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忠烈



——齊國都城臨菑——

臨晨一陣不大不小的細雨,将兩軍多日鏖戰留在城牆上的痕迹洗刷了個幹幹淨淨;再映襯上遠方的藍天青山,全然是一幅賞心悅目的風景圖畫——如果,觀者能忽略掉城外層層疊疊的兵營以及不停巡邏的敵軍的話╮(╯▽╰)╭

山包裏多灌木多叢林。憑借不畏寒冷茂密依舊的忍冬等樹叢,兩名男子靜靜隐伏着,透過枝葉間的空隙專注地觀察圍兵的情況。右手的士人形貌俊偉,全套‘路中大夫’職銜的穿戴尤其呈現一股高華氣度。

不知過了多久,路中大夫深深皺起眉,長長歎了口氣:這三個封國的将領都不是庸才,排兵布陣的手法娴熟老道。看這營壘溝壑,兵士巡邏,把個齊都城圍得密斯合縫,簡直插不進一根針。這讓他怎麽回王都向齊王複命啊?

官員真真切切地記着:出來時,齊王是何等焦慮何等惶恐地反複叮咛,要他無論如何要将王師和天子的準信帶回臨菑。

“善堅守,吾兵今破吳楚矣.”那是天子威嚴的聲音,也是齊王翹首以盼的訊息:西邊吳楚聯軍已現敗迹;朝廷軍很快就要高歌凱旋;圍困齊都的叛軍,撤兵潰逃之日已指日可待。

‘可是,怎麽才能通知到城裏的齊王呢?’大夫面色陰郁,心中計量不已:如此嚴密的幾重包圍圈,如何能到臨菑城下?

“君上?”官員身旁的另一個男子低低呼喚。這人個子短小,但眉宇間滿是精悍。一身仆從服裝樣式簡單,但衣料絕不廉價,明顯是前者的親信。

官員搖了搖頭,将長随的話堵了回去。

隔了好一會,路中大夫神色一正,似乎下定了決心:“阿淼!”

親信急忙壓低聲音,唱喏着挨上前去:“君上…何事?……(⊙o⊙)啊!”一個手刀毫無預警砍向仆從的頸項!阿淼哼了一聲栽倒在地。

路中大夫解下身上的外氅,輕輕蓋在阿淼身上,再搬過一些樹枝和葉脈散在随從身上發間。默默注視昏迷中的仆人良久,路中大夫慢慢轉身,從胸前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紅巾放入左袖;随即,一反适才的隐蔽小心,昂首挺胸大踏步向臨菑城方向走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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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未央宮栗夫人宮室——

“阿母,内史生辰将近,……”内史公主牽着母親的袖子輕輕搖,眼裏滿是期望,欲語還羞。

“阿母未老,吾女生辰未忘,要事也!”栗夫人忍不住取笑了寶貝女兒一句:當她不知道啊,小妮子哪裏是盼望生日,想要禮物才是真的吧^_^。大漢的内史公主,和所有孩子一樣的喜歡收禮,特别是珍貴稀奇的禮物O(∩_∩)O~

眼光愛憐地在女兒健康粉紅的面龐上留連,栗夫人心中盡是唏噓。

其實,要論道劉嫖對陳嬌幾乎瘋狂的心疼和寵愛,後宮諸婦中‘心有戚戚焉’者唯有長公主的老對頭栗夫人。栗夫人唯一的女兒内史自幼多病多災,前些年好幾次病重到幾乎夭折,讓栗姬操碎了心;後來,甚至迫不得已送女兒出宮住了兩年,情況才好轉。

可就是栗夫人和館陶長公主這兩個都極寵愛女兒、有相似經曆的母親,卻總也無法相處和睦=_=。

“阿母,諸兄可記得?”内史的問話打斷了母親的思緒。

栗夫人笑吟吟反問:“過之往矣,諸兄有失有忘?”

“唯!”内史有些不好意思了^_^。她怎麽能懷疑哥哥們呢?兄長們都很疼她,從沒有忘記給她慶生!

“前日,于長兄處見一金兔佩,薄玉嵌之,光彩殊麗”期期艾艾地,小公主到底忍不住向母親打聽了:“阿母可知大兄爲何人所制?”那隻兔子形狀的金佩給内史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寫意的造型,巧奪天工的镂空,點綴有切成薄片的綠松石和碧玉,讓整個配飾顯得尤其金碧輝煌炫目非凡。

“金兔?”栗夫人蹙眉,想起确有此事。腰間懸挂用的配件都不大,‘要镂空又要切片裝飾’的工藝要求太高,宮外匠人根本做不了,爲此劉榮專門請了内府的名匠。

掃一眼女兒的神情,栗夫人心下了然:“阿榮曾言,此物欲贈至親至要之人。彼定爲内史生辰之賀禮無疑!”

“當真?”小公主喜形于色。

“自然!‘至親至要之人’非内史何屬?”栗夫人莞爾:她的長子一貫愛護弟妹。

“阿母……”内史公主歡叫着撲進母親懷裏,笑顔如花——阿母既開了口,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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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都城臨菑——

路中大夫被圍城聯軍的将領們簇擁着——或者應該叫押解着——走到最前方!

“路中大夫,”開言的人是圍城三國軍将中的首領,明顯比其他人警惕性更高:“君年輕有爲。今禍福存亡,一念之間!切莫自誤啊!”

另幾個原本已有些緩和的封國将官聞言神色一緊,幾隻手同時按向佩劍劍柄;其中有人更是直接威脅:“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

一路上忙不疊打躬作揖、滿口承諾的路中大夫心中一涼:看來,自己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不多時,得到消息的齊王急匆匆登上城頭。臨菑城被圍多時,很久不知外界形勢,兩眼一抹黑的滋味實在難受,齊王對這個親信家臣的回歸是望穿秋水。

城頭,城下;君與臣遙向對望……臨菑城上,齊王面容模糊,隻有黑色的王服冠帶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緩緩俯身行了個大禮,路中大夫驟然從左袖中掏出紅巾,揮舞着高喊着奔向城門:“大王,大王,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周亞夫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周亞夫……”

“豎子,安敢欺吾?!”早就提防的首領勃然大怒,從身邊親衛手裏一把搶過戟,追着路中大夫背後就擲了出去。

“啊——”一聲慘叫,大夫躲閃不及被戟尖刺穿腿肉,幾乎釘在地上。反應稍慢半步的其他圍兵将領也紛紛追上,一時間刀光斧影,血肉橫飛╮(╯▽╰)╭

“……周太尉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大王……”刀劍加身之下,路中大夫拼盡最後一口氣向城上呼喊,滿身的鮮血比他手裏絲巾的顔色更加鮮紅_。

“賤人!”

“豎子!”

“狗官!”

……沒多久路中大夫橫倒于地再無動靜。但叛軍官兵們不依不饒,罵罵咧咧地對屍骨百般折辱。

“卿家——”淚水從面頰邊滾落,齊王眼目俱裂,憤恨欲焚:這些就是他的叔父們,他所謂的親人們,跑到他家搶劫,還當着他的面殺害他最能幹最忠心的家臣(#‵′)

路中大夫用生命喊出的話語,其實并不最重要:城頭城下,高低間距,再加上一條護城河,這樣的遠近距離根本不可能聽清區區一個人的喊話。

關鍵是那方絲巾:當初派大夫遠赴長安時,齊王君臣二人就定下暗号——若吳楚勢大,則用白巾;天子勝利,則紅絲巾。

現在消息帶到:吳楚滅亡不遠,齊國隻要再堅持一段時間,等到長安援兵一到,危機就消減了。

“大王?大王!”城頭上其他官吏不明就裏,不過‘物傷其類’之下更激發同仇敵忾之心。

齊王抹一把眼角,向臣子們說明情況:“吳楚敗。吾輩堅守城池,王師可待!”

“喏!”齊兵齊将們精神都是一振:形勢明朗化就好辦了。

齊王還想再向衆人囑咐些什麽,然而一個搖晃幾乎跌倒。齊王并不是強壯的人,長期的攻防交戰,對前途命運的擔憂恐懼以及今日痛失信臣的刺激,令他實在不堪重負。

被攙扶着跌跌撞撞步下城頭,齊王中途猛回首向守城主将命令:“待漏夜,汝定收路中大夫…歸……城…,不計…代價……”

話到一半,哽咽得說不下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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