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見理既過不得橋,又弄不死謝醜醜,心知一次不成功,便次次不成功,多試幾次,也必然是同樣結果,當即又起殺心,喝令道:“弓箭準備。”
騎士們聽得命令,頓時一喜。他們隻怕蕭見理重美人輕士卒,強令渡水過橋,而橋身狹窄濕滑,既不利于騎兵,更不能顯示出人數的優勢,是兵法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何況對方也恰恰有一名高手。如今不必送死,自然動力十足,極快地張開彎弓,搭上了箭,做出瞄準姿勢。
對岸衆人見狀,頓時一怔。
謝皓忙道:“周兄,如何是好?”
周烨深爲自責,冷冷地道:“我原以爲蕭見理會将心思全放在謝娘子身上,卻不想他一擊不成,就幹脆下了殺手。我太自負了,才會有此失策。”
謝皓道:“臨賀世子在建康時,便經常打家劫舍、爲非作歹。其心腸之歹毒,無法以常理推斷。周兄遠在鄉野,以常人的心思推測,失策也屬正常。如今之計,還需想出解決辦法。萬不得已,隻能……”
他側目看向謝皖,心思中閃出“将謝皖送給蕭見理”的念頭。一念之下,他亦自覺恐懼,暗暗自責:“謝皓啊謝皓。她可是你親妹妹,你怎麽能賣妹求生呢?”
周烨搖頭道:“我的失策不是未料到他心腸歹毒,而是把他想得過于歹毒。一般人都有自私一面,心腸好壞,隻在于顧及自身利益的多寡。心腸越是歹毒的人,便越是注重自身利益,甚至不擇手段,不惜損人利己。我本以爲蕭見理會爲了謝娘子,犧牲手下人的性命,卻不料,他居然在兩者間,選擇了手下人。這不是失策嗎?”
謝皓方才閃過自私的一念,聽了周烨之語,深以爲然,心情也算好受了些。謝皖、周薇初時聽不懂,細細一想,頓時了悟,更不禁對周烨産生了一股敬佩感。
謝皖愁眉不展,若有所思,轉瞬,她輕咬了下嘴唇,似是做下了決定,立即高聲喊道:“且慢動手。”
蕭見理一驚,下意識地命令左右:“停……停……”心下又生出一股期望來。
謝皖回身,看向謝皓,凄然道:“阿兄,暇兒自知性情乖張,時常任性妄爲,若非阿兄你多加維護,我……我恐怕早吃了大虧。即使如此,我……我也毫無收斂,真是萬萬不該。過往的事,暇兒來不及回報,今日,暇兒……暇兒……”言至于此,兩行清淚嘩嘩流下。
謝皓大吃一驚,隻覺異常,卻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隻能默默看着。
謝皖輕抹淚痕,輕輕拉起周薇的手,微笑道:“周家娘子,你我年紀一般的大,就是性情也有些像。其他人碰見性情相投的,一般都會成爲知交好友,我們倒是怪了,一見面就吵,還打了一架。我也不知你的出生年月,就自認做一個姐姐吧!尋常姐妹若是吵架,無論對錯,通常都是姐姐讓妹妹。姐姐先前即使賠禮道歉,也是不情不願,還乘機要占個便宜,那些都不算了。這裏,姐姐便再向你陪個不是吧!”
周薇若有所悟,甩開謝皖的手,道:“憑什麽你說你是姐姐,就是姐姐?”随即低頭看向周烨,跺着腳,輕聲道:“烨哥哥……”
謝皖亦低頭看向周烨,本想說些什麽,卻不知怎麽開口。恰巧這時,周烨經周薇的提醒,正擡起頭來。二人四目相對,竟皆沉默。隻是謝皖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周烨則是靈感一閃,别有一番思索。
須臾,周烨冷冷地問道:“你以爲你将自己奉送出去,這件事就算完了?”
謝皓反應過來,驚詫道:“什麽?暇妹,你……”
謝皖朗聲道:“不這樣做,又能有什麽辦法。”她又對謝皓道:“阿兄,我去之後,姓蕭的一時得意,勢必不會再爲難你,你立即回建康,以防他日後相害。”
謝皓問道:“那你怎麽辦?”卻是已默認了謝皖的主意。
謝皖道:“能怎麽辦?父親、叔父位卑職小,不過空有一個家門出身罷了。臨賀王父子深受天子寵愛,無法無天。别說他們禍害的其他人,就連舉公家也是敢怒不敢言。舉公身爲宰輔,位極人臣,尚且不敢招惹臨賀王,何況我們?”
謝皓歎道:“我就是不服啊!”
謝皖道:“隻恨命薄。”
再堅強的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刻,也會顯出脆弱無力的一面。昔日自持世家身份的二人,也不得不在出身更高貴的人面前低頭。要怪隻能怪天意弄人,如今已不再是士族子弟一呼百應的東晉。
蕭見理等得不耐煩,喊道:“謝家娘子,你想怎麽樣?”
謝皖抹一抹淚,堅強地挺直腰闆,瞪着蕭見理,喊道:“臨賀世子,隻要你肯放過其他人,我便從了你。”
蕭見理呵呵一笑,得意至極,脫口便道:“好。隻要你過來,到我懷裏來,我自然不會爲難其他人。”
謝皖低垂下頭,神色黯然,轉過頭,最後看了衆人一眼,便邁開了腳步。方踩出一步,卻聽身後傳來周烨的一聲:“站住。”
周烨從左右的謝氏家将束縛中掙脫開,站起身,活動着肩膀,說道:“你以爲你去了,便能保我們平安?”
謝皖也不回頭,隻将頭微微一側,道:“我不敢确定,但隻有這一條路,不是嗎?”
周烨道:“我聽别人說過,路不是天然就有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在你獻身之前,對面的人可是要殺我們而後快,那時,難道有獻身這條路嗎?”
謝皖微微一歎,道:“你若有法子,早不就說了。”
周烨道:“辦法是有,卻要冒險。總而言之,成功或失敗,對半分。隻要能成功,那麽現在說也不算晚。”
謝皖神色一變,頓時又起生機,轉過身,問道:“你真有辦法?”
謝皓亦插上道:“周兄,如有辦法,還請……。”
周烨微微一笑,朝謝皓一擺手,道:“幫人便是幫己,何況你我一見如故。”說罷信步上前,擋在謝皖之前,對蕭見理喊道:“臨賀世子,恭喜抱得美人歸啊!”
蕭見理志得意滿,笑道:“我記得你,便是你道出了水中石橋的玄機。你的這份功勞,我可一定要還。你也别在謝氏混了,到我臨賀王府來,我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好過在謝氏牽馬執蹬。”
周烨拱手道:“多謝世子美意,隻是小的恐怕無福消受。”
蕭見理冷冷地道:“怎麽,難道謝氏比我臨賀世子更貴?還是你看不上我臨賀王府?”
周烨道:“豈敢、豈敢。一來,小的本就不是謝氏之人,談不上謝氏與世子誰更貴。再來,小的剛添了一位妻子,嬌妻在旁,豈能舍妻遠遊呢?”
蕭見理笑道:“好、好,你小子倒是正合我的性情。若是有嬌妻美眷,我能連這個世子都不做了。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美人,能讓你連前程都不要了。”
周烨道:“世子若是想見,也不是難事,她正在此地。”
蕭見理道:“哦?這我倒是想見一見了。”
謝氏衆人不知周烨想做什麽,隻道與他一道的周薇是他的妻子。謝皖亦有此誤會,心下凄然。隻有謝皓早知周薇是他的義妹,卻也因此疑惑。
周薇小鹿亂撞,滿臉通紅。她隻道周烨是想将她充作妻子,心知可能是欺騙蕭見理的計策,卻也甚爲期待。然而,周烨竟拉過謝皖,将其抱在懷中。
衆人一片驚詫,周薇更是心痛。
周烨笑道:“世子,碰巧了,我的妻子與你今天要的美人,居然是同一個。隻是一女不侍二夫,小的近水樓台先得月,便不客氣了。”說罷,雙唇吻上了謝皖面頰。
謝皖全無準備,吓了一跳,待回過神,細細回憶那一吻,隻覺周烨的那一對厚唇,又濕又熱,又軟又滑,雖然貼的是臉頰,但連心髒都近乎停頓。她還是第一次與男人有此種親密接觸,不禁春心泛濫,卻又羞赧不已,頓時滿面通紅,心甘情願地伏于周烨懷中。
謝皓等人又是一驚,完全不知周烨的用意。周薇雖然深信周烨的這招,必定有其用意,可她的心,卻又是一痛,她甚至尋思:“此刻若是能替代了謝皖,該有多好。”
蕭見理先驚後怒,喝道:“好你個小人,竟然敢耍弄我。準備……”
他方想招呼左右射箭,忽地噤聲,心想道:“不可,他抱着我的美人,若是朝他射箭,不就連美人也連同射死了嗎?既然美人已經心甘情願地投身于我,我又何必白白放棄。我看他們的言行前後不一,恐怕這是謝氏其他人不甘心,耍詐。”
他随即嘿嘿一笑,道:“小子,你騙不了我,這是你耍的詐,是不是?”
謝皓等人聞言一驚,隻道周烨的計策已被識破。
謝皓病急亂投醫,慌忙喊道:“不是。我能作證,我以長兄身份,以将我妹妹許配給了他。”
蕭見理冷哼一聲,指着周烨,又道:“你給我聽清楚了,休說她不是你妻子,就算她是你家的人,我看上了,也要搶去。就算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
周烨卻哈哈大笑,狂笑不止。
蕭見理心下生疑,問道:“你爲何發笑?”
周烨笑得手捂小腹,連連咳嗽,顯然是笑岔了氣。良久,他笑聲漸止,說道:“世子,這麽一個大活人在這裏,多麽的水靈,多麽的誘人,即使是天底下的珍馐美味、奇珍異寶與其相比,恐怕也不外如是。若是換成一具冰冷冷的屍首,身體變得僵硬,容顔随時腐朽,最後不過是一具白骨。請問世子,兩者相比,你究竟是要活人,還是死人呢?”
蕭見理語塞,吞吞吐吐地道:“當……當然是……是活的。”
周烨撫摸着謝皖的臉頰,梳捋着她的秀發,道:“活的如今在我手中,世子雖然近在咫尺,可隻要有我活在世上一日,你便永遠也得不到。世子方才又親口說了,就算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不要活物,卻要死人,這難道不可笑嗎?”
“你……”
蕭見理無以爲辯,卻也反應過來,是又着了那小子的道,被稀裏糊塗地繞了進來。
他當即說道:“小子,你真是好手段。可是口舌上的本事,算什麽真本事?你最好乖乖地把人交出來,否則……”
周烨道:“否則如何?難道你要一個死人回去?”摟着謝皖的手更緊了。
謝皖心頭暖意陣陣,更是緊緊依靠在周烨懷中。
話說至此,蕭見理暗呼大意,心知此時射箭,雖然能出了這口氣,但也無異于坐實了一個“隻要死人”的笑話。他天潢貴胄,心高氣傲,即使不将旁人的評論放在心上,也繞不開自己的那顆自尊心。對方是笃定他不敢放箭,因而有恃無恐。而他也不能再以射箭作爲威脅,逼謝皖就範。
蕭見理怒極反倒冷靜下來,冷笑道:“小子,我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就暫且當她是了。既然如此,我便向你讨她。她方才已經願意到我這裏來,你還不把她放了?”
周烨笑道:“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女人的事,尤其是終身大事,在家聽父母的。現在,要聽我的。你要他,自己來搶吧!”
蕭見理真有種沖過去搶人的沖動,可想到方才那失敗的一幕,便又膽怯退縮。他沉思良久,心生一計,喊道:“小子,你們那邊人多勢衆,我不會過去。你既然說她已經是你的人,那麽她便和謝氏無關。今日,是你我二人的私事。不如這樣,我不帶幫手,你也别帶幫手。你過來,咱們一對一?”
周烨呵呵一笑,摟着謝皖回身,留下一句:“笑話!”
蕭見理青筋贲起,脫口便道:“那麽你我全到那條石橋上,一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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