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室宣布:
以條侯周亞夫之女,周朵翁主,爲皇太子良娣,居右;
以栗夫人兄栗卿之女,栗氏,爲皇太子良娣,居左。
以條侯周亞夫之庶女,周氏,爲皇太子孺人;
以曲周侯郦寄之庶女,郦氏,爲皇太子孺人;
以武陵侯蕭系之庶女,蕭氏,爲皇太子孺人。
另,天子爲‘帝室後嗣繁茂’計,命自未央宮掖庭選三十室女良家子,以充太*。
消息傳來,長安城瞬時……啞然……
一場隆而重之的‘選妃’,熱鬧沸騰了整個大漢上層如許多日;誰也沒料到,最後竟選出這麽個結果——空着?從缺?
側室、姬人、甚至連‘侍妾後備隊’都預備下了,就是沒有‘皇太子妃’這太*的正式女主人。這樣,理論上來說,皇太子劉榮依舊是單身皇族一枚——敢情,前面都是忙活了!
沉寂很短暫。不多時,京畿的高閣密室之内,帷幕屏風之後,各家主、主母及族長們竊竊私語議論不休,甚至連後面諸位皇子娶王後的消息都給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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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低回的吟誦,在婉轉中慢慢、慢慢地沉澱:“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二樓的長窗邊,案上擱了張琴。兩枝古拙的梅花雕在琴頭,迎風冒雪,怒放!
琴……空置!
淡掃蛾眉的貴婦獨依西窗,低吟着拔下鬓邊的碧玉長簪,擊打窗棂。
窗下,是不大的院落;牆邊,幾株新梅,一方翠竹。梅樹是春天裏新栽的,看上去矮小而稀疏;竹叢卻是院中舊有,長得繁茂盎然。
吟唱聲沉到幾近不聞;折轉,上揚:“瞻彼……淇奧,綠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輾轉回環,輾轉回環,反而再複;到最後,如泣如訴:“寬兮……綽兮,倚重……較兮,善戲谑兮,不爲虐兮。寬兮……綽兮,倚重……較兮……”
詩終了,簪卻不停:“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刻有梅花的碧綠簪首叩在素窗上,這回,節奏明快清越,透出一股歡愉:“将子無怒,秋以爲期。乘彼垝垣,以望複關。
“不見複關,泣涕漣漣。既見複關,載笑載言。”忽快忽慢的背景,女聲含悲帶喜:“爾蔔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一階又一階,婀娜多姿的少女沿着樓梯走上二樓,腳步輕盈,毫無聲響。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鸠兮,無食桑葚。”洗淨鉛華的貴婦人神出天外,于虛幻和現實之間飄蕩:“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倚立門旁,周朵聽着母親的歌誦,望着母親的側影,溫柔而哀傷。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哀哀戚戚,不勝之悲涼:“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爲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如星般的雙眸,迷茫地望向遠方:“靜言思之,躬自悼矣……靜……”
“啪!”一聲脆響,素手中的碧玉簪,從中而斷。
尹長公主怔怔看着斷下的半截簪子順窗戶滑下……欄杆……瓦當……屋檐……台階……直到滾、落、塵、埃。
合上眼,淚珠從眼角一顆顆滑落,凝噎:“……靜言思之,躬自悼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阿母……”女孩終于忍不住沖出來:“阿母!”周翁主一把搶過母親手裏的半截玉簪,向窗外遠遠地扔出去——綠色的抛物線,轉瞬消失在梅樹叢中。
“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回身,周朵攬住尹長公主的肩膀搖晃:“往事不可追,俱往矣,俱往矣……阿母!!”她知道,最後一句是‘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但她不想聽,也不忍聽!每當聽到母親吟誦這句古詩,都讓她感到——心如刀絞。
貴婦推開女兒,别過臉不看她。周朵不管;尹長公主的頭轉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阿母,阿母!阿母……”
尹長公主:“汝自專不孝,莫呼母!”
“阿母……”女兒可憐巴巴地哀着求着。
尹長公主扭頭:“婚姻,父母之命。此等大事,汝豈敢擅專?”她萬沒料到,女兒竟然越過她,直接同意了天家的詢問——這可是關系到女兒終身的啊。
女孩子呐呐:“阿母,……”
到底是自己骨肉,面對女兒的軟語哀求,尹長公主撐不了多久:“阿朵,‘良娣’美稱,實乃妾侍。吾女列侯之子,天家貴胄,豈可屈居下陳?”
拉住女兒,做母親的不知第幾次重提:“走,随爲母同往條侯邸,請于太尉,上呈天子。凡有責罰,爲母一力承擔!”她讓女兒去備選的是‘皇太子妃’,可不是讓女兒去當人姬妾的——做妾的苦楚,她看到太多太多。
周朵人在原地,拖也不動,口中期期艾艾:“阿母,……人……不可言而無信。”尹長公主幾乎暈過去。這哪兒和哪兒啊?
“阿母,側室雖賤,然人所盡知:天家側室,不同。”見母親面色驟然青白,周朵翁主這廂趕緊壓低了聲音:“阿母應知:帝室之中,嫡庶一線之隔!”
“如今,太*‘妃’位空虛,養父功高爵顯,聖眷深厚……”少女的話音越來越低,但铮铮然半步不讓:“忍一時之辱,方可圖未來……薄氏窦氏兩位皇太後之隆盛,皆起自下陳侍立……”這兩位太後,都是從當妾起家的!相比起來,如今她外有叔父和父族照應,内有姨婆慎夫人幫襯——起點已經高多了。
“阿朵?!”尹長公主驚得倒吸口冷氣。這,這都是誰教的?條侯指點?阿朵自己想的?什麽時候,她可愛的女兒腦子全是這類想法?
尹長公主隻覺渾身虛脫,心沉入幽深的谷底,全是無望:多麽,多麽相似啊?她似乎又看見早逝的母親,象當初那樣在她面前一臉幸福地展望未來,似乎夢想……觸手可及。
“阿朵,汝可知:漢宮九重,波谲雲詭,深不可測!”
“阿朵,汝可知:深宮寂寥,諸婦争寵,如冰炭同爐,彼此煎熬無限。”
“阿朵,汝可知:外朝内廷,政局宮闱,糾纏相擾,行差踏錯半步,則有殺身之禍。”
“阿朵,聽爲母一言:另覓良人以托終身。今上若問及反複之罪,‘削封’也好,‘奪爵’也罷,阿母一力擔待。”
她可憐的女兒。什麽‘帝室之中,嫡庶一線之隔’?就這‘一線’之隔,卻比黃河長江天塹,更難通過!巍峨的漢家宮阙,前前後後居住過的美人如過江之鲫;這麽多天姿國色的佳麗,最後熬出頭僅唯二兩人!而就這區區兩位太後,能最後成功,靠的還是運氣爲主。
“良人?阿母,良人安在?”周翁主大不以爲然,直接反問“誰家男兒不多婦?顯貴如館陶,亦有賤婢之辱,況乎阿朵?”
“啊……”尹長公主結舌,想想不對:“此,有所不同。”
“并無不同!”周朵小臉緊繃:“阿母獨在封邑,館陶長公主避居長樂宮,帝女公主尚且如此,朵區區翁主,豈敢奢望‘良人’?”
察覺到自己口氣太僵硬,孝順的翁主拉住母親的手臂,撒嬌:“阿母無憂,太子……太子殿下,愛慕女兒。”
少女姣美臉浮出朵朵紅雲,星眸中流光閃爍。即使毫無經驗,即使隻在椒房殿上匆匆一面,即使太子與她連話都沒說過一句,但僅憑女子敏感的天性,她也知道:皇太子劉榮,喜歡她!
然而,做母親的卻不樂觀,依然苦苦相勸:“阿朵,須知:君恩如水……不可持!”這是她的姨媽,那位曾在宮中寵冠一時的慎夫人親口對她說過的話。
可忠告無效!‘爲帝國法定繼承人所愛戀,本身就是成功。皇太子妃之位,虛而以待;外有強援,内有助力;她還需要顧及什麽?’周朵仰頭望着母親,一臉的堅決:“叔父言明:女兒一旦誕育聖嗣,必奏請立妃。”
“若太尉庶女得子呢?”尹長公主心裏一陣陣發苦:相較那位聽上去地位更高的栗良娣,這位‘周孺人’才是女兒真正的麻煩——稍不留意,本來的強援就直接化成死敵!
好厲害的謀劃!不動聲色間,分化轉移,借力打力,殺人于無形。
“何憂?庶女自古不得立妃。”周朵并不萦心:“阿母,朵意已絕,求母親成全。”
‘怎麽不能?庶民自古不能爲國君。可六十年前,高皇帝還不是奪了天下稱帝?’尹長公主悲苦無限。她單純的女兒啊,竟視一句口頭諾言爲依仗。人心之善變,豈是一句空諾能束縛得了的?
她後悔了!她就應該一直呆在封邑,給女兒找個普普通通的人家嫁了。現在,她該怎麽辦?還攔得住女兒嗎?
見母親面色慘白,周朵趕忙攬住阿母,連聲地寬慰:“阿母,無憂,勿憂!”
執着肯定的語氣,璀然放光的眼睛,明麗面龐上閃爍的全是自信和希望——尹長公主欲哭無淚。
“母不幸幼失其親,薄太後憐惜,養于身側。長樂之宮,阿母居于斯長于斯,乃故家園爾。”象小時候常做的那樣,周朵将頭枕在母親膝頭,輕輕磨蹭:“然當今之時,阿母竟至家門而不得入内……人生至此,哀痛何甚?”
尹長公主的身子在發抖。她一直掩飾,一直掩飾,不想讓女兒發覺,但她的阿朵還是知道了:對她而言,每次入宮拜谒皇太後,都是刻骨銘心的煎熬。
長樂宮,她的長樂宮!一磚一石,一草一木,浸透了兒時少年的希望與夢想,歡樂和悲傷。
可親的祖母薄太後,用無邊的寵愛爲她支撐起一片藍天,彌補了幼女的喪母之痛。在那座長樂之宮裏,她度過了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歲月。
可是,如今:物是,人非!
在自己的家園裏,她,成了最不受歡迎的客人?!!
“女兒猶記,稚齡之時母抱兒膝上,細數宮中故事:大母薄後,先帝……長信宮,神仙殿,長秋殿,織室……”周翁主往母親懷裏靠靠,幸福地回憶幼年的美好時光:“哦,梅林,阿母之梅林!女兒之名之字,皆由梅林而來。兒聽于耳中,記在心頭,常思:若能遷回京城,回居長樂宮,阿母将何等之惬意歡愉。”
“然朵從未曾料及:京中,阿母以漢長公主之尊,竟受辱至此。更爲甚者,先太皇太後爲阿母所建之‘梅林’,竟爲稚女小兒肆意踐踏,折損如斯。而我母女在旁,唯傷心落淚,無可奈何……”想起早春在梅林中發生的一切,還有當天傍晚她們母女兩在長信宮前受到的欺辱,周朵翁主怒不可遏。
“朵身爲人子,至親受辱,焉能自外?”周朵攥緊了粉拳。
“阿朵,吾女不必如此。爲母無礙。”尹長公主大驚失色,試圖阻止。她從沒有想到,她的忍讓給女兒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阿母無須焦慮。”周翁主拉拉母親的手,很笃定地說:“太子鍾情,朵隻須得幸生子,日後必居正位。待女兒立妃,看誰敢欺吾母!”
摟住母親的腰,少女依偎得更緊,柔柔承諾:“阿母,相信女兒:總有一日,阿母将重歸故地;彼時,家園依舊,長樂宮仍爲阿母之長樂宮。”
有些累了,周朵微合上雙眼,膩在母親懷裏低低細語:“阿母,《詩》中‘鵲巢’者,妙文矣;阿朵好之。維鵲有巢……維鵲有巢,維鸠居之……居之。之子……于歸,百兩禦之。維鵲有巢……維鵲有巢,維鸠方之……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将之……”
“……維鵲有巢……維鵲有巢,維鸠盈之……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尹長公主撫mo着懷中女兒的鬓發,悲喜哀傷,百感交集。
重歸故地?家園依舊?
回家,回家……她的梅林,她的宮阙,她的長樂宮,她魂、牽、夢、繞、的家啊!
能回得去嗎?真的……能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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