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沐婳心頭就像是壓着一塊石頭，沉甸甸的，也有一點喘不過氣來。

“顧先生，孩子的撫養問題，你一個字都沒提，是沒有排好，還是你不想安排？”程沐婳合上手裏的文件望着男人。

顧令時依舊是那麽一副溫潤儒雅的模樣，卻還是因爲程沐婳這一句話有些動容，“孩子歸你。”

他幹幹脆脆的說完這句話，沐婳心裏頭忽然一松，有些情緒逐漸就蔓延了上來，有驚喜的，也有淡淡的悲傷。

可能是她生的孩子，他不喜歡吧。

“離婚後，我能不能陪着你到生完孩子？”顧令時忽然又開口問道，程沐婳愣了一下，對于顧令時這番态度，她不太能夠理解。

她愣愣的看着顧令時，想要從他平靜溫潤的眉眼裏看出來一些什麽端倪，然而她并不能看出來什麽。

她才多少歲，并沒有那種看得懂顧令時的慧眼，她原本平凡，也沒有太聰明，不過是因爲這顆心髒，她才變得比以前聰明一些，她身上，自己脾氣乃至于生活習慣可能都融入了這顆心髒曾經的主人的影子。

程沐婳很久沒有說話，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是不是要點頭答應，她擔心顧令時到了那時候自己生了孩子很虛弱後又會反悔。

她見過這個男人的沉穩内斂，也見過他的暴躁冷酷，甚至她都能夠感覺到他有時候意味不明的變态。

男人溫暖的大手覆蓋住了她的小手，“我不會出爾反爾，我要你活着，和孩子好好的活着。”

他溫潤的嗓音低沉又溫柔，字裏行間都是程沐婳從不曾深刻感受過的暖意，程沐婳有些動容。

“好。”她低低淡淡的回答，嗓音細膩溫軟，顧令時像是如釋重負一般輕輕吐了一口氣，擡手寵溺的揉了揉她烏黑的長發。

從醫院離開之後，顧令時在某天晚上跟程沐婳簽了離婚協議，很是平靜。

簽完了字，程沐婳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這樣沉重的婚姻和身份她承受不起，所以就隻想丢棄。

“預産期大概還有十天，這段時間好好的養着身體，我們也離婚了，你也就沒有那麽多可以胡思亂想的。”

他們之間相差的年齡四舍五入的話也得有十歲了，這個時候顧令時的豁然開朗是程沐婳從來沒有見過的。

對于他們這一年多的婚姻，程沐婳不願意去回想，可能彼此都過的不太開心吧。

顧令時每天懷着多麽壓抑的心情對自己笑，對自己寵溺，如果換做是她，她怕是做不到他這樣。

預産期的前幾天，顧令時安排了程沐婳入院，程沐婳在某天淩晨發作，推進了手術室。

顧令時在手術室外面來來回回焦慮不安的走着，同時在這裏一塊兒等待着的，還有秦深。

兩個男人平日裏本來沒有什麽交情，這個時候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麽交流，秦深知道顧令時跟程沐婳已經正式離婚了。

在他看來，顧令時可能隻是來守着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或許是想要看孩子一眼。

半個小時後，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滿帶笑意的看着顧令時，“恭喜顧先生，是爲千金，母女平安。”

顧令時一直懸着的一顆心，逐漸回落了下去，他蓦地停住了焦慮的腳步淡淡的看着醫生，“謝謝。”

程沐婳被推出來之後，因爲是半麻，人還是清醒的，顧令時上去彎身握住了她的手，“辛苦了。”

像許多等候妻子生産的丈夫一樣，他這麽道出一句，程沐婳心裏忽然有些難以忍耐的酸意。

程沐婳沖他笑了笑，笑容前所未有的明豔，“我剛剛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醫生告訴我說是女兒。”

顧令時抿着薄唇，将她的手送到唇邊親了親，沒有說話。

内心的顫動遠遠不止于他所表現的這樣平靜，是的，他有了孩子，将來會生的很漂亮的女兒。

醫生推着床去往病房，顧令時停在原地許久，然後護士過來告訴他孩子應該去哪裏看。

在顧令時準備擡腳離開的時候，秦深起身叫住了他。，

“顧先生，希望你能記得住，你已經離婚了。”

顧令時回頭淡淡的注視着這個男人，唇角微微上揚出一個弧度，“你覺得我跟她離婚之後，你就會有機會嗎？”

他的這個笑容有點諱莫如深，也有點意味不明，秦深并不認爲顧令時會在這件事情上去算計程沐婳。

如果是那樣，後果可能比不離婚還要嚴重，顧令時不會幹那麽蠢的事情。

秦深倒也沒有說什麽，眼看着溫潤如玉的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他沒有表現出對程沐婳有勢在必得的樣子。

他們好不容易才離婚，根本不可能會在短時間内和好。

顧令時陪着程沐婳在醫院裏整整一個星期，一直到出院的時候，在這期間顧令時從來沒有問過孩子起好了名字沒有，似乎對這個孩子并沒有太上心。

離婚之後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了以前那麽深的牽絆，有些事情彼此誰都心知肚明，隻是深深地埋藏在心裏不管是對誰都是最好的。

出院時，程冉來接的程沐婳，那時候顧令時抱着懷中小小的嬰兒，溫柔的望着，許久許久不曾說過話。

他漫長的三十三年的人生，終于有了女兒。

“程冉，你來抱着孩子。”顧令時看了一眼程冉溫聲說道。

程冉挑了挑眉，還是過來從顧令時手中接過了孩子，退到一邊，盡量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她以爲顧令時要跟程沐婳說一些話，或者叮囑什麽，然而站在車門邊上的程沐婳竟然被顧令時一下子按在了車門上，低頭吻住了她。

程沐婳被親的有些懵。

男人有力的手掌捧着她的腦袋，低眸瞧着她，眼底有些濃稠的化不開的色彩在逐漸蔓延。

“今後的打算是什麽，能不能告訴我？”

“顧先生，我們離婚了啊。”程沐婳失笑，小臉還是有些绯紅。

唇齒間還殘留着男人嘴裏的味道，有些淡淡的清香味，更多的還是強烈的男性氣息。

“沐婳，再見。”他低頭重新親吻了一下她嘴唇，蜻蜓點水一般的，然後迅速撤離。

顧令時真的走了，頭也不回的走了，程冉淡淡的看着程沐婳，低聲笑了笑，“他似乎對你很戀戀不舍的樣子。”

“我答應過他，會好好的活着，這顆心會一直跳，跳到我老去的那一天。”這話說的有點悲傷，她好像不是爲自己活着，而是爲了百合。

程冉唇邊的笑意慢慢的僵住，“沐婳，你在說什麽。”

“姐，拜托你幫我辦的事，辦的怎麽樣了？”

“估計還有半個月時間，隻是，叔叔還在這裏，你真的就不回來了嗎？”程冉有些遲疑的提起程烨。

對程烨，程沐婳應該是又愛又恨，那麽愛她的一個父親，竟然幹出了那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起碼在這個年紀的程沐婳，她并不清楚應該要怎麽面對。

“姐姐，顧先生不會讓我有機會見到他的，對爸爸來說，最大的懲罰，莫過于這輩子都見不到我。”

程沐婳說着說着眼睛忍不住的有些發燙，拉開車門，從程冉手中抱走了已經睡着的孩子。

程沐婳離開的那天中午，顧令時還在會議室裏開會，成華匆匆進來告訴了他這件事，顧令時微微擡了擡眸。

成華幾乎能夠很清楚的看到顧令時眼中一些不易察覺的錯愕，他想過種種可能，獨獨沒有想到她會永遠把什麽都帶離多倫多。

她移了國籍，讓程冉用了很多心思，脫離了國籍回到了那個她從來沒有生活過的祖國。

“顧先生，需要去查查嗎？”

顧令時唇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不用了，今後，我們不必再相見。”

程沐婳此舉也算是在意料之中，離開多倫多去重新開始，對她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隻是離開了他，帶着孩子一個人生活的話，日子可能會比想象中要艱辛的多。

成華愣了愣，他是真的有點看不懂顧令時，心裏怎麽着都還是有程沐婳的吧，但是非得放了人家，現在還不去找。

世界這麽大，如果以後後悔了的話，再想找，可能就難了。

半夜時分的顧令時沒有睡意，他躺在曾經跟程沐婳一起躺過的床上，輾轉反側，也心如刀絞，放她走，反倒是自己最難過。

不知道離開自己的她是不是真的開心呢？

半年後，顧令時出現在多倫多的監獄裏見了程烨，彼時程烨不僅僅隻是狼狽那麽簡單了。

顧令時看在眼裏，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好像也消磨的差不多了，男人淡淡的看着坐在對面滿頭白發的男人，老了。

“我跟沐婳離婚了，她離開了多倫多去過了自己的生活，帶着孩子。”顧令時輕描淡寫的說着。

本來，他并不想告訴程烨，隻是，想到程沐婳跟孩子時，他總還是時不時地會心軟。

程烨擡起頭，“你出爾反爾嗎？”

“那才是沐婳想要的生活，你到現在都還覺得衣食無憂才是她最想要的？你那麽愛她，連她想要的是什麽都不知道，真是白做了她那麽多年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