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個事是以訛傳訛。
杏花?光秃秃的枝桠上,連花骨朵都還沒影子呢。未央宮和長樂宮裏,都沒叫‘杏園’的園林,‘梅園’倒是有的。
這一年的初春,在陳嬌記憶中是一片光怪陸離。
貴家女眷們帶着自己的閨女,如流水一樣淌進長樂宮。這些悠久名門精心培育出的花朵,如初放的蓓蕾,揮灑着幸福與驕傲,搖曳着青春和希望;絢麗的錦服,耀眼的珠寶,活潑靈動的神态,讓人感覺春天似乎提前降臨到長樂深宮。
阿嬌很郁悶地窩在窦太後懷裏,無精打采地聽長樂詹事唠唠叨叨每個貴女的家世逸聞,看每家仕宦寶眷的請安問好。滿耳陳詞濫調的寒暄和翻來覆去的客套讓小女娃不耐煩透頂。往往一個瞌睡都醒了,這類準相親‘見面’還在繼續;區别隻是又換了一批貴客。
陳嬌不知道,整個長安城爲這些乏味的會見已近瘋狂!
如果皇太後隻是爲皇帝擇選美女充實後宮,豪門倒不會如此重視。世家當然也願意将族中美人進貢天子,搏個外戚的身份。但入宮女子的命運實在難料,運氣好的或能誕下帝裔增福母家,不好的則是虛度光陰困死深宮。
尤其,高門顯貴久在高位,熟知宮禁内情,對皇室遠不如平民對皇家那樣崇拜向往。于是,執掌家族權利的主母會從旁系庶支挑美女進天子後宮,卻不肯送親生女兒去——嫡貴女嫁入其他世家,廣結關系網之外至少安全無虞,外孫無慮。
而此次窦太後的目的顯然不同。皇太後對受邀入宮貴女的年齡要求是:四五歲到十四五歲不等。
消息傳出,京畿震動!竟然包括幼女,顯然不是給陛下挑人!那麽——天子十多個皇子,大大小小的,都不曾娶妻訂婚^_^!^_^
那是十多個藩王王後的寶座(⊙o⊙)啊!是皇家的兒媳,是諸侯王的正室——富貴榮華,地位穩固。再加上,與天家結親成爲皇親國戚的榮耀和好處——家有待嫁女兒的母親們,血都快燒起來了!
不,是整個長安都在燃燒,從衣料鋪到首飾店,再燒到有資格有渠道進宮遞話的人和人家……火苗無形,無煙,隻有能量湧動熱力灼人!
對館陶翁主來說,這百無聊賴的日子終于快熬到了頭。在薄皇後和長公主的把關下,第一批若幹貴女已入宮安頓,進而學習宮内禮儀規矩。而‘梅園’的這次宮宴,既有一般的聯誼含義,也帶有對落選家族安慰的意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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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花枝繁盛的百十株梅樹映襯着遠方濃綠的松林,深紅淺紅如入畫境——‘梅園’是孝文薄太後所建,裏面有移植自全國各地的名貴品種梅樹。
平陸侯劉禮夫人的座次依然如故,雖然劉禮如今已不是宗正了——大漢開國以來,‘宗正’這一要職第一次離開了楚元王家族的掌握。不過這也是應有之義:此次楚王非但參與謀反,更是首惡一;作爲楚王叔父的平陸侯沒有入罪坐牢,已經是皇帝寬仁了。
一株低矮的老紅梅在樹叢中引人注目。枯槁嶙峋的樹身,光秃秃的枝桠上片片鮮紅似烙似嵌,與樹前兩個明豔粉嫩的女娲相映成趣,令觀者拍案叫絕。
個子小些更年幼的女娃仰着腦袋正看梅花,睫毛忽閃個不停,小嘴裏不時嘟囔着什麽。她身後一身鵝黃羅裾袍的女孩要大些,精緻絕倫的五官一看就知道将來肯定是少有的大美人。
相較于平陸侯夫人的謹慎,條侯夫人和窦嬰夫人則明顯輕松愉快地多。這兩位都是純來娛樂消遣的。如今條侯升任‘太尉’,窦嬰成了‘大将軍’,家主領兵夫人們操不上心;于内,兩家主婦湊巧都沒女兒,因此更是輕松。
賞完一圈梅花,條侯夫人開始津津有味打量起今天宮宴上的中心人物——館陶翁主旁的一個黃衣女孩:啧,雪膚玉貌,眉宇間滿是和順婉,舉止進退有度,真是好人才!
‘真想不到,章武侯那個平常做強做調的老頭,竟能生出如此鍾靈毓秀的孫女。’侯夫人大爲贊歎,心中好不懊惱:可惜見晚了,若早些認識一定爲長子求來做兒媳,這門當戶對外戚世家的,何等美滿!
‘哎——怎麽窦家有這麽出色的女孩,以前京中貴門都不知道啊?如今,’條侯夫人向上望了望窦太後和長公主,有點洩氣:‘長公主把這女孩選進長樂宮,又不和其他貴女放一處學習宮禮,難道真的隻是給館陶翁主當女伴?沒有想留給陳須或陳碩的意思?’
不遠處,窦嬰夫人滿面溫柔地看着幸運的侄女——章武侯世子的嫡長女窦绾,依輩分是她丈夫那邊的侄女。窦嬰夫人是窦氏家族中人,對夫家内事自然明了。經不住一群貴婦的探問,同時也認爲如今形勢轉換,無需再顧及那麽多了,窦嬰夫人開始用轉彎抹角的方式掰八卦:這孩子,可憐啊!窦绾是章武侯世子原配的獨女,嫡出尊貴。不幸的是,小阿绾那位美人母親紅顔薄命,早早就抛下女兒撒手人寰。小女孩上無生母照料下無手足幫襯,在章武侯府邸過得很不如意。尤其世子續娶,後母又相繼生下二子二女後,……
說到這裏,窦嬰夫人微微一笑,用意味深長的口吻贊美了章武侯世子婦一通,特别是重點提到世子婦那兩個和長姐年齡相近的親生女兒。
貴婦們心底了然,一個個含笑不語。
栗夫人的幼女内史以身份故在女眷中獨占一席,突兀孤單。栗夫人宣稱偶染風寒,沒來赴宴——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栗夫人和長公主之間不睦,借口而已。
内史公主不堪冷清,又不願意找其她公主作伴,幹脆跑男賓席上去找次兄劉德去了——劉榮今日在宣室殿沒來。她先是套在哥哥耳朵上抱怨:憑什麽她這個公主都沒‘女伴’,而嬌翁主能有?!
好脾氣的河間王舉手刮了刮幼妹的翹鼻頭,以示安慰。内史向兄長們偷偷吐個舌頭。
‘紅梅,花樹,嬌女’的畫面,美好得讓人想永遠留住——不過這是不可能滴。穿白繡服的小女孩舉起手向枝頭探去。
就在大家都以爲她隻是要摘朵梅花的時候,小手忽然抓住一整根低出的枝條,揪住一把梅花直接扯了下來——“啊”,邊上看到的人都不由一驚。
還沒等人反映過來,小女娃已經第二次第三次往梅花出手了。眨眼的功夫,整個枝條上的花朵全被撸了下來,灑落在樹下的泥土裏——片哀紅╮(╯▽╰)╭。這還沒完,小女娃挪了半步,目标轉向另一根花枝。
“啊……阿——”鵝黃繡服的女娃想要阻止,但後半個‘嬌’字硬生生被陳嬌的眼神給逼回了喉嚨。窦绾雖小,但多年凄涼的侯門生活早已把她磨得比同齡孩子‘懂事’得多:
窦绾知道,留下她是長公主的主意,但她能不能在長樂宮待下去,關鍵還是要看眼前這位嬌翁主。她更确定,她絕對絕對不想回那個所謂的家,那個冷冰冰隻有白眼輕慢的章武侯府。她喜歡長樂宮!在這裏,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打她,不會有人随便欺負她;她能有好多好看的新衣服,舒适的新鞋子,漂亮的首飾,親切的女官姐姐;還有雖然現在不怎麽理她,但絕對很可愛的阿嬌妹妹。她要在長樂宮生活下去!
一棵樹而已,與她自己異母弟弟妹妹的頑劣程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自己何必爲小事惹惱阿嬌翁主——窦绾皺皺鼻頭,低頭用腳下的五色絲履劃拉劃拉地面上的花瓣殘骸,當什麽也沒發生。
武陵侯夫人象往常一樣隐沒在一大群貴婦之間,不費勁根本找不到。她衣飾既不寒酸,也不惹眼,言談舉止完全是該有的規矩;隻在很很偶然間,那雙眸子才會閃過一抹清寒,猶如深秋山間的泉水。
‘窦绾,女伴不是結束,而是開端!能幫你的隻有這些,以後要靠你自己了。’侯夫人靜靜注視紅梅下的窦绾,迅即又垂頭望向自己腕上的手镯,緩緩合上眼睛。
手镯是青白玉的,一隻在她手上,另一隻卻已去了地下。記憶中那個如盛開石榴花般豔麗豐腴的少女,竟那麽早早地凋謝;而她身後留下的孤女,自己隻能這樣曲裏拐彎地方式勉強幫助——這還是夫家被皇帝重新啓用,賞賜了個爵位的緣故。‘章武侯這老匹夫……’侯夫人想起那個須眉皆白的老朽,唇邊盡是嘲諷:靠女兒平步青雲的窦氏家族,竟然重男輕女至此??!!
武陵侯夫人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忽略了背後怨毒的目光;或者,她其實感覺到了,但不在乎。
發現對方無動于衷,章武侯世子婦掉頭找繼女當出氣筒。她的怨氣是有原因的:皇室向各宦門發出邀請時,她本已給那個名義上的女兒想好了不參選的托詞。可是,武陵侯夫人橫插了一杠子,在婆婆侯夫人那裏晃了一圈,不知道說了什麽,結果,就是今天‘窦绾入選進宮,她的親生女兒們落選,而她自己飽受非議’的局面。
窦绾很敏感,後母的眼色立刻就覺察到,當下倒吸口冷氣,習慣性地打起了哆嗦。忽然想起這是皇宮不是侯府内宅,如今的繼母對她做不了什麽了,小阿绾底氣才足了些。不過積威之下,窦绾到底覺得難受;一回身往陳嬌身後躲去^_^。
館陶翁主陳嬌扯煩了花朵,轉而開始擺弄自己的新玩具——這是剛才劉勝巴巴帶給她的。看到比自己大兩圈的窦绾縮着身子,老往自己身後擠,陳嬌莫名其妙:難道祖母把狗狗放出來了嗎?她見過宮裏猛犬傷人的慘象,自此覺得狗是人間唯一危險可怕的物件!
順着窦家表姐的目光望過去,陳嬌正好對上世子婦那張有點發青的臉。懶得廢話,館陶翁主烏溜溜的大眼瞪起:想幹嗎?
迅速垂下眼簾,世子婦努力在兩頰扯出溫和的笑容,扮起慈祥長輩的角色——變臉速度之快讓陳嬌聯想到耍百戲的樂人,這女人不會以前是幹這個的吧?
沒事了,陳嬌聳聳肩,拍拍窦绾的肩膀,繼續玩她的玩具;窦绾則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這些一舉一動,分毫不差全被武陵侯夫人收入眼中。愉悅的笑紋在中年婦人眼角緩緩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