儉持家可以理解;賈琏、鳳姐平日的辛勞是《紅樓夢》書中的重點、寶玉詩文是書中的華彩,但賈琏有多姑娘的是非、賈寶玉有琪官的責難,所以有子不類父的“不肖”評價。而鳳姐在第十五回中“弄權鐵檻寺”,反映出賈府的官場能量消耗是從這裏開始的;賈赦在第四十八回中爲些扇子謀财害命就不僅消耗賈府的能量也開始消耗賈家祖上的威名,這就是确實的對賈家一族的傷害了。
賈赦雖然是世襲了祖上的官爵但對朝廷運轉并不能造成多大貢獻,這裏面注意對官場的影響與對朝政的貢獻是不同的兩碼事,反而因爲他在賈府的地位心生不滿。在第七十五回“夜宴”中賈赦的笑話和對賈環的賞識語句,說明他是有和賈環對寶玉一樣的不平心态。但賈赦在能力上是有限的,第十六回賈府興建大觀園他“隻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琏、賴大等來領命”,而官場上表現出來的也隻是賈政發掘出來賈雨村一人而已。賈赦如果像鳳姐那樣利用賈府官場能量謀劃些是非是可能的,在第六十九回賈琏就爲他去外地送信謀事,他一個正三品的一等将軍結交外官謀劃的事情是可慮可危的、也是朝廷所忌諱的,結合第七十五回聚衆和透露的不平心态,賈赦這個志大才疏之輩謀劃事務成功的可能性極低、爲禍的可能性極高。像第四十六回賈赦希望通過圖謀鴛鴦來窺視賈母雖然算是有點眼色,但同樣沒有考慮自己本來導緻失策。
總結一下,本文主題雖然是賈赦,但結合同等地位的賈府管理層看賈府最終走向敗落的道路是必須過程;萬物的因果是首尾相連而過程紛繁的,聯系的觀察才是基本方法;這樣的話才能更好的理解《紅樓夢》這樣的古代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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