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繁華的長安城結束了一天的喧鬧,慢慢安靜下來。
袁盎一身燕服,單騎獨行,穿街過巷;馬蹄踏在青石上聲聲清晰。
“吳王驕日久,國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書告君,即利劍刺君矣。南方卑濕,君能日飲,毋何,時說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脫。”多年後的今天,袁盎依然能清楚地回憶起侄子袁種當初對自己的建言——袁種是長兄的孩子,少有的睿智聰慧,對世态疑難總有絕佳的角度把握,可惜……
‘國相’是由朝廷委任,身在封國做事的中央代表官員,對封國的諸侯王們有行政上的監督之責。
吳地民風彪悍,劉濞這劉邦親封的軍功王更是驕奢跋扈慣了。再加上吳國後來和帝室頻頻發生沖突糾葛,‘吳相’夾在兩者中間是兩頭受氣,動不動就成替罪羊——之前幾任的吳相都沒得好下場,流放都是輕的!
後來朝廷實在召不到人充任吳相,隻得把在齊國當‘齊相’的袁盎強行調任去吳國。袁盎也不想去,但他推辭不掉,又不甘倒黴,就隻好采用了侄子的計策。一番斡旋支應,總算得以從吳國全身而退。
談及‘劉濞給的好處錢财’,袁盎的确收過——那原就是袁種計策的一部分,學漢朝開國丞相蕭何的‘自污避禍’!其實這在官場沒什麽。天下哪有不收錢的官吏?這類行爲不出事沒人追究,但現在——劉濞造反了!
自吳國叛亂的消息傳來,袁昂就擔上了心思:世間不怕沒好事,隻怕沒好人(⊙o⊙)!深得天子信任的禦史大夫晁錯,爲人是公認的‘峭直刻深’!瞧他剛爬上‘禦史大夫’的高位還沒坐熱,就急哄哄派人找茬罷了袁盎的官;如今更是想要袁盎和袁氏家族的命!‘收受賄賂,包庇反賊,知情不報’,其中哪一條坐實了都不是隻砍袁盎一顆腦袋能了事的(⊙o⊙)啊!
夜風襲人,寒意撲面,袁盎伸手攏緊大氅調整了一下騎姿,渾身肌肉都緊繃,蓄勢待發:今晚一場大仗,勝敗之下,袁氏晁家人間隻能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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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家的書房裏淩亂不堪,橫七豎八盡是地圖和各類資料;窦嬰很忙,正忙于給即将出發的朝廷平叛大軍做策劃預備。作爲故交舊友,面對這不請自來的夜客,窦嬰神情自若。
沒有例行的寒暄,袁盎第一句話就是問:“王孫,太後視‘晁智囊’何如?”
“智…囊……?”慢慢品味,太後的這位堂侄嘴邊浮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晁錯的這個外号美稱從其死對頭口裏說出來,真是詭異别扭得緊啊!話說還是認識了晁錯和袁盎兩個後,窦嬰才知道這世上真有生來相克的人。比如晁袁兩人,明明沒什麽真的過節仇恨,卻總是不對盤——晁錯所居坐,盎去;盎坐,錯亦去:兩人未嘗同堂語。
袁盎無心于調侃,眼神專注神情凜然:“袁氏有滅族之禍,望王孫救吾家!”當下就把禦史丞的通風報信轉述了一遍。
随着袁盎的講述,窦嬰臉色越來越冷,到後來幹脆開始咬牙:這晁錯真是毫無‘公心’。他削藩無方引發七國叛亂,不想着如何補救國事,倒忙于假公濟私報私仇——何況,他和袁盎之間哪有什麽深仇大恨?何必如此不依不饒?
“晁錯爲家令時,數言事而先帝不用;”很自然地,窦嬰開始爲朋友謀劃分析:“後今上即位,錯擅權,多所變更。削藩策出。前,數犯太後……”
想起深宮裏那位洞悉深邃的姑母,堂侄大人忍不住聳了聳眉頭:“今晁錯者,内,告罪太後皇姊;外,結怨列侯藩王。絲隻需說動主君,錯即魚肉爾!”
“嬰當爲汝于今上進言。吾等即可入宮。”窦嬰言出即行,急忙招呼家老取入宮的衣服給兩人換上。袁盎一拜到地,大恩不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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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于平民百姓,神秘莫測;生死長安,卻從無機會一窺宮廷是再正常不過。而對窦嬰這類得寵外戚,宮門不過是親戚家門,進來出去方便輕易^_^;所以前後腳地,袁盎就被劉啓陛下召喚進去了。
當袁盎踏入久違的宣室殿,皇帝正和晁錯在商量王師的調兵軍食細節。見他進來,天子很嚴肅地問:“君嘗爲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爲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如?”
袁盎氣定神閑,話音朗朗:“不足憂也,今破矣。”
這話皇帝愛聽~(≧▽≦)/~。天子立刻緩了臉色,繼續問:“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爲鹽,誘天下豪桀,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爲也?”
袁盎不卑不亢,穩如泰山:“吳有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爲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率以反。”
這下晁錯開口了,很罕見地附和他的老對頭:“袁盎策之善。”
天子眉梢染上喜色,急巴巴問:“計安出?”
袁盎施了一禮,高聲請求:“願屏左右。”
天子揮揮手示意左右退下。轉眼,殿内隻剩下皇帝、袁盎和晁錯三個。
但袁盎還不肯講:“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意思擺明了:請禦史大夫也走人!
晁錯不能抗拒君命,隻能恨恨地走向東廂暫避。
“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爲名,西共誅晁錯,複故地而罷。”袁盎正襟危坐,侃侃而談:“方今計獨斬晁錯,發使赦吳楚七國,複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
皇帝顯然是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嘿然良久,喃喃:“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遲疑,回旋。自問?自語?
袁盎低頭拜伏:“臣愚計無出此,願上孰計之。”
宮室内外的燈火,搖曳掩映,天子的面龐也随之忽明忽暗,神——情——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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