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漆黑。
皇城,六馬宮車在馳道上緩緩行進。天子靜坐其内,若有所思,神色明滅不定。宮車之後,諸文武大臣魚列随行,冠帶俨然,玉佩琳琅。
宮車在宏偉的宮閣前停止,劉啓緩款下辇,慢慢向内走去。諸大臣在後拜伏恭送。按照禮制,朝臣無召喚不可入内廷。
行到一半,君王忽然回過頭來,輕輕叫了一聲:“晁錯!”一個身着‘左内史’服色的臃腫中年男子急忙稱‘諾’,起身緊随天子之後步入殿宇;留在身後的是一片嫉妒的目光。
天子又走了幾步,忽然停頓;身後晁錯險險撞上皇帝的後背,急忙收腿。
劉啓猶豫了好一會,擡步,又停了下來;終于回頭,沉吟着問:“長公主所言先帝托夢一事,卿家以爲,是焉?非焉?”
晁錯拱手爲禮,言之鑿鑿:“陛下,鬼神者,虛無缥缈,無可論之!長公主愛女心切,其情可憫。”
皇帝不知可否地點了點頭,揮了揮廣袖,回身繼續向内去。晁錯知意,躬身告退,趨步而出。
等晁錯走遠,天子轉頭問随侍宦官:“太後如何?可安歇?”内侍低首回複:“安歇了。長公主處喜訊一到,太後即緩了好多。奴婢已先行往椒房殿問過,太後已然就寝。”
天子神色溫和,微笑着點點頭,低語:“如此甚好。母後近日爲長姊傷神深重。現今穩妥,可安心靜養。待明日再去椒房殿問候,擺駕宣室殿。”
未央宮宣室殿,宦官内侍早已做好了迎駕的準備。一見皇帝回來,急忙上前伺候,一群人服飾寬衣的寬衣,遞面巾的遞面巾,送水的送水,團團轉。劉啓剛打算安寝,忽聞椒房殿大長秋求見。
皇帝愕然,忙宣入内室,急忙問:“母後可有不妥?”
大長秋跪見禮畢,恭聲道:“陛下,太後萬安。皇太後有請。”皇帝聽前半句時面色一緩,到後半句則明顯一怔——時近子時,太後已經安歇,爲何又行召請?
天子沉吟着:“汝可知何事?”
大長秋輕語:“啓禀陛下,奴婢不知。”
皇帝見問不出所以然,隻得重新整裝,再乘車從宣室殿趕往椒房殿。等到目的地一看,天子不由爲眼前景象吃了一驚:
午夜的椒房殿燈火通明,行同白晝。椒房殿所有屬官、詹事、女職、宮女和内侍,一律正裝侍立。殿裏殿外,數百人鴉雀無聲;隻有夜風拍打簾幕的聲音,打破一片肅穆沉寂。
劉啓莫名其妙,疑窦叢生。等他款步踏入殿内,更是驚訝地合不攏嘴:隻見他的母親,大漢朝的皇太後窦氏,正襟危坐;一身袆衣,髻上戴‘副’,副上‘簪’‘珈’‘衡’俱全——袆衣,是‘後六服’中最隆重的禮服,隻用于祭祀先王。
皇帝立刻覺得頭皮發麻,額頭青筋直跳,急忙上前行禮問安:“母後,何故身着祭服?”
“啓兒,大漢以何治天下?”老太後的聲音沉穩,帶有說不出的威嚴。
皇帝不明就裏,莫名其妙,但仍然恭恭敬敬地回話:“母後,大漢以孝治天下。”
“既然如此,陛下明知先帝托夢,爲何隻顧自己就寝,而不行答祭于太廟?”皇太後的語調更冷了幾分。
皇帝一愣,情不自禁開口分辨:“母後,所謂先帝托夢,不過是阿……”
“陛下!”窦太後的話音直接截斷了皇帝的話頭。自先皇駕崩,普天下敢于當場打斷當朝天子話語的,也隻有窦太後了。
“陛下!昨夜先帝确曾托夢,先及老身,後趨汝姊。”窦皇太後的聲音從内殿向外滲透,一字一頓,如有千鈞:“夢中,先帝攜阿嬌跨龍而至,與老身言道:佳兒掌國,嬌孫在甯,無複憂矣!”
“言畢,則摘日投阿嬌懷,紅日入嬌懷不複見。其後祖孫同去,當是送嬌歸汝姊處。”窦後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随之語重心長地說:“陛下,此乃大吉!禮應答祭太廟,告慰列祖列宗!”
皇帝的眼睛随着母親的話越睜越大,到後來都趕上牛眼了。楞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急忙服從:“兒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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