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國對戰争并不陌生！吳楚等地掀起的内戰對漢國來說不是第一次，可以預見地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當然，這話隻敢想，沒人敢說！

從大漢立國那天起，烽火就時不時在國境線内外燃起。于外，匈奴兼收翁主和豐厚嫁妝的同時，依然保持着對搶劫自己富庶姻親的的高度興趣。一有需要，匈奴大大小小的部落王就帶着軍隊闖入北地，其行動就像郊遊打獵一樣随意。而大漢内部，先是外姓諸侯王反叛，後則是同姓親王内亂。即使在溫厚好靜的先帝統治時期，依然有淮南王劉長的叛亂。所以，這次的七國之亂雖然來勢洶洶，大漢的宮廷依然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運作。

長樂宮的午後，和煦甯靜。主人們照舊在例行午睡，宮人們也和往常一樣掐着沙漏偷一些安逸和休息。

内寝，小女孩陷在錦緞絲被裏睡得正香甜；幾個宮娥則在旁照看。年輕女孩們坐成了一堆低低嘀咕着什麽，有意無意把另一個眉目婉約、肌膚細膩的年輕宮女排斥在外。這個宮人年長些，倒也毫不介意，安安靜靜獨在一邊做針線。

手上的線快到頭了，年長宮女把針别在衣料上，打算起身往外間尋些線。不過剛一動，一縷同色絲線就被遞到了她的眼前：“吳女，給！”

吳女很感激地接過，道了句謝；柔腔軟調地話音立刻讓遞線的宮娥挑高了眉。

‘哎呀’話剛出口，吳女就後悔了：她怎麽老學不乖？一不留神又把家鄉口音帶出來！

果然，剛才還面色柔和的宮娥們頓時冷了神情，一起向她行注目禮，眼神中的反感和嫌棄表露無疑。而才幫忙的那位更是冷‘哼’一聲，轉頭把針線盒子放得遠遠。

吳女咬了咬下唇，咽下口中的苦澀：宮女來自全國各地，但漢宮從來是關中女子的地盤。靠着挨近京城的便利，未央長樂宮兩宮的實權女官早已盡在關中籍女子掌中。幾十年來，以‘同鄉，姑母提攜侄女，姨媽帶着甥女’方式組建的關系網囊括了宮廷幾乎所有好的位置。

關中人從來驕傲而排外，而她——是吳人！吳女不姓‘吳’，隻因由吳國進貢入宮才被這麽叫——‘以祖籍地稱呼人’是華夏古老習俗之一。吳國曆次進貢的女子很多，但更早幹粗活的卑下宮女不需要名字；而她，還是在被調來服侍館陶長公主的女兒，當上近身侍女後地位提高了，才有了這個不是名字的稱呼。

急忙低下頭，吳女加快手裏穿針引線的速度，盡量不引人注意——或者時間久了，大家能接受她。

她知道，這裏的人不喜歡她，她能在這裏當差,隻是因爲館陶翁主很偶然地遇到她，很莫名地喜歡她。而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讨翁主好的優點，同時也是不容于同仁的缺陷——吳語。長公主的這個寶貝很莫名地喜愛聽吳語。

時間在不緊不慢地劃過，一個兩個地，宮娥們以各種理由陸續離開了卧室。等吳女察覺，室内隻剩下了陳嬌和她自己。困惑中停手，吳宮娥感覺有些奇怪：在她短暫的長信宮當值記憶中，館陶翁主身邊任何時候都保留兩個以上的侍從，今天怎麽會隻有自己一個了呢？

心思晃動間手指一緊，線斷了！吳女将活計放一旁，去取線。剛觸及針線盒，吳氏就感覺有點異樣：這盒子與宮中常用的似乎有些不同，好像是高了一些？

南國女子以細心而聞名，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漆盒，指尖過出凝神端詳，吳女霍然發覺這盒子看似一層，實則兩層——隻是銜接處設計得巧妙異常，與漆盒表面的花紋融爲一體，實在很難發現。

漆盒上層很普通，全是各色絲線一縷一縷排列整齊。打開錯層，下層放的卻是‘綴飾’：黑色織錦上二十枚精巧的飾物熠熠生輝，金質嵌珠玉不同花型——這東西吳女現在認識，是太後等用來點綴禮服的，每次用時縫上去，洗衣時拆解下來。

隻是，珠寶飾物爲什麽會在針線盒裏？

宮室内明明暖意融融，吳女卻不禁打起了寒戰，顫抖着手指急忙把盒子按照原樣放好，身子更是趕緊靜悄悄退回榻邊。臉色蒼白的吳宮娥跪坐下來，将睡夢中的陳嬌抱起，攬在懷裏輕輕搖着。似乎這樣就可以平服心頭的不安，良久，良久……

那個起初遞線給吾女的秀麗宮娥急急走了進來。眺一眼榻上的吳女，她迅速走向漆盒，舉手直接移開上層的繡線，盯着下層看了好一回。蹙眉轉頭又看了看吳女，宮娥丢下一句“遺忘矣”就拿起下層憤憤然出去了。

吳女抱着陳嬌動都沒動，視若無睹。直等到宮娥出了屋子，她才将前額貼在小女孩額頭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呢喃：“嬌翁主，托福……”

小女孩好夢正深，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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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随秦制，對照整個國家的人口，大漢官吏人數真的很少。

‘禦史大夫’是漢國最重要的職位之一，其官署和平無事時期就是人流不息，屬官小吏們進進出出個不停。如今七國叛亂了，整個大漢的官僚機構都全速動了起來，各官府就更顯忙碌異常。

相比自己的幕僚和屬官，‘削藩策’的實際‘禍首’——發起者晁錯倒是一派悠閑，似乎半點都不擔心已經席卷大漢半壁江山的烽火連天。

署堂此時此刻，禦史大夫晁錯正和自己兩個最重要的下屬——禦史丞和禦史中丞——商量：“夫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爲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計謀。”

一抹驚異在禦史丞眼中閃過，這位副手是老吏出身，不動聲色地開口：“事未發，治之有絕。今兵西鄉，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謀。”

晁錯猶豫了：現在似乎的确不是時候啊，或者等一等？

黃昏時分，一身便衣簡服的禦史丞眼敲開了袁昂家宅的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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