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陸似感覺神清氣爽,精神狀态似已完全恢複。
一大早的,就聽見院子裏有人說話。他走到門口看了看,許成林正叉着腰,指手劃腳,指揮着張老師一家搬桌挪凳忙活,張華那小孩子也跟着跑進跑出。
陸似隻是在門口露了露臉,就被許成林一眼瞥見。這家夥立即揚着手大喊:“嘿!陸似!快過來幫忙啊!咋這麽沒眼力勁?”
陸似沒理他,走到張文浩面前:“張老師,這是有什麽事情啊?”
張文浩站直身子,有點無奈:“請人吃飯呢,小陸你去忙你的,别管我們。”
“哎哎,哪能不管呢?陸似你好歹也在這院裏住了大半年了,張老師待你不薄,現在有事情你得幫着張羅張羅。唐姨還得去燒菜呢,是吧?”許成林忙搶着說道。
陸似點頭笑道:“是啊,張老師您别跟我客氣,今天星期六,我也沒什麽事情。”
他是真心誠意想幫張文浩做點事情,這位老師雖然嚴肅了一點,但人卻是個好人,平時對他頗爲照顧。
忙裏忙外的跑了一陣,張文浩從家裏搬過來一壇藥酒,有點感傷地指着說:“這壇子虎骨酒,有三十多年了,是小萱外公泡制的,我也一直沒舍得喝。”
許成林湊過去,眼睛骨碌骨碌地瞧了一會,點頭說道:“這可是好東西,放心吧張老師,有付出才有收獲,今天你就等好消息吧。”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接近中千,張文浩心情不安,不停向外張望着,問了許成林好幾次,譚主任會不會來。
許成林不耐煩地揮手:“您可真夠煩的,都跟你說了,譚主任和我是老交情,來是肯定來的,現在才幾點啊,您着什麽急?”
又過了半晌,張文浩急得搓手搓腳時,許成林接到電話,他滿臉堆笑地說了幾句,然後往外走。過了一會,他點頭哈腰地引着一個中年人走進來。
“張老師,快快,譚主任來了!快接着!”
張文浩連忙擠出一臉笑容,搶上前迎接。
那譚主任揮了揮手:“别客氣别客氣,今天我忙得很,來得晚了!你這個小許啊,真是處心積慮給人幫忙啊。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可不會來。”
張文浩掏出煙,恭恭敬敬地敬上,一邊陪笑:“那得多謝譚主任賞臉,成林在我這住了一年多了,跟我們處得就像自家人一般。”
許成林洋洋得意,走到房門口大聲招呼唐月和張萱趕緊上菜。陸似卻有點疑惑地瞧了瞧那中年人。他雖然性格有些内向,但好歹在社會上混了這麽些年,怎麽看這中年人也不像是什麽大人物。哪有一進門就替許成林表功吹噓的大人物?
張文浩當了一輩子老師,人又忠厚,不要讓許成林合着人耍了吧?陸似這樣考慮着,就把張文浩拉到一邊,悄悄問他:“這譚主任是什麽來頭?幹嘛要請他吃飯?”
“他是國土局下派過來的土征委的主任,唉,我們這一片土地要征用,按正常标準,我家這片地是B類标準,小許給出的主意,請他吃頓飯,塞一點錢,就能提高到A級。”張文浩知道陸似性格穩重,也沒瞞他什麽,反而問他,“我本覺得不妥,被你唐姨鬧得沒法子。小陸你覺得呢?”
陸似想了想,問道:“這人真是什麽譚主任嗎?”
“這倒沒有假的,上面來商談征用标準的時候我見過他好幾次。”
陸似便沒再說什麽,隻是還是感覺有點古怪。
吃飯時,陸似本來想走,許成林不知道什麽意思,非得拉他一起,說是多個人陪客人熱鬧。張文浩也留他,陸似隻得無奈地坐下。那譚主任盯着上菜的張萱看了幾眼,笑道:“老張,這是你女兒?生得好哇!來來,家裏人都來一起吃啊!”
張文浩連忙搖頭:“不用不用,咱們吃。”
“張老師,你這可不對了!虧得你還是老師,都什麽時代了,還流行封建社會那一套?”許成林起身招呼,“張萱,快來一起吃,替你爸爸敬譚主任兩杯!”
張萱端着一盤紅燒豬蹄走過來,放在桌上,也不向誰看一眼,淡淡說了句:“頭疼。”轉身就走,推開院門回家去了。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那譚主任臉色有些難看。許成林忙道:“這小丫頭,就是這性格!老譚,别跟孩子一般見識,來,三十年虎骨酒,咱走一個!”
張萱走了,那譚主任也不叫其他人上桌一起吃了。他喝了杯酒,臉色微紅,轉過來對陸似說道:“這位陸老弟,在哪裏高就啊?”
陸似見許成林笑嘻嘻地瞧着自己,一臉嘲諷之色,頓時心下了然。淡淡地答道:“譚主任沒聽許哥說嗎,我隻不過是個小保安。”
“保安?保安好職業啊!我驕傲!”譚主任學着小品裏的聲調,怪聲怪氣嚷了一句,和許成林相對哈哈大笑。
許成林舉起酒杯,跟譚主任碰了碰,搖頭晃腦地笑道:“老譚你可别小瞧我們陸老弟,就算是保安,那也是保安屆裏的數一數二。”
“哦?不知道陸老弟每月收入有多高?”譚主任笑咪咪地問。
兩個人一唱一和,陸似卻淡然處之,微笑不語。他心态保持得很好,知道跟這些想要譏笑嘲弄自己的人争吵發怒,隻會讓他們如願,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去搭理。所以他悶頭吃自己的,管他們說什麽。
張文浩很尴尬,連忙招呼譚主任吃菜。許成林見陸似不動聲色,心裏大爲不爽。他和這譚主任早商量好,要狠狠羞辱這屢次跟自己作對的臭小子。此時見陸似不理,頓時覺得一拳打得了棉花上,毫無爽感。
他咳了一聲,笑嘻嘻地道:“譚主任,你瞧我們陸似,這一表人才,看着多帥。要是穿上保安服,更顯英姿不凡,對不對?”
譚主任會意,“啪”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笑着叫好:“說得對,陸老弟這人材,看着就順眼!來來,去換上保安衣服,給我們看看,好不好?”
陸似擡起頭,向兩個人瞧了一眼,好笑地說道:“兩位看來是非得抓住我的工作不放了?我倒不明白了,當保安有什麽丢人的?憑自己的勞動吃飯,有哪裏丢人了?非得這麽嘲笑嗎?”
許成林愣了一下,幹笑道:“你這個陸似!說的什麽話?大家開個玩笑,你倒說出這麽些橫話。誰嘲笑你了?年紀輕輕的,心胸這麽狹窄。”
陸似瞟了他一眼:“我心胸一向如此狹窄,許哥又不是到今天才知道?”
許成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瞪着白眼,不知道該怎麽說。那譚主任抿了口酒,又笑吟吟地問道:“陸老弟這麽會說話,不知道哪所大學畢業的?”
接下來的時間裏,這兩個人一兜一搭,對着陸似不停地嘲弄恥笑。張文浩聽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請客,怎麽變成這兩個人針對上小陸了?他不了解許成林和陸似之間向來有積怨,隻以爲陸似說話不慎得罪了人,幾次三番要替他向譚主任賠罪,想拐上自己的正事來。卻都說不上兩句就被打岔開。
陸似見他們步步進逼,心中火起,心想我和你許成林之間也并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恩怨,你竟然如此過分,未免欺人太甚。本想摔筷子就走,但一轉眼看到張文浩茫然失措的表情,心裏有些不忍,自己這火一發,張老師是最尴尬的。他忍住火氣,向許成林兩人望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将碗裏的飯刨光,說道:“幾位慢用,我吃飽,先走了。”
“且慢!”譚主任放下筷子,笑着從懷裏掏出錢包,說道:“小陸既然吃飽了,替我去買包煙吧。”說着掏出一張十塊的紗票,往桌上一丢,卻故意扔到了地上。
許成林不由一愣,這招是譚主任臨時發揮,他不禁暗自叫妙。
張文浩忙道:“叫張華去買!”喊了兩聲,那孩子卻跟着他姐姐回家去了,他又叫唐月,許成林冷笑道:“張老師,唐姨還得幫忙熱菜呢,你身爲主人,也不能離開,陸似他年紀最小,幫忙買包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回過頭,望着陸似咧嘴一笑:“你說對吧,陸似?買個煙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