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嬌因爲禮物而起的好心情,在玉堂殿前戛然而止。
産後恢複良好、風姿綽約的王夫人帶着兩個兒子在殿外迎候。一陣寒暄之後,王夫人将母女兩往殿内讓去。
細卷簾掀起,撲面而來的香氣讓陳嬌倒吸一口冷氣,掉頭就想逃。女孩的舉動被母親阻止——長公主捏緊女兒的手臂,然後又給了個安慰的眼神。陳嬌無奈,隻能乖乖跟着阿母進門。
玉堂殿是漢宮中高級嫔禦的住所,名副其實的堂皇富麗。宮室四角,十多支金地高腳玉荷熏爐煙霧缭繞,好像香料這種奢侈品突然變得不要錢了一樣。
殿内,玉人一般的王夫人手執團扇,巧意盈盈地向長公主問候婆婆的安康——第二次。被熏香味道攪到心煩意亂的阿嬌一肚子不高興:剛才門口不是問過一遍了嗎?很好看的女人,腦子不好使?
劉嫖公主對重複問題恍若無知,邊回答邊從吳女手裏接過折扇,連連扇風,狀似無意地抱怨起悶熱的天氣來。果然,王夫人立刻命人大開窗門;空氣流通之下,殿宇裏濃烈的香氣立刻消散很多。陳嬌眼睛晶晶亮,小嘴上彎;劉公主回給女兒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才吩咐保姆把劉乘抱出來見姑媽,外面禀告王美人來了。
‘姐姐怎麽知道館陶和阿嬌在我這裏?好靈通的消息!’王兒姁心中不豫,沒去迎接胞姐,而是将目光轉向館陶翁主:今天的阿嬌一身鵝黃色绫羅,輕薄的曲裾上白雲朵朵,‘龍’‘鳳’‘虎’三種神獸以寫意風格交纏在層層雲間。配上白玉發卡和流蘇上綴的珍珠金飾,更襯出小女孩雪膚凝脂,烏發如雲,金尊玉貴。
‘可憐兩個兒子數月不能參加交際遊樂。好容易給孩子們安排一個和姑母表妹增進情誼的機會,卻……’王夫人有些惱火:劉彘和阿嬌都那麽熟了,還來湊什麽熱鬧?!
不多時,王美人領着陽信和劉彘走進來,一疊聲地和妹妹見禮、向長公主道萬福、探問窦太後康甯,順帶還逗弄贊美了一下小陳嬌。幾句話下來王長姁就将一應人支應齊全,讓劉嫖刮目相看。
“阿嬌來,嘗之!”王美人招過劉彘,把兒子手上的食盒打開給小翁主看。
“含桃!好……”陳嬌樂了,水晶盤上的櫻桃色澤深紅新鮮欲滴,看上去就很美味。
‘竟忘記給小孩先拿些鮮果出來。’王夫人看得懊惱,尤其發現阿姐膚色潤澤眉眼含俏,舉止中藏不住的風liu情緻,更覺胸腹一陣不适:因爲懷孕生子,她已經整一年沒有給天子侍寝過了,而姐姐——最近又沐君恩!劉彘——真的病過?
女眷們的話題總不離服飾和八卦,姑嫂、姐妹、姑侄們家長裏短起來沒完沒了。陳嬌很無聊,慢條斯理把一顆顆櫻桃送進嘴,抱着胖胖兔陪聽。
其實王夫人給阿嬌安排了玩伴:劉越和劉寄,就在她兩側。可惜,王夫人的苦心有些白搭。長子劉越完全浪費了母親的美意,這位皇子對大灰兔産生了比對其主人濃厚得多的興趣,一個勁給兔子撸耳朵順毛,忙得不亦樂乎。劉寄比哥哥聽話,一直沒話找話說個沒停;無奈的是,阿嬌對他更沒興緻。
等櫻桃吃完,見母親和兩位後宮聊興正濃,陳嬌幹脆拔腿幹正事——訪問新弟弟。
玉堂殿内室,陳嬌微張小口、瞪大雙眼對小皇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這位翁主還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還小的孩子,小嘟嘟軟趴趴躺在榻上——樣子有點可愛,也有點可笑^_^。
伸出食指,陳嬌在嬰兒臉上身上點點戳戳。這邊一下,那裏一下。相比緊張兮兮的奶媽和侍女,小劉乘出人意料的好脾氣,完全拿騷擾當成示好,努力挪動小手小腳笑個不停。
嬌翁主得意了,一陽指改成五爪功,頭上撩一把,腳上抓一下,簡直和逗弄胖胖兔一個架勢——不把小家夥當人。不過當事人滿不在乎,笑得歡。
一個小人走進内室,悄無聲息地在陳嬌身後坐下。阿嬌回頭一看,認識——十皇子劉彘。阿嬌不開口;劉彘也不說話,靜靜坐觀。
‘這家夥今天有點怪,在外間時就一聲不吭怪裏怪氣。’好一會兒沒一點動靜,陳嬌有些納悶地向後瞅:嗯,阿彘比上次看到瘦了不少。怎麽回事?這家夥轉性子不貪吃了?
‘算了,不管他。’館陶翁主的新寵是小劉乘,新弟弟鮮嫩可人,舊相識自然一邊去。
阿嬌的注意力全到了小嬰兒那裏,拿過枕邊的布偶虎逗弄奶娃。
‘無聊,’劉彘繃一張小臉,對着表妹的後背生悶氣:吃奶的小屁孩有什麽費事的,竟然耽擱那麽久,讓阿母叫自己進來喊人——十皇子根本沒想到在旁人眼裏,自己也隻是沒長大的小孩。
陳嬌和劉乘兩個,咿咿呀呀‘交談’愉快。彘皇子很想甩手走開,可又有些舍不得:如今不住椒房殿,難得入長樂宮,見嬌表妹的次數少了。以前常一起玩不覺得,現在沒什麽機會見面還真是有些想啊!
劉彘開始逐一盤算熟人裏的女性:
阿母……算了。長輩都算了。
大姐……是第二個阿母;
二姐……傻妞一隻;
三姐……還是直接忽略算了;
其他公主姐妹……不熟;
舅舅家的表姐妹……等于不認識
——忽然發現,處熟了能玩到一處去的,還是阿嬌!
‘可難得見個面,阿嬌卻不和自己說話,裏面外間都冷淡。’想到這點,劉彘反而更憋氣,左右糾結。
天氣很熱,可小皇子的住處卻門窗緊閉,幔帳重重,簡直密不透風。
玩久了,女孩有些發汗。阿嬌掏出絲巾往額上一抹;輕忽之下有汗珠漏網,自鬓角慢慢滑落,沿着雪白的頸子在比羊脂還細潔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一條淺痕,最後隐沒在鵝黃裾袍的衣領下。
劉彘離得最近,目光跟着随着,有些癡了:烏發以發卡絲帶束起,露出整個脖頸耳朵;小小的耳廓線條優美,尤其是耳垂,渾圓飽滿如月如珠,煞是誘人……
小翁主從玩具堆裏拿起一隻搖鼓,放在劉乘頭頂搖啊搖。等小娃娃伸手去夠,又換個地方,讓可憐的小皇子老是看到拿不到,急得呀呀叫
。一門心思在小表弟身上,阿嬌全沒注意到身後湊得越來越近的人影。
在劉乘粉嫩的頰上捏一把,大發善心的陳嬌把搖鼓塞進劉乘的小手。小皇子如願以償,歡叫。一樣樂滋滋的陳嬌忽覺耳後一熱,濕濕軟軟的感覺在耳垂上泛起,癢癢的熱熱的怪怪的。
‘怎麽回事?’嬌翁主回頭,正對上劉彘一臉無辜相,貌似純真無害。
疑惑地摸一把——濕漉漉,陳嬌吓一跳:“口水?!”
“劉彘!劉彘!!劉彘!!!”嬌翁主大叫:“咬人?!”雖然不疼,但一耳垂口水很讨厭~(≧▽≦)/~啦啦啦
“否,阿嬌,否!”用袍袖擋在面前,劉彘急急否認,腦袋搖得飛快。‘那還有誰?’陳嬌往四周一看——奶媽侍女都離得很遠。
感覺被騙了,館陶翁主勃然大怒,抓起劉乘的玩具就向劉彘抛去:“胡言,謊話!”。彘皇子一邊躲一邊往後退,衣袖依然緊遮住半個臉。
裏面一鬧騰,把外間的人引進來了。長公主,王夫人和王美人等急急沖進來,看到的就是‘陳嬌追着打,劉彘緊着逃’的幼稚遊戲。
“阿嬌!”
“阿彘!”
母親姨媽們忙把兩個孩子攔住。
“阿母,”阿嬌一頭載進母親懷裏,指着劉彘告狀:“阿彘無禮!阿彘咬人!”
‘咬?咬——人?!’大人們大吃一驚,臉上呈現出詭異古怪的神色:真是不幸的消息啊。劉氏子弟向來‘勤于獵豔,勇于播種’;大漢皇家更是公認的色狼輩出;但,劉彘——這也太早了吧?!
王夫人和長公主望望腦袋低垂的小男孩,最後一緻向王美人行注目禮^_^。
“……”王美人一臉尴尬,知道此時說什麽都不對,卻又不甘心兒子坐實罪名——最好能找别的話題岔開去。
“阿彘,阿彘,爲何捂鼻?”王美人發現兒子的動作很怪異:老拿袍袖捂住鼻子幹嘛?
“無,無甚。”鼻腔不通的後果就是聲音悶悶。
覺得不對,王美人上前一把拉下劉彘的手——十皇子臉上鼻子嘴巴四周,深紅淡紅一塌糊塗。手剛拿開,一股濃稠的紅色液體從鼻孔流下,經人中緩緩滑上嘴唇。劉彘今天穿的袍子是深色,剛剛才沒看出來。
“啊!”
“呀!”
“哎呦!”
……
驚呼四起,大大小小的人們相顧相望,徹底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