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老友



風很輕,夜也同樣靜。

迷蝶谷裏悄然無聲,穿過密林看見的成片的花田,還有零散的小屋,看上去與其他蝶谷并沒有太大差别。

零散的小屋中,有零散的燈光亮起。

誰在裏面?

周逸是不是就在其中?

第五小樓現在隻想沖過去将每間屋子都探查清楚,可是她現在卻不能,這寂靜的谷中四處都有可能埋伏着暗樁與陷阱,随時随地都可能有人突然竄出來一劍刺進你的心房。

“最近失蹤的江湖新秀很有可能都谷中。”

“要麽殺,要麽跑,他們現在是絕不會跟你多話的。”

“離山劍派,藏劍蘇家,斷刀趙家...幾乎都是些名門新秀,你自己要小心,實在跑不了就殺了他們。”

“兩個人在一起找實在太慢,我從那邊查,你從這邊找,如果發現了周逸,就先把他敲暈綁了再說。”

這些事,司空忌酒與她分開前已交代的很清楚,唯一讓第五小樓想不明白的是,司空忌酒爲什麽會覺得她殺人要比逃跑來得輕松許多?

可是這問題她還沒有問出來,就看着司空忌酒像壁虎般遊上一棵大樹,很快已沒了動靜。

看起來他不但劍法超群,就連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也很熟練。

花田的面積雖算不上大,但好幾片花田連在一起,中間那座兩層樓高的小屋就顯得非常遠了,就在這時,小屋二樓忽然出現了人的影子。

隻有一個人。

第五小樓站繃緊身子,長長吸了口氣。

明月正圓,夜也正深。

迷蝶谷的花田在月色中看起來美如仙境,看不見人,聽不見聲,隻有淡淡花香在風中流動。

第五小樓靜靜躲在樹林中,等一片與掩住月色時,忽然輕輕掠了出來,緊接着立刻鑽進一片花田之中。

迷蝶谷中就像是沒有任何警戒防衛,風還在吹,風中隻能聽見遠方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蟲鳴聲。

這實在有些太過于順利,以至于她緊握着劍柄在花田中傻傻躺了一刻鍾才忽然發覺——似乎并沒有人發現她。

第五小樓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将阿吉劍背在身後,雖然看起來沒有人發現她,但這并不就代表着谷中無人守衛,她又摘了好幾朵花插在頭上稍作遮掩,然後趴在花田中一點一點向小屋的方向挪去。

突然間,她聽見了一陣衣袂帶動風聲從身側一旁掠來。

果然有人!

第五小樓的身子立刻朝着另一個方向橫滾出去,還沒飛出去多遠,一道劍光忽然在眼前亮起,整片的花就都已被劍光削斷倒下。

她足尖剛落在花上,花從中立刻就有刀光亮起,劍光也跟着她飛擎而至。

一刀一劍,一上一下。

地上的刀砍向她的足踝,半空中的劍直直刺向她的胸膛,第五小樓的輕功還沒有高明到能從花朵上借力的地步,她的身子現在已無法再次躍起,怎麽看都免不了要挨上一刀或者一劍。

也許是一刀和一劍。

刀劍将至,可是她非但沒有挨刀中劍,甚至連一點傷也未受。

“實在跑不了就殺了他們。”

這句話的确很有預見性,她的劍現在就已出鞘!

劍鳴聲立刻在耳畔響起,劍氣自劍身激蕩而出忽又化作劍風,将她整個身子包裹其中,月光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蒼白的光球。

阿吉劍既已出鞘,其他兵器難免會落得一個被削斷的下場。

砍向她腳踝的那柄刀立刻爆裂,碎成無數碎片,地上那人更慘,喊都還未喊出來,整個上半身就已被這劍風籠罩,等到第五小樓落地時,他上半身已變成了空的,就隻剩下淌着鮮血和腸子的下半截身子還躺在地上。

繁花被鮮血染紅,美的有些妖異。

以後這塊地上的花一定比别地的花開得更鮮豔更妖異,也許沒有其他東西能比被絞成碎末的血肉更适合當肥料,特别是活人的血肉。

劍客卻不見任何猶豫,甚至連眼睛也不曾多眨一下。

他根本沒有停下,仿佛視這能将人湮滅的劍氣如無物,劍光依舊閃爍着朝第五小樓刺來。

突聽見小屋樓上有人大喝道:“停手!”

這聲音就像是不可違逆的咒語,劍客立刻停住,緊接着朝身後縱去,幾個呼吸間就已看不見身影。

花田中立刻又恢複了那種風輕雲淡的氣氛,隻不過這花香卻混雜了不少血腥味。

谷中應該隻有一個人的命令如此有效!

第五小樓忍不住擡起頭呆呆看着小屋二樓,窗後那條消瘦的身影。

那人語調減緩,接着道:“朋友爲何不上來一叙?”

第五小樓讷讷道:“你是誰?”

那人道:“周逸。”

真相似乎就在樓上,也許隻要沖上去将他綁起來再問個清楚便可。

第五小樓手腳冰冷,胸膛卻一片火熱,她握緊了短劍,立刻提步掠向小屋二樓,腳尖在圍欄上輕點,然後一劍讓房門粉碎,她的人現在就已蹿進屋中。

可是她一進去看見的并不是周逸,而是一隻蝴蝶,傳說中能迷人心神的蝴蝶——迷蝶!

這隻迷蝶一出現,就直直撲向她的面龐,刹那間就已趴在她雙目之間。

第五小樓隻覺得全身力氣似被突然抽離,想出劍,卻已沒了力氣。

然後她就昏了過去。

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窗外繁星點點,風中時不時傳來一陣輕輕拍翼聲,面前忽然響起一連串手指敲打桌面的聲音。

桌上的酒壺是空的。

第五小樓醒來時仿佛還是醉的。

金杯,烈酒,面前這人仿佛在看着她笑,又仿佛是在問:“你醒了?”

第五小樓隻覺得全身無力,緩緩用手撐起頭,嘴裏嘟囔着,道:“你...是誰?

這人笑了笑,道:“喝了我這麽多酒,你現在問我是誰?”

第五小樓揮揮手,緩緩道:“記不太清了,我好像是要進谷找人?”

這人點點頭,道:“這就對了,你一直在找我,我之前見你一直在外面晃蕩,就把你帶進來喝酒。”

第五小樓道搖了搖頭,發覺腦子還不是特别清醒,一些關鍵的記憶十分模糊,于是隻能問他:“我爲什麽要找你。”

這人淡淡道:“因爲我一直在等你。”

第五小樓讷讷道:“你一直等我?”

這人道:“我已等你很久。”

第五小樓遲疑着,道:“你是誰?”

這人又淡淡笑了,道:“我是周憶。”

第五小樓失聲道:“周逸?”

周憶搖了搖頭,微笑道:“周公之周,記憶之憶。”

第五小樓怔了怔,忽然也笑了,道:“不是飄逸的逸?”

周憶搖搖頭,沒有說話。

也許隻是巧合?

同音不同字?

她現在隻能這麽告訴自己,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理由。

第五小樓舒了口氣,道:“我認錯了,還以爲你是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朋友這個身份,似乎并沒有什麽不妥,自己與自己,本該就是朋友。

周憶似乎對這個朋友很感興趣,輕抿了一口酒,很不經意地問道:“哦?是個什麽樣的朋友?”

第五小樓凝視空杯,欲言又止。

周憶搖頭笑了笑,雙手舉杯,笑道:“你若不願多說,倒也是我多問,當浮一大白。”

琥珀色的酒被他一飲而盡,接着他又用自己手中的酒壺倒了一杯。

若是他執意讓第五小樓說出來,她是絕不會多說的,可他偏偏一副對這件事毫不在意的神情,這讓第五小樓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她忽然很想跟眼前這個人聊聊,就像是跟一個多年老友聊起曾經一起度過的歲月。

她想了很久,忽然道:“我跟他...很久以前就已認識。”

周憶道:“很久是多久?”

第五小樓歎道:“就像是一輩子那麽久。”

周憶道:“你們關系一定很好?”

第五小樓搖頭又歎氣,道:“也許吧,我已很久沒有再見過他了。”

周憶道:“哦?你們之間一定鬧翻了?”

第五小樓道:“我曾經與他在一個地方...工作,他一直很反對那份...工作,可是......”

周憶道:“可是什麽?”

第五小樓又歎了口氣,道:“可是我要活下去。”

周逸微笑着,道:“哪怕是以一種很屈辱的方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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