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烨走到那人身側蹲下,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卻見他雖然雙目緊閉,宛如昏死一般,可嘴巴微張,喉嚨連連發出“咳咳”的顫聲。這聲音微若蟲鳴,不到近處實在難被發覺。他每咳嗽一聲,口中還會吐出水來,隻是與那不痛不快的咳嗽一樣,這吐出的水也甚是稀少,似是缺一把助力,總是半噎着。
周烨又驚又喜,失笑道:“太好了,還活着。”當即着手搶救起來。
21世紀的電視劇中,有不少溺水後搶救的片段。搶救者往往會将溺水者朝天平躺,接着猛按腹部,随即溺水者的口中便滮出一束水來,于是搶救成功。更深入點的,也就加入人工呼吸、心髒按壓之類的搶救方式。然而,影視劇畢竟是虛構的多,需要追求戲劇性,真正的搶救可不能如此。
溺水者被救上岸後,首先要清理口鼻内的雜物,并将其舌頭拉出,以防堵塞。還要将其衣領解開,保持呼吸通暢。然後抱起溺水者腰部,使其背朝上,頭朝下,利用“水往低處流”的原理倒水。至于人工呼吸、心髒按壓之類的,那是溺水者呼吸微弱,心髒停止之時,才能用的。
周烨以前讀書時,學校安排過幾個課時的搶救常識課,可他當時隻是看了看相關教學視頻和PPT,并未親手實踐過,一來二往,記憶多有模糊,唯一記得的便是需要利用“水往低處流”的原理。
也是那人命不該絕,被水沖上岸後就呈俯卧姿勢,吞下的水來不及進入腹腔,全囤積在咽喉之下,隻差一把助力,才嘔不出來。如今被周烨一番搶救,不多時,便将身體中的積水全吐了出來,隻是昏迷太久,一時還恢複不了神智。
周烨見他再也吐不出水來,便将他放到地上,好讓他舒服些。
這時,兩名随獵家僮,拿着獵物,已經來到。
周烨尋思:“他雖然救回來了,可一時半會兒恐怕還動不來。若是沒有被我遇上,自然就與我無關。現在既然被我遇上,救人便需救到底,先帶回去再說,總不能把他放在這裏不管。”于是對家僮吩咐道:“你二人把他扛回去,就……就安置在我屋子旁的空房裏。”
兩名家僮齊聲應諾,紛紛上前。
這二人是對親兄弟,兄長叫周大牛,弟弟叫周二牛,祖上便是周氏的部曲,直到周氏沒落,仍作爲周氏家僮追随左右,代代忠心耿耿,不離不棄。他二人也是自幼習武,并經常穿梭在山林之間,練就了過人的體格。周烨雖比他們大上幾歲,又經過一年的鍛煉,可論及體力、體魄,也隻能自歎不如。
周大牛嘿的一聲,如扛牲口一般,将那人背扛上肩。臉不紅,氣不喘,大踏步朝前走去。周二牛拿上周大牛的獵物,緊随其後。
周烨正想跟上,周薇卻湊了過來,抓住他的手,道:“烨哥哥,這人救了也就救了,何必帶回家去?要是被阿婆知曉了,一頓責罵是躲不了了。”
周氏這代隻剩兩名女子,雖有一幹忠心耿耿的家僮、田客護佑,但畢竟不是安穩之計。是故周太夫人幹脆閉門謝客,不與外界相通,過上了隐居生活。而周家莊又處太湖之濱,魚米豐盛得以自給自足,兼之遠離縣城而少有人叨擾,倒也真成了一個世外桃源。隻是周太夫人謹慎得有些過頭,即使是周薇帶了一個外人進去,縱然面上和藹,私底下仍是要責怪一番。周薇自小和她相依爲命,對這位嚴厲祖母敬畏有加,自然第一時間會想到她。
周烨拍怕她的手背,道:“放心,放心。正因爲這樣,我才命人把他送到我那裏去。我那裏離内宅遠,阿婆又不怎麽理事,過個幾天,等他走了,就當沒這回事。日後即使阿婆知道了,也頂多教訓幾句。”
周薇雙眉低垂,輕聲道:“但願如此。”
周烨、周薇回到莊上将近黃昏,大牛兄弟也早将溺水者帶回。
周家莊建于周氏發迹之時,雖不及日後的王謝莊園,但在當時也是一對一的規模。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周氏敗落之後,未免莊園荒廢,也爲團結昔日部曲,好在将來重振聲威,便将一座莊園分爲内外兩圍。内圍是原有的屋宇,由周氏子弟繼續居住,外圍原是園林水榭,便交予部曲自行建築。幾代人下來,昔日的園林水榭已然看不出半點影子,全變作了排排村舍。
到了這一代,内宅幹脆屋門緊閉,落下重鎖,僅供女眷居住。周烨雖成了周氏養子,但爲避嫌,便住進了莊園西南角的獨立小院。這座小院屋宇尚新,比之年久的内宅更适宜居住。巧合的是,它的上一任主人也是周氏的養子。
二人在莊門口道别後,一個回了自家小院,一個回了内宅。
周烨換了一身幹淨衣服,便去看那溺水者。方一進屋,便見那人正躺在榻上,蓋着被子,似是熟睡一般。一旁的地上,則丢着他那濕透的衣衫。又見榻尾坐着一名發髯發白的老者,大牛兩兄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這名老者名叫周全,是大牛兩兄弟的父親,與周薇早逝的父親是亦仆亦友,感情極好。也曾追随周薇的祖父周荟上陣殺敵,立過戰功。是周荟部下之中,少有的在周荟死後回歸周氏之人。憑着這份忠誠和資曆,周太夫人便命他爲管家,主持莊内大小事務。他也極爲用心,事必躬親,所以不過五旬年紀,便已生出白發,蒼老得像是一個六旬老頭。
周烨一看便知,定是大牛兩兄弟扛人回來時遇上了周全。這兩兄弟向來樸實孝順,要麽主動向周全道出事情,要麽是在周全追問之下道出一切。也隻有周全這等穩妥之人,才能妥善安置那溺水者。否則,大牛兩兄弟真可能就将溺水者抛在房中不再去管。
周烨朝周全拱了拱手,道:“周管家,本來是想等安置妥當了,再去禀告你。”
周全站起來,拱手還禮,道:“‘禀告’不敢當。郎君有事盡管吩咐便是。”
周烨道:“當得、當得。周管家勞苦功高,怎麽當不得?”
周全身爲管家,手掌大權,對下卻從不濫施淫威,極得人望。周氏能勉力維持,多半還是因爲有他。周烨初來之時,全靠他的關照,才能迅速融入莊園,那時的他對周烨而言,就像是一個長輩。等到周烨被收爲養子,二人有了身份差别,他更是做足了禮節,給足了這位周氏養子十足的面子。
周烨沒有這時代的主仆尊卑觀念,又不是小人,絕不會端着一個所謂養子的身份去嘚瑟,被人給了面子,自然也要還他一個面子,便仍然将周全當做長輩來對待。而這一來,他這位養子倒也頗得莊内衆人的人心,算是立足了腳跟。
周烨看了床上那人一眼,朝周全問道:“周管家,他的情況如何?”
周全道:“幸好水都吐出來了,躺會兒就沒事。明天早晨,估計就能恢複如常。不過……”
周烨道:“有什麽盡管說吧!”
周全走近,低聲道:“這事恐怕要告知太夫人知曉。”
周烨道:“這不必了吧!隻是救了一個路人,明天打發他走就是了。”
周全搖搖頭,道:“若隻是一個路人,倒是可以如此。可這人非比尋常,需要太夫人拿主意。”
周烨一怔,尋思道:“難道真惹了事回來?”急忙問道:“這人到底是什麽來路?”
周全從袖口掏出一張木片,遞給周烨,道:“這是自他身上找到的。”
周烨接過,隻見這張木片做工精緻,邊角雕着鳥獸魚蟲花紋,兩面皆刻着文字,一面是“陳郡謝氏”四個豎排大字,另一面是數列小字,書道:“謝皓,字元明,晉太傅安九世孫也。祖經,北中郎谘議參軍。父洽。”
周烨恍然大悟,淡淡道:“原來是陳郡謝氏,真不是普通人啊!”
士族到這時候已沒有太多實權,即使做官,也是位高權不重的清流,可在社會上仍然有許多特權和不平等,尤其在人的觀念上,出生更是看待他人的第一标準。因此,門第越高,人脈便可能越廣,有形的權力雖然不多,無形的影響力還是存在。
在江東,僑姓士族的門第高于吳姓士族。而在僑姓士族之中,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又堪稱翹楚。而爲區分士庶,朝廷有專門的譜局來編寫譜牒。士族子弟出生伊始,便會錄入族譜,冠禮之後,便能獲得類似21世紀身份證一般的木牒,木牒之上會詳盡記錄此人的直系祖先及其官職爵位。
周太夫人平素深居内宅,輕易不與外人交往,唯有遇上高門之人,才會一盡地主之誼。唯有與高門大第結交,弱小人家才能有足夠的外部資源以自保生存。可周氏衰敗至此,又能與什麽門第的家族結交?這位陳郡謝皓,可算是從天而降的稀罕物。
周烨以前便知人脈的重要性,無論商場、官場、職場,手中多有幾張牌絕不會是壞事,因此頗爲贊成周太夫人的處事原則。
他點點頭,道:“确實要告知太夫人。還有,趁着他未醒,将這裏好好布置一番,再準備些美酒佳肴,好讓貴客賓至如歸。”
周全怔了怔,似是對周烨的周密安排有些吃驚,半饷才道了聲諾,出去招呼人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