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6遠慮



四月,大漢皇帝舉行大典,冊立長子劉榮爲皇太子。

京都長安城,精華盡出。

未央宮内外,環佩叮當,冠帶如潮,雲蒸霞蔚,繁華無限……

·

依據《周禮》進行的立皇太子儀式,繁複和冗長。從淩晨折騰到日暮,足以讓一個健壯男子大呼吃不消,更别提一位年邁體衰的老婦人了。

“阿嫖,典禮觀之何如?”典禮結束,回到長信宮,窦太後已經虛無到幾乎站不住了。

館陶長公主半攙半抱,安頓老母靠在長榻的軟墊上,邊爲母親解衣帶邊說:“赫赫揚揚,煌煌不可言傳。”

“如此,……甚好。”窦太後有些欣慰,也有些傷感:“憾之,阿武不入朝,無從目睹盛況……”

長公主看看母親,沒接話,心裏有幾分嘀咕:母親心底真正想要的,或者是另一場立儲儀式——幼弟劉武被立爲大漢儲君的大典?

身爲人母,館陶長公主很理解自己母後的想法。其實,如果換了她自己,肯定也會做同樣的打算——對一個女人來說,有什麽比兩個兒子都成爲天子更榮耀的?

再說都是自己的骨肉,一個爲君一個爲臣,兄弟兩地位懸殊,做母親的邊上看了總是不舒服。否則,她又何必巴巴地盯住皇帝大弟給陳碩封侯——心同此理。

·

玉珠、璜、珍珠、瑪瑙等等寶物串成的玉組佩非常非常沉,劉嫖公主解下捧在手上都覺得重。

長公主微皺眉,看看母親花白的鬓發,不無擔憂:這些昭顯身份的裝飾品,什麽分量啊!戴一整天,真夠嗆。

見母親神色惘然,有沉入冥想的态勢,館陶長公主趕忙琢磨着給換個話題:“阿母,皇太子年近弱冠,尚無正室,恐爲臣民非議。”

侍女們幫着,将皇太後後腰上系的‘绶’取下,長長長的一大條幅……哎,這個,也不輕。

劉嫖皇姐手裏忙着,口中繼續說:“太*不宜久虛,不知阿母……”

輕手輕腳再解下‘蔽膝’。蔽膝和下裳的顔色是一樣的,區别是蔽膝上彩繪裝飾了翚翟紋。翚翟是五彩的雉,華彩缤紛,絢麗異常。

戰國以來,華夏族就盛行早婚。以劉榮的年紀,也實在應該娶妻了。窦太後明顯被這個新議題吸引過去:“啊?皇太子妃呐……”

呆了一會兒,皇太後忽然撫掌,“呵呵”笑起來:“善,大善!孫兒娶婦,則曾孫出。”

纖細的玉指,不期然在‘紐’和‘約’上停頓。長公主挑挑眉,一絲不豫閃過:這……可不是她希望的談話進展方向。

“母後,皇家非黎庶百姓!”館陶皇姐悻悻然言道:“子嗣雖重;然昏禮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皇太子妃備中宮,當慎選名門嫡支,……”

窦太後伸開雙臂,讓女兒能順利解開禮服的大帶,怡然自得地享受愛女罕見的長篇大論——隻有極仔細極仔細觀察,才能發現老太後的唇角,微微上揚。

說啊……說啊……說……長公主猛然驚覺不對!似乎,好像,給阿母耍了啊?!

扭身靠向母親肩頭,館陶公主這個不依:“阿母,阿母!阿母……”嬌嗔綿軟、肆意随心之态,哪還有半分平日裏大漢第一公主的樣子?旁觀的宮人們瞠目結舌,一個個呆若木雞——真不敢相信,都是即将做婆婆的人了啊!

“阿嫖,呵,阿嫖愛女,止之,止!爲母老矣,老矣,呵呵,經不起……”皇太後笑摟着拍女兒後背。也隻有在這種私下場合,女兒才會顯露出如此這般的小女兒姿态——癡纏耍賴的手段,和阿嬌一模一樣。或者說反了,阿嬌那一套,都是和女兒學的?

“母後。”長公主站直了,繼續爲母親寬衣。

大帶和禮服也是同一色的;大帶之後,則是‘下裳’。解開,放上宮娥端來的托盤。

此時,總算輪到‘袆翟’了!按照《周禮》的規定,‘後六服’中的袆翟爲玄色,衣料是黑色紗榖,内綴一層白色“素沙”。袆翟之上刻缯彩繪翚,‘伊、洛而南、素質、五采皆備成章’的雉紋,華彩絢麗,配以玄中暗紅的底色,真是說不出的凝重和肅穆。

擡頭,長公主不錯眼珠地盯住母親的面龐,絲毫表情變化都不放過:“阿母,阿母莫非屬意舅家?”

這是劉嫖長公主最擔心的一點。如果母後希望大漢出第二位窦皇後,她還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辦法來解決。

“窦氏?”出乎長公主意外,窦太後竟想都不想地搖頭否決:“否。”速度之快,讓人有點……不敢置信。

躊躇片刻,長公主按按額角,決定還是先幫母親把衣服全理好再說。

外面禮服皆去,裏面是一領白色紗質的單衣;單衣的領口繡有黼紋,繡工巧奪天工。劉公主輕手輕腳爲母後将這件單衣也褪了,以最快的速度拿起女官奉上的中單睡衣,給皇太後穿上——大功,終于告成!

長公主再接過宮女端上的熱湯水,伺候母親吃完,才不顧自己一身的疲憊和沒來得及換的青色揄翟,在窦太後邊上坐下。

“其實,窦氏少年貴女中,頗有幾位麗質佳人。”長公主說得幹巴巴,但總是說了:“母後或可考慮一二。”言畢,長公主直勾勾瞅着親母。

舉手撫mo女兒的頭,觸手:發髻松散長簪斜挂。窦太後很開心的笑了:“吾将告之章武侯及彭祖:窦氏諸女,不參選儲妃之位。”

如釋重負,如釋重負……長公主心裏,象開了花一樣——沒有窦家女孩的攪局,皇儲妃寶座,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的。

不過,轉回來,不由疑惑:“啊?母後,爲何?”窦太後是很顧娘家的。以至于到今天,窦氏家族大大小小的事務還是由這位嫁出去多年的劉家兒媳說了算。比如:去年把窦嬰從窦氏家譜中除名。

“章武侯府窦绾,品貌雙全,可歎幼失恃,不宜立爲皇太子妃。”窦太後爲窦绾深深歎息:那孩子好相貌好品行,實在是皇太子妃的好人選;隻可惜她早早沒了生母。

“失其恃,幼喪所親。旁無弟兄,藐然一身。”長公主低語,悠然長歎:選皇太子妃的條件很苛刻。其中有一條就是:不取喪母的長女。可憐的窦绾,偏偏占上。

“章武侯二嫡子。長房之續弦,失禮不醇;齊王主若佳人也,奈何年少無女。”窦太後淡淡叙述。

“南皮侯夫人賢良,長女已嫁,少女姿色平庸,不堪大任。其餘諸窦有色者,皆爲庶出,不可入主太*。”窦太後搖頭不已:“若沖下陳,聊無意趣。”

皇家的正式兒媳,是不要庶出女孩的。南皮侯府,是有資格的沒姿色,有姿色的沒資格。如果讓劉彭祖的庶出女兒當劉榮的妾,就沒意思了——‘妾’在皇家,即使有爵位有富貴,依然隻是正室的奴婢而已。

窦太後在搖頭,長公主卻是越聽越高興。當然,不敢笑出聲來,那樣就有對舅舅家不敬的味道了。

“哦,阿母,”長公主忽然想起,還有兩個呢:“魏其侯兩嫡女,長女十歲,次女七歲,皆有殊色。”窦嬰這次立了大功,晉爲侯爵,勢壓朝野。他是窦家人,又是功臣,正炙手可熱。

“窦嬰,窦王孫!”窦太後皺眉,神情糾結:“魏其侯女,不可。”

雖然猜到一些,但皇姐還是希望試探确認一下:“母後,因何不可?”

皇太後長長吐出口氣:“嬰……從兄子,旁支也。”

長公主猜對了!窦家人雖多,但窦太後的嫡親手足隻有兩個:章武侯窦廣國和南皮侯窦彭祖的先父。窦嬰什麽都好,可他隻是窦太後堂兄的兒子,當然比不得另兩家血緣親近。

如今章武侯年邁,子孫多平庸之輩;南皮侯資質中等,也不是大器之才——窦氏家族,本家無光失彩。而窦嬰這一支,憑軍功異軍突起,獲得侯爵爵位,事實上已經壓了本家一頭。

窦太後偏心嫡親兄弟家,自然不希望魏其侯府再出一個皇太子妃來火上添油——再說,當初立梁王劉武的嘗試上,窦太後對窦嬰這個不順從的堂侄子,多少也心懷芥蒂。

到這裏,長公主心花綻放;嘴上卻不露半分,還一疊聲遺憾着。

“阿嫖!汝之心願,爲母自然明了。”窦太後拿指頭戳女兒額頭。長公主嘻嘻笑着,象當年小女孩時一樣,歪在母親懷裏笑。

“且漢室公卿,恐不願窦氏再據外戚之盛。兩代皇後,未必稱福。”說道這裏,長公主和皇太後都無言了。

當初薄太後處心積慮安排了薄皇後和劉啓的婚事。兩代皇後是有了,可薄家呢?薄家在哪裏?朝堂上,已無薄氏中人。

“榮性情寬和,康健風度,堪稱佳婿!”窦太後的手指在榻邊輕輕敲:“阿嬌好!有阿嬌據中宮,自會照拂窦氏。”阿嬌久居長樂宮,和窦家人,極爲親厚。

“阿母!”長公主喜不自勝,眼中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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