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榮的年紀已不能住皇宮,皇帝将原代王官邸賜給長子居住。宮宴結束時夜已很深,河間王和臨江王都跟去了長兄劉榮的住處。
書案上,一幅素帛上字迹猶新,是劉榮的筆迹。臨江王随手拿起誦讀:“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劉榮心急手快搶過,放到懷裏。劉阏于向二哥擠眉弄眼扮了個鬼臉,後者微微一笑。
高高低低幾個長燈油盞,同父同母的三兄弟或坐或躺,惬意舒适。
“阿德,宮宴之事?”劉榮撫mo着手裏一塊上好美玉雕琢的舞人佩,問自己的二弟。
劉德還沒答,正喝水的小弟就嗆了起來。他一邊用大袖亂七八糟地抹臉,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搶話:“阿兄…劉彘……咳咳……”劉德無奈地給他猛拍背:這弟弟總是莽莽撞撞。
“二位兄長,”劉阏一本正經的口氣,卻是滿臉不懷好意地怪笑:“劉彘既意在出嫁;以兄弟故,義當解囊添妝,多備嫁資。免其爲贅婿而薄妝奁,爲人譏……”
劉榮伸手拿起漆盤裏的糕點,直接堵住三弟的胡說八道。
老二同情地瞥一眼有口難言的小弟,略一思索問:“阿兄指梁王?”
“唯!”劉榮正色地點點頭。
劉德明白了,想了想出言安慰:“父皇乃燕飲戲言爾……”
“說者有心無心,聽者無意有意!”劉榮神色郁郁:“況,天子玉言;桐葉封弟。”
河間王閉了嘴:君王無戲言!周天子桐葉封弟的故事家喻戶曉,難道漢天子可言出而不遂?
“周天子……僅封國爾,非傳位!”總算咽下點心、理順呼吸的阏于習慣性地插嘴。劉德白了小弟一眼:這家夥禮儀全還給教習了,得好好敲打。小小封王如此無狀,非給禦史大夫彈劾不可——晁錯這段時間滿世界找藩王們的茬,可别風口浪尖地載上去!
“梁王叔已辭謝矣!”劉德并不擔心:宮宴上梁王當場就婉辭了天子的傳位建議。
“唯。然王叔喜不自勝,辭謝恐非其本意!”劉榮搖搖頭,加重語氣:“況此事,不在梁王。”
“阿兄憂慮者,祖母乎?”河間王大吃一驚。
“父皇建議,王叔辭謝,太後大悅!”皇長子的聲音裏飽含不滿!
是啊……皇太後當時簡直樂得合不攏嘴!
“兄終弟及……,不至如此耳”可惜劉德連自己也說服不了。太後偏寵幼子,早有心讓幼子即長子的皇帝位,不過沒直說而已。而這次,父皇卻把事情放到台面上了——怪不得皇太後對窦嬰如此震怒!
“願吾錯……”劉榮長歎!
“吾等兄弟十餘皆父皇親子。子親于弟!”老二擡出常理。
“父皇至孝!”皇長子字字綿長。
河間王和大哥交換了一下眼色,更郁悶:漢以孝治國,父皇是大孝子,恐不會違逆母親的意志。實際上,今皇帝即位兩年多仍無儲君,就是太後在作梗——鑒于先秦悲劇,漢朝一直早立太子早定國本。現在出現這樣違背傳統的狀況,窦太後功不可沒。
“阿兄當娶陳嬌爲婦!”安靜好一會的劉阏于張口就來。
“阏于!”劉榮劉德這次一齊喝斥!兄弟倆忍無可忍:-)。
“非玩笑,乃建言。”阏于聳聳肩,很不滿兩個哥哥的态度——他是真的爲大哥着想呢:“于兄計,破儲君困局者唯陳嬌爾!”
劉榮劉德兩張臉,一樣疑問。
“太後隻姑一親女,姑隻獨女陳嬌”劉阏于吧唧吧唧嘴不緊不慢地解釋:“況陳嬌外有‘懷日跨龍’之名,内得太後父皇憐愛。若阿兄娶之爲婦……父皇喜親子即位,姑母必爲女爲婿,至于祖母——樂見愛孫爲儲妃爲皇後!”
“此道雖佳,”河間王有些爲難:“然雙方年齡懸殊,爲夫婦恐不合宜——阿兄已近弱冠!”劉榮默默颔首:讓自己和還兜着尿布的表妹結婚(即使先訂婚)?抱奶娃成婚禮的場面足以令任何成年人不寒而栗:-D
“哇哈哈……”劉阏于手腳拍地,肆無忌憚地指着兩個哥哥狂笑:“諸兄何其迂也!”
“先孝惠帝迎娶張皇後之時,帝後年差幾何?”臨江王搖頭晃腦:“阿兄自納美妾豔婢侍奉于側,待陳氏成年後行房事。正妻尊貴,家世爲重;妾爲賤流,納之以色。殊途異處,有何煩難?”
兩兄長俱臉紅,這次倒是頑弟說到關鍵——妻妾本是兩回事,貴賤有别,不同論。
臨江王忽然止笑,一聲長歎垮了下去:“好雖好,幾無希望!”
劉德不明白剛才志得意滿的三弟爲啥短了氣:“爲甚?”
“阿母絕然不肯!”兄弟們都無言了——母親對館陶姑媽有多不滿,三個兒子當然知道。栗夫人對大姑給天子送美女恨之入骨。
“無論如何,兄須早定婚姻。”劉德打破沉默,語重心長提醒:“爲弟亦當規勸阿母……陳氏若不成,退而求次之于窦氏或權重高門……借力謀援于外戚,儲位爲要!”
皇長子點頭:妻者齊也,通好外姓,傳嗣宗族,共立祭祀——此乃婚姻之義。
手中玉佩的一角刮過掌心,劉榮的目光落向玉舞人——夏日黃昏,那渭水畔舟中清歌的袅袅少女,和手中玉佩美人一般細腰長袖烏發如雲。不,此玉人哪及彼玉人?即使最絢麗的晚霞也比不上她的楚楚風姿。
多時撫mo,玉已生溫,耳畔似乎又響起婉轉輕柔的歌聲:……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蒙羞被好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燈盞中燭花雙出,劉榮不知不覺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