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打不下梁國望西興歎的吳兵,又被條侯暗算騷擾了糧道。焦頭爛額之下吳楚不得不從睢陽城撤軍,到下邑找周亞夫決戰。
事實證明,‘驕兵必敗’固然不是真理,‘哀兵必勝’更不是,尤其當哀兵餓得頭昏昏眼花花的時候。可憐,素以‘輕悍’聞名華夏的吳楚兵士,最後真不知是輸給了王師的勇武,還是敗于自己辘辘的饑腸╮(╯▽╰)╭。
很快,傳遞軍報的紅翎急使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地奔向帝國中心——長安,捷報的内容很短:‘吳卒多饑死,乃畔散。吳王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
報捷的馬蹄聲擊碎了壓抑京城多時的不安與沉悶,順帶着也敲碎寒冬最後一層防護。似乎隻一夜,新芽和花苞就競相擺脫枯枝的禁锢,綠色瞬間鋪滿整個長安城——春天,終于來了!
最近天子在長樂宮呆的時間越來越長,留居未央宮的時候則減到最少。廷尉署秉持聖意在未央宮大興冤獄,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甚至有嫔妃牽連在内。此事的處理上,皇帝多少有點動機不純,借題發揮^_^。
中央和地方勢力之間,利益交織糾葛不清是常态;外朝如此,内廷宮禁尤其如此。由于皇宮‘隻進不出’的特性,派系分化更嚴重更複雜:來自全國各地的宮女和宦官和故鄉保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同時,宮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是朝臣和地方豪強争相收買的對象。這是從商周以來就有的政治現象,談不上好壞;平常,天子偶爾也利用這類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過,如今是到了肅清一下的時候了,那些反叛封國派來的或與叛方有交往的,該殺的不該死的,都得騰騰地方了。
與未央宮不同,長樂宮這次幾乎沒卷入這場風波。窦太後這人眼盲心明,‘瞎眼皇後能熬出頭’絕不是白給的!二十多年皇後生涯積累的人脈班底,能留到今天的全是至忠能幹之人;這些舊人被分派到長樂宮各個要害,将整個太後宮填塞到鐵闆一塊密不透風。長樂宮對天子,是安全和惬意的代名詞——自己母親的地方嘛^_^。
長信宮東殿是按華夏最古老的坐西向東朝式樣建造的,優越的通風和采光條件使其成爲長樂宮主人們最經常的起歇處。拜近日氣溫驟升所賜,火盆是不用了;午後的宮室内彌漫着新葉和杏花的清香。厚重的殿門全部大開,隻有内層镂花拉門和室内幾道大屏風彼此錯落,虛情假意地阻擋春風時不時的探頭探腦。
高位上,窦太後斜斜靠着高枕假寐。小窦绾挨在太後身旁瞌睡連連,估計起先在捶腿,現在動作早停了。
另一頭,小小的阿嬌趴在皇帝肚皮上忙着打盹^_^。天子半睡半醒,大手拍撫阿嬌的後背,有一下沒一下,慵懶散淡。這段時間皇帝真的累到了:初戰失利、弟弟和将帥沖突、初次面對戰争的緊張、同室操戈的壓力……樁樁件件日以繼夜消耗着天子的精力和健康,到後來全靠天性中一股不屈不撓的堅韌硬撐着。如今首惡吳楚已敗,大局底定,剩下的小魚小蝦隻是時間問題而已;一松懈下來,滿滿的倦意就鋪天蓋地向劉啓陛下襲來,好像總休息不夠。
長公主淺眠,早早起了。現在正坐在長子陳須身邊三心二意地翻看一本帛畫,時而擡頭看看母親、瞧瞧弟弟、瞄瞄女兒,再摸一把兒子,眼裏嘴角滿是喜色——梁王的戰報還送來另一樁喜訊“陳碩平安”。
一個内官蹑手蹑腳進來,輕輕禀告:“諸皇子女請見進賀!”帝後還沒反應,窦绾倒是一驚醒了,險險跌下來;不遠處的長公主伸手一把扶住,安撫地摸摸窦绾的面頰: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膽小得很,老一驚一乍的。
皇太後意氣闌珊地揮了揮手,完全沒有起身的打算。長公主取過一隻軟墊加在母親身後,讓老人家靠得更舒服些。皇帝倒是想坐起來;可剛一動,陳嬌就不滿地嘟嘟哝哝,小腦袋在大舅父胸口蹭來蹭去以示抗議。天子想想就歇了心思:兒女不是朝臣,父子間犯不着那麽拘禮——再說,皇帝也實在很舒服自在,懶得動彈。
于是,當一群皇家子女進得門來,看到的就是祖母和父皇一副閑散到極點的樣子,完全沒有平常正襟危坐的威儀。皇子公主們彼此看看,依舊如儀行禮,齊聲唱賀:“兒臣賀父皇大捷,願我大漢武運長久。”
皇帝微笑着擡手示意:“平身,賜坐!”
陽信公主剛坐下,就覺察到大妹的臉色不對。南宮公主直勾勾瞪着父皇的方向,眼神快燒起來了。順着妹妹目光看去,陽信立刻明白了南宮惱怒的緣由:館陶姑姑家的陳嬌正趴在父皇懷裏睡得香噴噴,那麽多人進來恍然無覺隻給個後腦勺,連擡頭都欠奉——簡直比皇帝都大牌^_^。
“南宮!”陽信小心翼翼地提醒大妹看看地方,不要多事。
“阿姊……”南宮公主用手往自己頭上比劃了一下,再向父皇——陳嬌——方向撇撇嘴。
“南宮,汝……”陽信一挑眉,忽覺背後被拉了一下。回頭隻見小妹林濾半張着嘴,也是緊盯陳嬌,口水都快掉下來了。
再一次更仔細觀察一下,陽信幾乎和兩個妹妹同仇敵忾了:陳嬌臉朝裏,束發的發卡正露在外面。發卡金地玳瑁,綴着雲紋狀的紅珊瑚,雖小但玳瑁和珊瑚的色澤紋路卻是再正不過。
‘又是新的?!?和陳家表妹見過那麽次,她的配飾首飾就沒重樣過,每次都是又珍貴又漂亮!館陶姑姑可真富(⊙o⊙)啊!’想起自己首飾盒子裏那數的過來的幾件飾品,陽信有些心酸:和陳嬌這個翁主比起來,她們姐妹三個正牌公主是何等的寒酸!
大漢的公主們有封邑,但封邑收入有限;衣食無憂而已,想靠那個置辦奢侈品是不用想的。如果不巧封地貧瘠,說不定還要貼錢出來——封主領主有很多義務的。比如長公主的館陶縣就不是多富庶的地方,劉嫖一家能過上如今這般順心富貴的日子,光靠封地那點進項根本不可能。
‘皇太後也太偏心了。’這是王美人對長女談起過的觀點,陽信公主深以爲然:太後祖母給她們這些嫡親孫女的賞賜,隻僅僅符合禮制慣例就到頂了,數量上質量上都遠不能和給阿嬌的相比——可,陳嬌畢竟不是劉姓啊!
别轉頭,陽信望向太後的位置:幾位年長些的公主團團圍在窦太後身邊,正抓住這難得的機會使出渾身解數讨好祖母。
‘長樂宮’不是容易進的!現今世上能自如出入長樂宮者,唯窦太後親生子女‘皇帝,長公主和梁王’三人。薄皇後當朝中宮,窦太後出于禮法,爲表示對已故婆婆薄太後的尊敬,兼之滿意其賢淑良善,對這位長媳的請見通常不駁回——隻是通常!後宮其他女人沒這禮遇,禮制規定以外的日子想去向婆婆請安示好表示一下孝心都找不到機會;有子有寵又如何,貴爲‘夫人’也多有被皇太後晾在長樂宮門外吹風日曬的,吹完曬完還繼續打回票╮(╯▽╰)╭!或者還有些太後特别鍾愛肯給與特權的孫輩、親戚或學者,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其他,一年就是禮法規定的幾次見面而已。
‘這些姐姐都是白費力氣,咱們這位祖母可不是民間慈祥耳軟的老太太!’陽信眼中閃過不屑,但瞬間也自憐起來:自己又是何苦在一邊冷嘲熱諷。姐姐們所求不過是份好婚姻,不想随随便便被配個哪家列侯成了皇家籠絡貴族的工具。祖母太後母儀天下,孫女公主們的婚姻全在她老人家一念之間。再過個兩年,自己未嘗不會是她們中的一員?還有小妹林濾,到底要求着祖母給個好夫婿的。
想到這裏,陽信情不自禁往父皇那邊的玳瑁發卡剜了一眼,速速收回眼光垂下頭,嘴邊頰裏隐隐酸味上湧:不管阿嬌将來有無姿色、才華豐減,祖母肯定會給她備齊最豐厚的嫁妝,找最好的人家,挑最好的人才,阿嬌一定不用操哪怕一點的心╭(╯^╰)╮
‘除了忍耐,我們現在什麽也不能做!’陽信暗暗咬牙,扭頭用隻有姊妹間才聽得見的聲量警告兩個妹妹收斂掩飾——這是長樂宮,是陳阿嬌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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