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之于人類,是巨大的悲劇:智慧陷于愚鈍,勇氣止步于怯懦。
吳王不服老,所以他在風燭殘年起兵造反了。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搏。
數十年前,他的第一場搏鬥勝了,爲他赢得王位和榮耀;或者他堅信,今天他也會以同樣的成功給自己人生畫上完美的句号。
------++------++------++------++------++------++------
——吳軍營——
“兵屯聚而西,無佗奇道,難以就功。”吳軍的大将軍田祿伯一字一頓,特意加強自己話裏的語氣,鄭重向吳王建議:“臣願得五萬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
他是吳國舊臣,在劉濞手下聽命已久。吳王一起事就任命了這個親信爲‘大将軍’。
現任的吳王太子和他那死在當今皇帝手裏的兄長一樣膽氣方剛,對所有事都喜歡發表不同看法。
這次也不例外,吳太子習慣性地反駁,對自己父王奏谏:“王以反爲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
老吳王選擇相信他的兒子,而不信他的臣屬——田祿伯白操心了。
------++------++------++------++------++------++------
——吳軍營——
吳國的少将桓将軍嘴唇都快磨破了,試圖擺事實:“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
“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天下固已定矣。”他希望邏輯和道理能打動吳王:“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
劉濞遲疑不決,向他手下的老将們征詢意見。
‘老’将軍們的回答很簡單:“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安知大慮乎!”
‘嘴上沒毛自然辦事不牢’,‘少将’怎麽會比老将更厲害?
于是,吳王選擇了經驗穩重,拒絕兵出奇謀。
------++------++------++------++------++------++------
——漢軍營——
漢軍官兵沒想到,他們的統帥在初到淮陽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尋訪周家舊屬鄧都尉——當年绛侯周勃手下的一個小小門客。
居室内,傲慢成性的大漢條侯難得收斂起嚣張和毛糙,恭恭敬敬向亡父的昔日幕僚請教:“策安出?”
“吳兵銳甚,難與争鋒。楚兵輕,不能久。”鄧都尉淡淡閑閑慢慢說,沒聽清内容的人會誤以爲他在和鄰居打發時間閑聊天:“方今爲将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
說到這裏鄧都尉頓了一下,打量幾眼條侯,見其神色不動才繼續往下說:“……吳必盡銳攻之。将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饟道。”
鄧門客捋了下長髯,總結:“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乃以全強制其罷極,破吳必矣。”
對坐的周亞夫聽罷,慨然贊歎:“善!”即刻深施一禮,留下大筆禮物後,昂首而去!
背後目送的鄧門客撚着長須,不怒不喜,幽幽悠悠。
------++------++------++------++------++------++------
——長安長樂宮——
過程近半。薄皇後被什麽事拖住了,這時候才姗姗來遲。這位皇後素來低調,從不肯拿架子,就囑咐宦官不要通報,徑自牽着劉彘往婆婆處請安。
劉彘已有些日子沒來長樂宮了,先是要養傷,後事鬧情緒。今天被皇後娘好說歹說地拉來,心裏仍然老大不樂意。請安完畢,小家夥也不和其他孩子湊去,隻管自己悶頭坐着。
早東張西望等着的南宮公主,眼尖看到皇後帶着弟弟入場,趕忙提醒姐姐拖着妹妹,一起小跑着奔向小弟——天知道,她們好久沒見弟弟了。皇宮等級森嚴,隻有位高者可以召見,位低者卻不能請見,所以她們以前不能去椒房殿看小弟——阿彘看上去長高了些,嗯,還圓了兩圈^_^。
後宮席位上,賈夫人文文靜靜地攬着女兒,她的眼珠以大漢禮節允許的最高限度繞着長公主打轉。
心裏暗暗歎氣,賈夫人不得不承認:‘即使當了那麽多年姑嫂,她依然不明白這位大姑子的行事和思維。如果換她,絕不會找如此美貌的女孩長留自家女兒身邊——天潢貴胄們的所思所想,還真是令人費解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愛女——她的平度公主也是個柔弱的小美人呢,賈夫人輕輕鼓勵女兒主動上去加入遊戲,和阿嬌她們一起玩。
小劉彘見到久違的姐姐們倒也高興,但陽信姐妹很快就發現這個弟弟明顯心不在焉:小男孩老是不自覺地往陳嬌那群孩子處瞟,似乎在等什麽;等不到,臉色更壞。
可巧陳嬌無意間向這邊一回頭,不知爲什麽事正喜笑顔開——在劉彘這個方向看去,就像是正對着他笑。劉彘立刻陰轉多雲轉晴,也回了個笑臉。
這下,陳嬌真的注意到劉彘表哥到了,樂呵呵向他招手讓他過去,還拿起新玩具比了比。十皇子本質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虛榮心既得滿足,立馬冰釋前嫌拔腿就跑——阿嬌很大方的,說不定轉送給他呢!王美人的三個女兒彼此看看,腳跟腳追上去。
漸近落幕。依這幾個月來的慣例,長樂宮舉行聚會的壓軸總是館陶翁主的奏樂獻藝——京中的貴人們在多次鍛煉下,終于習—慣—成—自—然。
十隻短短的手指在五十根弦上忙碌,撥、彈、勾、挑、剔——技巧是純熟滴。
木質上乘,刻工卓絕,琴弦任何一根拆下來都不下五十貫的價錢——内府名匠制造的瑟,品相優異。
每一個音階單獨彈出來,都是上乘的音色賞心悅耳。不過,當這些音階合起來的效果——望天,看地,太後在上,長公主在旁——自然也是首屈一指滴好(^o^)/~。所以,收音之時,毫無意外是一邊倒的贊揚聲。
意外沒有,例外倒是有的——人間因差異而多彩^_^!
淮陽王劉馀是默默地注視着陳嬌,眸光撲朔迷離!
平度公主是個乖女孩,很疑惑地擡頭望望兄長。劉勝皇子咧嘴一樂:“細君長進矣!”
薄皇後起初還有些提心吊膽盯着劉彘,不過這次她多慮了。十皇子唯一的反映就是:一把扯下食器裏的一隻雞腿,惡狠狠咬了下去,切齒磨牙地嚼啊嚼啊嚼O(∩_∩)O。
内史公主撇嘴哼了一聲,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手腳敏捷的三哥拉進懷裏,用大袖把腦袋罩住不許再出聲!二哥劉德在邊上眨巴眨巴眼睛,默認!
長公主對‘非和諧不出聲分子’選擇性失明。殿下她現在正咪咪笑笑眯眯地望着窦绾,爲自己的聰明、高明、加英明而洋洋自得(*^__^*)。
那邊的窦绾一路滿懷真摯地鼓掌喝彩,豪不吝啬贊美之詞,把小阿嬌誇得是心花朵朵笑開懷。兩小孩現在勾肩搭背,靠在一起樂不可支,蜜裏調糖似的!
——那麽多人啊,都沒有覺察到館陶長公主挑選阿绾做女兒女伴的一個重大理由:章武侯窦氏貴女绾,是個—大——音———盲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