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當然是無價的。”陸似正色說道,“然而死者已矣,再糾纏有什麽用?”
“哼!别扯這麽些沒用的,告訴你,我侄兒這麽年輕就橫死了,留下年邁父母,孤兒寡妻,豈是二十萬能夠打發的?少了五十萬,免談!”張強露出陰冷的神情,狠狠地說道。
靠!連張家的人也都被他的獅子大開口驚得傻了一片。杜海急眼了,大聲說道:“好你個張強,原來你是這麽個貨!從前老子倒沒看出來!你這是要借機撈一票對嗎?張亮呢?讓人家事主出來說話!”
張強冷冷地橫了他一眼,淡然道:“不願意給錢就滾!我們本來就不稀罕你們的臭錢!”
“有意思。”陸似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道:“你确定要我們走嗎?你這位大叔,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這一走,隻怕最後你們十萬塊錢都很難拿到。”
張強臉上肌肉一陣抖動,盯着陸似看了一陣,冷冷地說:“是嗎?那你走啊!你倒是走啊!”
說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吼的了。
陸似從容地看着他說道:“聲音再大也沒用,你聽我給你分析。事實上,這一場沖突,你們并不占據多大的道理,最大的優勢就是死了一個人。然而先動手打人的是你們一方,如果真要讓公安和法院出面的話,你們根本占不到多大的優勢。我知道,你現在的想法,聚這幫人也無非就是吓吓人,讓我們害怕,多給你們占點便宜。然而事實上這做法是極蠢的,公安局的人就在廠裏,你們真要做出什麽事情來人家會不理嗎?不要搞得到時候人财兩空!”
屋裏的男人們都勃然作色,其中一個怒道:“你以爲老子們是吓你們?我們在這裏就是守着成貴,看看公安局怎麽搞!如果敢把韓國寶那畜生放出來,我們立刻過去砍了他你信不信?你這小子再敢胡言亂語,小心你走不出這道門!”
“是嗎?我倒想試試看,你們有多大的膽子!據我所知,你們都是廠裏的工人,有家有口,以前沒發工資,爲生計所迫,做些铤而走險的事情不奇怪。但我們今天已經發清了工資,你們想必也知道。現在誰還敢連老婆孩子都不顧,真要亂來的話,好,我就站在這裏,我看你們誰來動動我吧!”
陸似語氣平靜,但氣勢逼人,目光炯炯,将整個屋裏的男人們全都看得低下頭不說話。
陸似并不是愣頭青,他敢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爲那幾個青年已經去了隔壁房間。這屋裏的人看上去都是有家有室的,應該沒人會這麽愣。但是他心裏還是有些虛,萬一要有個愣的,他也隻好轉身就跑了。
這樣做雖然冒險,但現在這種時候,張家明擺着是要借機訛上一筆。如果不把他們這股氣勢壓下去,接下去就不好說了。
屋裏一片沉寂,所有人都被陸似料中,沒一個敢真的上前動手的。杜海和秦素梅一臉佩服,蘇紅陽則是大爲慚愧,嘴裏嘀咕着不知道在說什麽。蘇青月明亮的眼睛裏閃着奇異的光芒,靜靜地注視着陸似。
過了好一陣,張強咬了咬牙,開口說道:“二十萬太少了,至少四十萬!成貴的孩子都才兩歲,孤兒寡母,二十萬怎麽夠!”
“不可能,二十萬是我們的底線,也代表我們的誠意。你要知道,第一,你們違約在先,先動手打人在後,雖然你們死了人,但韓廠長也還在醫院躺着呢,就拿到法庭上也占不了多大理。第二,我相信你們也知道,現在公司情況很不樂觀,資金非常緊張,能拿出這二十萬來,真的是做到仁至義盡了。你們如果真的還想多要,完全是貪得無厭,大家隻好聽憑公安和法庭處理了,我相信那時候公司也用不着拿出這麽多錢來。”
陸似說完,就靜靜地看着張強。後者額頭不停地滲出汗來,隻感覺對方的眼神像是針一般鋒利。他心裏已經亂了,覺得陸似說得完全是理,再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然而又不甘心服輸,嘴唇蠕動着,卻也說不出什麽來。
這時候,隔壁房間裏走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正是張亮。他歎了口氣,看了看陸似,說道:“大哥,這位是公司的陸總,你鬥不過人家的。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咱們聽他的,好不好?”
張強默然無語,從桌上拿起一盒煙,轉身走到陽台上抽去了,意思就是不再管了。
陸似心裏松了口氣,向着張強鞠躬行禮,肅然道:“張大叔,我代表新月公司,對于這一次的事故,向您緻以真誠的歉意和問侯。希望您和家人能夠節哀,死者已矣,生者當自強。以後如果家裏有什麽困難,一定要向廠裏和公司反應,好嗎?”
張亮木然點了點頭,蘇青月看見他身旁一名滿臉淚水、抱着個小嬰兒的年輕女子,知道是張成貴的媳婦。忙走過去在她耳邊柔聲撫慰,并将那嬰兒接過來逗弄。
事情至此基本了結,将帶來的錢交給張亮以後,雙方達成了幾點默契:一、此事就此爲止,誰也不許再動用暴力鬧事。二、韓國寶的案子,聽憑公安局處理,張家不會再去鬧。三、張家的人繼續在廠裏該上班的上班,不再煽動其他工人和廠領導對立。
張亮感歎着對陸似說道:“陸總,我在旁邊聽了這許久,才明白爲什麽那幾個公安這麽看重你。有你這樣的人才,我想新月公司肯定會沒事,咱們廠也會沒事。說句實話,咱們兄弟在廠裏幹了這麽些年,哪能沒有感情呢?”
陸似有些汗顔,連稱慚愧。杜海卻在旁邊心直口快地說:“這話說得沒錯!陸總,我也說實話吧,開頭看到蘇總讓您這麽個毛頭小子當副總,心裏那叫不以爲然,還以爲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現在咱才明白,您才是真正的能人,蘇總真是慧眼識金,我和老韓憂心了這幾個月,到現在我才看到了咱公司的希望!”
看着其他人的目光,陸似又感覺到了肩上的沉重壓力。不過,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這種壓力了,這讓他以自己都感覺吃驚的速度在成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