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很安靜。太安靜了,再看滿眼粗麻衣袍一片素白,更讓人覺得壓抑。室内唯一的女子繼夫人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沒話找話嘟哝了幾聲:“……莫知……何爲不妥?”
次座上一個氣質高華的老者擡起眼皮,淡淡掃了繼夫人一眼。繼夫人就象被針戳到一樣一凜,立刻就低眉順眼地俯下頭,再不吭聲。
老者是再上任堂邑侯唯一現存的嫡子,老堂邑侯最嫡親的同母手足。老老堂邑侯的正妻是劉姓的嫡王主,地位尊貴。太夫人老侯爵在時,對這個精明幹練的幼子幼弟愛重之極。
繼夫人雖說是老陳侯的正妻,卻隻是繼室。老侯爵原配早逝,年紀大了又有一群兒女,才降格從小官宦家讨了年輕的繼夫人做填房,屬于低就。
陳老很早就已緻仕,卻在宗室士林中享有廣博的聲譽人脈。甚至在陳午娶到館陶公主爲妻前,他才是堂邑陳氏的族長。積威之下,繼夫人自然氣虛。
主陪座上一個青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他一身麻衣重白,臉色極其黯淡;兩個眼圈周圍全是烏色,很符合一個靈前孝子應有的純良形象。如果他的恩師見了,一定會很欣慰很滿意自己學生的儀表規範,肯定還要加上一句:不愧世家子,至孝焉!
問題是,這位孝道才俊的老父早于數年前離世,而其母繼夫人正滿面紅光、神采奕奕地坐在首座上。而如果說這樣的悲戚和哀傷是爲了國母孝文太後,是出于‘人臣之忠’,那恐怕是連陳家最油滑厚皮的家老也不敢吹噓滴:-)
“午不願”年輕貴人語音不高,但很堅決。
“君侯,事關族門興廢,豈可擅專?”老者清瘦的臉開始泛青。多時的勸解毫無成效,已經令陳老對這個麻煩的侄子失去了耐性。一旁其他的宗族長者也紛紛插口,七嘴八舌地勸說陳午。
“任姬随侍午側,生信兒少兒,應歸于族茔。”這是陳述肯定句。堂邑侯油鹽不進。
“胡說!”爲首老人到底忍不住,‘啪’地一聲擊在案幾上:“身爲大丈夫,無長公主允準,怎敢以奴婢先歸祖墳?”
陳午猛地擡頭,直視對方雙目毫不畏縮,聲音低沉嘶啞:“任姬非奴婢——午已将任姬報于宗正,爲堂邑侯媵人”
“混賬!”陳老終于勃然大怒,咆哮着踢翻了自己面前的案幾向陳午撲去。天知道他對這個叛逆倔強如驢的侄子已經忍很久了:“任女,奴生子賤婢也!如何能爲侯媵?”
屋裏頓時亂作一團,一衆七手八腳,好容易才把撕扯成一團的兩人隔開。堂邑侯整了整有些歪的深衣,冷冷高聲道:“午恬爲族長。此爲堂邑侯家事,不勞仲父過問!”
陳老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了,顫抖的手指直對陳午的鼻子喝斥:“豎子,豎子……安敢……”
這場聚會很失敗,目的無果,不歡而散。陳老走出堂邑侯府的時候,回頭看看府門,不由老淚橫流。一邊攙扶着他的兒子看不下去,勸解到:“阿父,禍福己身。勸之不納,如之奈何?”
“阿梁,汝不知厲害!”老人邊走邊哭,涕淚滂沱:“可憐——堂邑數代繁盛,敗落不遠矣……”兒子明顯被這個回答吓了一跳,疑惑着不知如何接話。
對長安城所有在職官員來說,眼面前最要緊的就是國母大禮,别的具爲末節小事。所以,當宗正劉禮短期内接到來自堂邑陳氏第二份申請時,雖深感驚愕——太少見了,自大漢開國以來舉國絕不超過五例——但也沒什麽特别舉動。
很快,京華*和滿街白麻中,老堂邑侯同母弟、現堂邑侯親叔陳老,帶領着全家老少、一門兒孫離京而去;從此落戶東郡,易姓‘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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