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二去,天色已暗。依照家規,入夜之後,内宅的大門便将緊緊關上,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到第二日。周全火急火燎,終究慢了一步,又不敢破壞規矩,隻得轉回周烨的小院,見謝皓不見醒轉,便吩咐人取來幾套幹淨衣衫,再安排大牛、二牛留下幫手,兀自走了。
白天的一場陣雨,驅散了盤旋幾日的烏雲。是夜,天空晴朗,萬裏無雲,一輪彎月高懸空中,周邊繁星爍爍,争相輝映。空氣更是一片澄澈,格外清新。
半夜時分,周烨起夜歸來,卻見院子之中,孤立一條陌生人影。
那人正舉頭望月,輕聲吟道:“月兮月兮,今在何兮?月兮月兮,君心念兮。”
周烨走近,認出那人正是謝皓,便拍了拍手,道:“謝郎對月吟詩,真是好雅興。”
謝皓循聲看見一人,急忙拱手施禮,道:“謬獎,謬獎,不過是感慨幾句,哪稱得上詩。請問足下……”
周烨拱手還禮,道:“在下姓周名烨,字子晖,本地人士。”
周烨的名是自己的名,字則是成爲周氏養子之後,由周太夫人取的。古人取字,都需要與名挂鈎。或者意思相同,或者意思相補,或者意思相反。烨本就有光輝之意,這才用了有相同含義的“晖”字。
謝皓道:“陳郡謝皓,字元明,不過,看足下早已知曉。”
周烨道:“謝郎勿怪。方才你渾身濕透,若不脫去全身的衣服,隻怕會害病,這才會發現你貼身攜帶的譜牒。”
謝皓道:“我并沒有責怪的意思。之前發生的事,我還是有些印象的。周兄是先救了我,再知道我的身份,而非先知道了我的身份,再救的我。這足以看出周兄是個公正君子,而非那些攀附權貴的小人。”
周烨道:“君子不敢當,小人倒真不是。這裏雖然不比建康繁華,但也是個靜心休養的好地方。謝郎方才脫險,還需好好休息。”
謝皓道:“多謝。”
話音方落,一陣涼風掠過。謝皓自己的衣衫全部濕透,早不能穿了,醒來之後,隻從床頭取了一件大袖衫,可說是衣衫單薄。他被涼風一襲,不禁打了個哆嗦,心覺失儀,隻得苦笑搖頭。
周烨嘿嘿一笑,故作受寒模樣,搓了搓手,道:“夜裏風大,天涼,還是趕緊回房吧!”
謝皓卻遲疑一聲:“這……”欲言又止。
周烨心生疑惑,走去謝皓的屋子,才到門外,便聽得鼾聲如雷,從窗口朝裏望去,隻見大牛、二牛酣睡正熟,當即解惑。
他本想去叫醒大牛、二牛,忽然心念一轉,想道:“謝皓對月吟詩,用情至深,分明是心中有事,以詩寄情。就算給他一個清靜,他也絕不能安心睡下。倒不如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若能結交上,總是件好事,也省得太夫人抛頭露面。”
論及交友,異性之間未必有同性間的方便。
周烨又走到謝皓身前,道:“今日天氣舒爽,在下一時毫無睡意,謝郎若是有空,不如來我房中喝杯酒,聊聊天。”
謝皓拱手道:“那就打擾了。”
周烨道:“哪裏,哪裏。請。”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房内。
周烨招呼謝皓坐下,取出酒壺、酒碗,斟上酒,道一聲:“請。”便拾起其中一隻,又道一聲:“幹。”随即一飲而盡。
酒量高低,全在于人體稀釋酒精的速度,因此是因人而異,絕沒有多喝多練就能提高的可能。
周烨平時甚少喝酒,可酒量饒是不俗。何況這時的酒都是米酒,而非蒸餾酒,酒精度數并不高。一到喝酒的時候,他也就沒太多估計。
謝皓亦是一飲而盡,可這一碗酒下肚,便湧起了無限郁悶,不禁長歎一聲。
周烨好奇問道:“謝郎爲何歎氣?”
謝皓呵呵一笑,竟顯幾分醉态。他自斟一碗,拾起酒碗來回晃動,向周烨問道:“周兄,周郎,你可知我的苦楚?”
周烨亦自斟一碗,道:“不知。但願聞其詳。”
謝皓已是第二碗下肚,再又自斟一碗。他怆然道:“我就知道,沒人會知道……沒人,會知道。”
話音方落,第三碗下肚。
周烨急忙搶過酒壺,道:“且慢,且慢。呵呵……足下連喝了三碗,卻是什麽也沒說。難不成是來騙酒的?”
謝皓幹脆搶過周烨的酒碗,起身離位,邊踱步,邊笑道:“世人隻道我們這些士族子弟,天生貴胄,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不愁官,卻不知我們從小就被門第族望束縛,遠不如尋常的鄉民百姓自在逍遙。”
周烨道:“自在逍遙,不過是果腹之餘的臆想。鄉民百姓,吃飽肚子都是問題,每天都要思考今天、明天的生計,怎麽還有什麽自在逍遙?若是給他們一個選擇,隻怕他們還會羨慕足下的身份。”
謝皓凄然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止一人如此勸我,可是……可是我畢竟不是鄉民百姓。我也曾想就這麽下去,隻是卻又不甘。爲何人生于世,卻要遭受種種束縛。鄉民百姓爲了生計,我……我,會爲了她……她!”
說罷,第四碗酒下肚。
聽到這裏,周烨有些明白了,想謝皓恐怕是遇到了老掉牙的“公子哥愛上灰姑娘,卻被家族反對”這類故事。
士族類似歐洲的貴族,既有與生俱來的特權,又有不少規矩、觀念束縛,其中一項,便是自己的婚姻愛情,所謂貴賤不婚。士族子弟也非自由之身,而是家族的附屬品,在獲得家族給予的特權下,也需要将自身奉獻給家族,以讓家族的利益達到最大化,并讓家族永恒不敗。曆史上,即使是在士族力量最鼎盛的東晉一朝,士族子弟都必須犧牲愛情,屈從于權力、利益,何況是在今日。
放在平時,周烨會很欣賞謝皓這種追求愛情的精神,還會爲其鼓掌,但在現在,他倒頗不爲意。
人若是一個自由人,自然有權力追求愛情。可如今是個家族制社會,人隻是家族的組成部分,甚至是依托家族生存。這樣的人在萌受家族福蔭的同時,自然需要承擔起鞏固家族利益的義務,這是爲人必要的責任。
人卻又是自私的,往往将生來享有的特權當是必然的,而忘卻了特權之下的責任與義務,這不過是公子哥式的任性。然而,魚與熊掌又豈能兼得。任性之人早晚也将回歸現實,若強行爲之,魚與熊掌,兩者皆失。
周烨與謝皓非親非故,并不想參和别人家的事。他拿起酒壺,走到謝皓身邊,斟上酒,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足下何必爲一時的失意如此感傷。退一步,往往海闊天空。人生可不止一條出路。請。”
謝皓捏着酒碗,遲遲不飲,苦笑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平淡的一句話卻暗含玄理。足下真是高才,謝某自愧不如啊!”
周烨一怔,未料随口一句俗語,竟能被人稱作“暗含玄理”。
也就是南北朝時代,士人極好清談,推崇玄學,而那句“退一步海闊天空”彼時尚未成爲俗語,又貼近幾分道家學說的思想,才會被謝皓誤會。
周烨将錯就錯,又道:“既然足下明白其中道理,不如就此退一步。”
謝皓搖了搖頭,道:“周兄,你可曾有過那種一見到她,心就‘撲通’、‘撲通’亂蹦的感覺?”
周烨頓時想起學生時代追女孩子的糗事,不禁呵呵一笑,道:“當然有過。”
謝皓又道:“那你是否有過見不到他,就吃不下飯,睡不着覺的經曆?”
周烨點點頭,道:“也有過。”
謝皓道:“如果你是我,此時此刻能忘卻嗎?”
周烨搖搖頭,道:“現在不能,可時間總會沖淡一切。”
謝皓搖搖手,道:“不會,不會。不瞞周兄,我爲此事離家遠遊,已有大半年歲月。本想寄情于山水,忘卻她,不想……竟然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周烨看謝皓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雖然提早加了冠,按照古代觀念算是成年人,但心理上恐怕還未成熟,而這個年紀的男子,又最是容易爲情所困,他當年也未少陷入此種境地,也因此頗能理解現在的謝皓,然而,正因爲經曆過,他才更明白,這時的種種癡戀,在時間影響下,真是容易消散,最後也隻能深埋于記憶深處,少有想起。隻是這個年紀的青年,又怎麽會輕易聽進他人的勸告。
謝皓兀自感懷,自斟自飲。他酒量本不是很弱,隻是今日有意喝醉,心情影響了生理,連續幾杯下肚,已是醉醺醺的了。
周烨一直在旁看着,并不勸阻,待謝皓醉得倒在坐墊上,才道:“足下醉了,隻是不知是酒醉人,還是人自醉。”
謝皓虛指着周烨,笑問道:“你……你說呢?”
周烨笑了笑,突然想起一句古詩,脫口便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謝皓道:“好……好一句‘醉不醉人人自醉’。幹!”
說罷,幹脆端起酒壺喝了起來。不一時便将酒喝得一幹二淨,而他也昏昏睡去。
周烨冷冷一笑,道:“原來是個癡情種子,當真不知道人世艱難。”
想起周氏一族人丁凋落,尚不缺生存意志。想起周遭百姓,每日爲了生計勞動,他便不由對這位衣食無憂而自尋煩惱的謝氏子弟蔑視起來。此時此刻,他的内心深處忽然有一個聲音在說:“既然所謂的士族是這等貨色,我爲什麽不能用自己的雙手獲取他們所擁有的東西呢?”
野心一瞬而過,卻爲休息許久的周烨,指出了一條奮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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