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變化



當淩峰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住所時,未進小院,就迎面上來一人,不是羊羽士還能是誰。

他關切道:“少華,沒發生什麽事吧?”

淩峰搖了搖頭:“羊大哥,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白天你被他們帶走,這麽久也不見歸來,我如何放心得下,隻是又不知去哪裏尋你,隻能站在院外傻等了。”

想到二人非親非故,但他能像家人一樣的關心自己,淩峰心下不由泛起陣陣的暖意:“羊大哥,我沒事,不是說了,今日乃是主公召見,不妨事的。”

他的話自然要比白天那名隊長的話可信的多,羊羽士整個人繃緊的神經也放松了下來。

“來!少華,外面伸手不見五指的,趕緊進來吧。”他招呼淩峰進屋,熟練的摸出火石給近在咫尺的油燈點上,頓時整個室内明亮了起來,轉身走到一旁,将油燈放穩。

迎着燈光,淩峰看見床榻上的東西,愣道:“羊大哥,這些……都還在呢?”

羊羽士回過頭來,笑道:“嘿!白日我們做的茱萸囊,可不能随意丢棄了,趕緊戴上,去去晦、邪之氣,保一年平安!”

淩峰的眼神帶着幾分濕潤,别過頭去:“這……就不用麻煩了吧?”

“要的,要的,你看看天色,還沒到子時呢,九九重陽,天長地久,現在還是重陽節的時候,讨的便是這個好彩頭。這不才過了幾天,少華你的晦氣走了,化險爲夷嘛。”羊羽士倒是毫不客氣,将囊帶用細繩給他綁在了小臂上,又将早已經準備好的菊花酒斟滿。

“來,好兄弟,莫客氣。羊大哥今天托大,先幹爲敬了。”他是青州大漢,行事豪氣,立時将酒水喝得幹淨。

淩峰也不推辭,今日确實是佳節良辰,走到院外,仰頭望月,心中默默許願,良久才将端在手中的酒水傾灑而盡。

過了半晌,回來坐定。

“羊大哥,怠慢了,恕罪!我給家中父母敬上好酒,報個平安,省得他們挂念,我再敬上你一碗。”

兩漢時孝占據了至高無上的位子,不止是官員任職需舉‘孝廉’,連皇帝的稱謂都與孝有關,譬如當今的天子号‘孝’獻皇帝,可見風氣如此,淩峰挂念父母,乃是至孝之舉,羊羽士不但不怪罪,還大加的贊賞。

兩人碰過酒碗,羊羽士想了想,問道:“對了,少華,你得給我好好講講,今日主公喚你前去做什麽?當真有好事?”

淩峰便将整個事情前前後後都叙述了一遍,至結尾處道:“期間的過程就是這樣了。”

羊羽士聽罷,大驚失色,将酒碗往桌上一丢,拍着手掌道:“唉呀,這可糟糕了,這哪是什麽好事,分明,分明……”

“怎麽了?”

羊羽士不答,先是起身往院外探看,發覺無人之際,将房門關緊,這才壓低了聲音與之細說:“少華,你還年輕,不知這其中的險惡之處,明着來看,的确是主公器重于你,往後飛黃騰達也未可知。但你若沉思細想,主公之意是欲借你穩定秣陵的人心,明顯将你推到風口浪尖上,一旦出事……怕不是,怕不是要成爲替罪的羔羊,到時悔之晚矣。”

其實,講到這裏,薛禮的意圖已經呼之欲出,很簡單,與孫策間的交手已經讓這位年過中旬的彭城相國明白了這個少年的可怕,若不是劉繇的巧力相救,如今秣陵早已經易主,可下次孫郎複來攻打秣陵又當如何?所以,他需要英雄,需要一個力敵孫策的英雄,來幫助他穩定城中的惶惶人心。至于英雄的真假,無關緊要。

羊羽士權衡輕重,曉以利害,但令他詫異的是,淩峰正襟危坐,絲毫沒有懼色,眼神當中更是鎮定的可怕,良久輕輕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主公的确是欲假我之身份穩定人心,可我……亦能借此機會登頂上位!”

“少華,你這是……”

羊羽士搖了搖頭,痛心疾首的道:“糊塗,你這是糊塗,些許虛名薄利,又怎能與性命相提并論?你這就像是于懸崖頂上跳舞,一個失足,跌落萬丈深淵,則成千古之恨。”

淩峰道:“羊大哥,其實不用你說,我又豈能不知道這當中的險惡,隻是你我身份卑微,對于主公全無拒絕的餘地。既然抗争不了,索性不如放膽去接受。”

他起身再道:“自黃巾賊起,群鹿逐鹿,當今天下紛紛,已成亂世,亂世則必出英雄。所謂,時勢造英雄,英雄亦适時也。”

羊羽士側過了頭:“唉,看來你意已決,我是勸不動你了,世人誰不想出人頭地,便是我……也天天夢着衣錦還鄉,隻是如此荊棘,行差踏錯,就不能換個别的路走麽?”

淩峰笑道:“天上掉塊餡餅,都需要仰頭伸嘴去接,實則哪裏有平坦的康莊大道,路皆在自己腳下,怎麽走,如何走,全看各人的本事。”

一場交談,最終不歡而散。

不過,次日間,羊羽士就面無表情的對淩峰說:“雖說我不甚同意,但你我共爲兄弟,不管怎麽樣,我都應該支持你。”

正當淩峰感動時,有人前來給他傳達上谕,薛禮的動作何其之快也。

“著令小卒淩峰官升三級,賜環首寶刀一柄,上等甲衣一領,戰馬一匹。”

官升三級,真的一步登天了,直接就從白身的小卒晉升爲軍中隊率,最重要的不但是他每個月有俸祿可領,而且是屬于真正有編制的軍官,需要往太守府中備案,如此速度,倘若是依照普通小卒的晉升,可不知道要斬多少首級。

升官了就得換上整套嶄新的行頭,一把價值千錢的環首刀代替了原來那把滿是缺口、破舊不堪的軍中長刀,一領筩袖铠則替換了原來簡易的皮胸甲。與想像中人人身著鐵甲不同,其實漢代軍隊裏,尤其是低級的士兵是沒有機會也沒有财力可以穿得起鐵甲的,他們普遍裝備的就是皮胸甲了,這種甲衣由皮革制成,最爲優勢的地方就是他們的重量輕便、價格低廉,而稍有些實力的士兵則會在甲衣側面的護臂上安滿鐵片,保護整個身體最容易受到攻擊的肩、勁部。還有讓淩峰高興的就是能和其他的将領一樣,頭戴迎風飄擺,上束翎羽的玄鐵盔,唯獨鞋子隻發了普通的布履,算是個小小的遺憾,不過,以後有的是機會補上。

對于這些,盡管淩峰還不滿意,卻讓羊羽士已經羨慕得兩眼發直,昨天晚上還勸說的話語早給丢到九宵雲外去了,一個勁的說讓他私底下也試試,尤其是筩袖铠,這是一種極像後世短袖的甲衣,由一片片的鋼片編成,連帶着保護穿者的上臂和腋下,不過,爲了增強防護能力,這種在早期可以由前胸打開的甲衣已經變得不開襟了,簡單來說,想要穿它就得像短袖一樣從頭套入,除此之外是沒有任何方法的。

而最顯示薛禮器重的就是棕黃馬,盡管這隻不過是一匹極爲普通的中原馬種,卻也讓淩峰欣喜若狂。

策馬迎風、飛揚跋扈,多少漢家兒郎的夢想與期盼,機會此時此刻就擺在了自己的眼前,他迫不急待的想要翻身上馬,可就是這匹性子還算溫順的馬兒,也讓他摔了個七昏八素,羊羽士早就在院子裏看着了,抱着雙臂酸溜溜的道:“這麽好的馬,給人糟蹋了。”

淩峰見他使用天下無敵的‘嘲諷大法’,卻一點也不生氣,躺屍似的在地上半天不起來,好一會才一個鯉魚打挺,跑到羊羽士跟前,滿是賊笑的說道:“咳……羊大哥……”

“誰是你羊大哥。”後者故意轉過頭去,很明白他打的什麽主意。

淩峰眼珠子直轉,又跑到另一邊陪笑道:“羊大哥出身名門,肯定對騎術頗有涉獵,不如就教教我……當然,俗話講‘皇帝也不差餓兵’,到時候你也可以試騎嘛。”

羊羽士假裝閉目養神的眼睛偷偷打開了一隻,手也不自覺的伸了出來,方才還想着兩根手指,立刻就不自覺的變成三根了。

“什麽,三天?不成!”

“放屁,什麽三天,我說的是借我騎三十天。”

“三十天,羊大哥,你也太狠了。”

“狠?我和你說,你可要想清楚了,雖然我不敢說什麽騎術天下無雙,但要把你教會了,簡直綽綽有餘,再者說了,騎術的基礎可是最爲重要的,難說你能不能請到新的老師回來,縱是請回來了,别人是不是真心實意的教……”

“好,好,好,行了……三十,二十成不成?”

“這又不是行商,還有講價的嘛?”

于是就在某天的壓迫當中,淩峰淩少華不得不接受了某件不平等的條約,故曰:此約定喪權辱國,吾必追讨之。

盡管隻是兄弟兩人的戲言,但羊羽士的話的确沒錯,騎馬與騎術隻不過是一個字的差異,真比較起來,簡直天壤之别。

騎馬隻需要上了馬背,不摔下來,讓馬能跑起來就算成功了,然而騎術卻是需要在馬背上極盡騰挪,翻轉來回,還要使得兵器,用得弓弩。若是再晚個幾百年,這種事情也還算尋常,可你若是在馬蹬也尚不成熟的東漢末年、三國時代,能有這等本事,真就是達到‘術’的層次了。

那匹棕黃馬隻有在左側處挂着一個三角形的鐵環,以垂落的方式宣告着,它就是這個年代最先進,同時也是最原始的馬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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