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周全便将周烨救下謝皓及留他過夜一事告禀周太夫人。結果卻出乎周全先前預料,周太夫人隻粗略詢問了一番,便囑咐他“好生照料”,不再多說了。周全畢竟隻是家僮,當家不做主,主母如何吩咐,他再不解,也隻得照辦,卻不料那謝皓不知怎麽的,竟然染上風寒,躺在床上直說胡話。
謝皓也是倒黴。他昨日溺水,早就潛伏下了病患,半夜醒來,又遭冷風一吹,病症已是蓄勢待發。若此時能美美睡上一覺,頂多有個頭疼腦熱,還不至于病來如山倒。可他之後偏偏狂飲買醉,平白消耗身體,最後終于病倒。
周家莊與外界隔絕,莊上除了周氏家僮,便是依附于周氏的田客,并無專業的大夫。莊上的人若是有個頭疼腦熱,便憑着經驗采些草藥服用,再依靠身體強撐下去。運氣好的,倒是能撐過去。實在不行了,才請人趕上一輛牛車,送到附近的縣城找郎中。隻是這種情況下,多半也是盡人事而已,往往是活的去,死的回來。
謝皓倒也算是命大。他若得了其他病,莊中之人真是束手無策,即使送到縣城,也未必能得到妥善醫治,可他偏偏隻是得了風寒。這種病來得快,病得重,卻不至于立即一命嗚呼,而且還有人會醫治。
此人便是周全。
周全早年追随先主周荟從軍征戰,有幸參與了陳慶之北伐之戰。
軍隊長途行軍,最忌士兵害病。一來沒有良醫好藥,一時無法治愈;二來會造成缺額減員,有損戰力;最嚴重的則是傳染,一傳十,十傳百,如此下去,不戰自潰。因此,大軍開拔之初,除了糧草兵器,良醫好藥也是必須準備。
陳慶之北伐之戰,最初不過是蕭梁王朝利用北魏内亂,企圖以魏圖魏,坐收漁人之利罷了。因此,朝廷隻授予陳慶之七千士卒,目的也隻是在北方扶植一個北魏王室,與北魏的其他軍事勢力互相牽制。卻不料陳慶之連戰連捷,一舉攻入洛陽。
然而,此次北伐畢竟準備不足,軍中物資早已消耗殆盡,而連戰下來,又兼深入敵後,士卒多有傷病。後勤糧草尚能取給于敵,良醫好藥憑空變不出來。随軍軍醫無可奈何之下,隻得畫下草藥圖本,叫人去野外找尋,而後熬成湯藥,叫人服下。
當時,周全不但受命去挖草藥,更害了風寒,躺了好幾日才痊愈。也正因此,他因病成醫,旁的不會治,隻懂得治風寒。
連着五六日,每日早中晚各是一碗草藥湯,謝皓當真是一日好過一日。接着斷了湯藥,隻是靜養。過了幾日,便痊愈了。前前後後,總共耗費了半個月時間。
這段時間,周全除了守在謝皓身邊,便是帶着兩個兒子上山采藥。即使如此煩勞,每日早晚,各向周太夫人禀告一次也是絕不會缺的。他對謝皓如此費心,隻因爲太夫人的一句“務必救活”,雖然周太夫人總是語氣冰冷,不顯露絲毫情感,但他卻是知道,這“務必救活”四字之後的分量。
如她所料,謝皓病體痊愈的次日,周太夫人便傳令于他,請謝皓入内宅赴宴。
說是赴宴,不過是場飯局。周氏沒落已久,可沒有高門大第那般大手筆,家養歌伎舞伎,那是一個沒有,甚至菜肴水酒,都不甚精美。宴席之上,周太夫人與謝皓往來交談,更多流于形式,不過是客套話罷了。在陪席的周烨眼中,這與他在過去所經曆的飯局别無二緻,也讓他明白,無論古代現代,人類社會的相同性始終是多。
一場飯局下來,謝皓并未與周太夫人有太多交情。
士族子弟,從小就穿梭于各式宴會,待人接物,早就練得如火純情。他人客套相待,謝皓自然也客套以對。彼此都虛情假意,卻要演得似是真情實意,到最後是真亦假時假亦真,無爲有處有還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早混爲一同,分不清了。
然而,男人的交情倒也簡單,一壺黃湯下肚,交情也就有了。
自那晚酒醉,一述哀愁後,謝皓對周烨便沒了心防,以心相待。
周烨在觀人方面的直覺頗爲敏銳,一看便知,便也樂得與人誠心相交。而他的性格之中更有着“寬以待人”的一面,雖然仍然認爲謝皓對家族頗有些不負責任,但這些瑕疵确實不足以否定其整個人,尤其不該作爲交友标準,也就不怎麽計較了。
又是幾日過去。
謝皓心血來潮,又實在是憋得慌,便提議去周邊登山,好登高遠望,眺望太湖景色。周烨本是好動性格,這大半月來卻都陪着謝皓,渾身上下頗爲不爽,當即同意,并叫上大牛、二牛,帶上弓箭,既爲防身,也能看看一路上能打些什麽野味回來。
南方缺馬,隻能通過邊境的互市與北方王朝交易。北魏滅亡之後,南北重啓戰亂,互市中斷,走私興起。如此一來,馬價自然不會低。如今,朝廷要組建騎兵部隊尚且困難,世家大族能有個十來匹已屬難得,尋常百姓終生沒有見過馬的不在少數。
周烨平時打獵,全靠兩條腿。謝皓即使出身不凡,也不是魔法師,憑空變不出馬來,隻能跟着走了。周烨本以爲像他這樣的世家子弟,肯定吃不了跋山涉水的苦,卻不料幾裏地下來,他仍是精神奕奕,不禁問道:“元明賢弟,你怎麽一點疲态都沒有?”
謝皓笑道:“子晖兄,你隻道我們這些士族子弟自小乘車坐船,卻不知我這半年下來,走遍江東的山山水水,早就習慣了跋山涉水。就剛才這幾裏地,算得了什麽?”
周烨賠笑道:“愚兄倒是看輕賢弟了,還望賢弟勿怪。”
謝皓擺擺手,道:“說笑而已,子晖兄何必認真。”
這時,大牛忽然越過周烨、謝皓,上前幾步,蹲下觀察了一番地面,回身便對周烨道:“郎君,地上有些新鮮腳印,像是野豬出沒的迹象。”
周烨内心一怔,頓時眉頭深鎖。
這座山少有野豬出沒,他平日隻打些野雞而已,即使如此,周全也未少警告,說是碰到野豬千萬别逞強,該躲就躲,該跑就跑。他初時尚且記在心中,幾次之後,隻道周全謹慎過度,這座山哪有野豬?不成想,今日也不知是運氣,還是晦氣,就遇上了。
野豬可不是農家圈養的肉豬。一頭成年的公野豬發起狠來,區區幾個人是制不住的。民間的一豬二熊三老虎說法,雖然有些誇張,但也不無緣由,尤其是在覓食與生死存亡關頭,野豬那股蠻力,更是不能小觑。
周烨不想冒險,便對謝皓道:“賢弟,看來我們得回去了。”
謝皓亦是一臉凝重,點點頭,道:“我之前曾随父輩在自家的莊園旁打獵,那時不但人多勢衆,兵器精良,還有十數條獵狗。遇到獵物,先是令人分散包圍,接着出動獵犬追逐、撕咬,等到獵物精疲力竭,再一箭射殺。可有一次,遇上一頭野豬,雖然也按照這套流程,但結果卻是傷了我家兩條好狗,還被那畜生跑了。我們還是盡快下山吧!”
說到最後,他語音顫抖,恐懼之情盡數暴露。
周烨受他感染,心髒竟然也顫了一顫,卻立即自作鎮定,道:“那好,走吧!”
還不等周烨向大牛、二牛吩咐,謝皓聞言便徑自轉身。他雖然走得很快,但腳步玄虛,弄得身子也不是很穩。
周烨暗歎口氣,尋思:“看他這個樣子,恐怕不隻是他剛才說的那麽簡單。如果沒有更驚心動魄的事,一個人又怎麽會吓成這個樣子呢?”當即吩咐大牛、二牛,一同追去。
謝皓走得極快,周烨三人使勁追趕,也隻能與他維持十來步距離。這不是謝皓真有過人的速度,也不是周烨三人不擅長奔跑,隻是謝皓沒有一般獵人的打獵經驗,全然不顧及四周環境,隻顧向前。而周烨三人平日習慣了邊走邊觀察四周,以防突然跳出個什麽傷了自己,如今雖然全力下山,但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了,這才慢了謝皓。
奔出二裏多地,衆人到了個彎角,隻需過了這個彎角,便算是下了山,之後地勢平坦開闊,倒是不如現在這般危險。
謝皓自然第一個過了彎角,卻是慘叫一聲,直接坐倒在地,情急之下,隻能用手撐着地面,挪動身體後退。
周烨叫了一聲:“不妙。”與大牛、二牛一同小跑上去。
三人到了謝皓身邊,朝彎角那邊看去,隻見一頭野豬立在路中,正用鼻子拱着路邊的花花草草。
野豬似乎注意到了來人,不再拱那花草,轉而朝周烨等人逼近。
謝皓挪得不快,一時還站不起來,幹脆爬了,口中還連連呼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走開,走開。”同時,不管抓到什麽,石頭、草根、泥土,都朝野豬扔去,隻是胡亂之間,沒一個扔得遠。也幸是如此,否則,若激怒了野豬,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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