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擡……慢轉……好!”臨江王左手扶着小女孩的肩,右手握着阿嬌拿筆的右手,帶着引着在帛上畫上一個圈。
現在這時候,館陶翁主陳嬌本應該練琴的。不過這幾天大人們出出進進忙個不停,連帶着長信宮的作息時間也發生某些……偏差。
筆尖在顔料裏浸一浸,回來把圈中塗上紅色。
紅筆放下。換另一支筆,在紅紅的圓球下拉一條直線。直線以下,抹上土黃色。劉阏于溫柔地笑笑,對懷裏的阿嬌解釋:“紅日東升!”
“紅日……東升……好看。”嬌嬌翁主點點頭。
“阿嬌聰明。”好表哥誇一句,又選了一支筆,浸上綠色,開始畫樹林。
“松,松木!”一旁的平度公主認出了新添上去的是松樹:“針葉!”
“針葉者,松木也!”臨江王一邊畫,一邊教。
身邊圍一圈的四個小孩,加一隻胖兔子,齊刷刷點頭。兼職畫師看了,好一陣可樂——胡亥胖胖兔,實在是活寶一枚。
“梧桐,阿兄,畫梧桐。”劉徹不甘于旁觀,插手指揮。
栗夫人的小兒子淺笑,轉而問女孩子們:“畫梧桐?”
館陶翁主搖頭:“不要,薔薇!嬌嬌要薔薇。”
“唔……薔薇。”平度公主看看表妹:“薔薇之後,阿兄畫梅可好?”
“不,不畫梅。”嬌嬌翁主不依,撅起紅紅的小嘴:“梅醜,不畫,不畫!”
平度很‘聽話’:“哦,梅醜,不畫。”
“阿绾?”臨江王很和藹地問窦表妹。
窦绾瞅瞅劉徹,又瞅瞅陳嬌,輕聲說:“薔薇!大王畫薔薇。”
三比一,薔薇勝利!劉徹完敗。小皇子開始後悔沒把三個姐姐捎帶進來^_^
阿嬌咯咯樂。劉阏于表哥微笑,在松樹旁添上薔薇花株。
“大王,大王!”惬意的繪畫課,被某種不和諧音打斷。
臨江王擡頭,一怔。長随小宦官應該等候在殿外,進來做什麽?
小内官挨過來,靠在自家大王的耳邊一通而語。阏于皇子一皺眉,把阿嬌放下,呼喚長信宮的值班女官和内官進來——他要離開了。
“阿兄?”孩子們都很不解。畫還沒畫完呢!
臨江王阏于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向弟妹抱歉,急急承諾下次帶禮物等等。
少年的步履……匆匆;甚至顧不上外面天色變暗,風刮起……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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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走出長樂宮,雨就下大了。臨江王進入太*内宅時,密密的雨簾挂在天地之間,簡直讓人看不清五尺外的人或物。
“大王……大王!”胖胖的太子家令總算認出快到眼前的訪客,急忙迎上行禮:“雨大,來人,來人,取潔衣。”
“不用。”臨江王劉阏于甚至來不及擦一擦頭上身上的雨水,就一步踏進長兄的書房,向室内衆侍從下令:“退下!全部退下!”
宮室内的宮女和宦官俱是一愣,看向太子。依在長案邊的劉榮無言地揮揮手——他就知道,第一個趕來的肯定是小弟。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太子家令先送進塊大的幹面巾,還很體貼地給關上大門。此時室内,隻留下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兩個。
臨江王沒有動那塊面巾,直直看向自己的大哥:“大兄,弟聞大兄奏請父皇,欲立周氏爲皇太子妃?是邪?非邪?”
“然!”劉榮回答得一派雲淡風輕,似乎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劉阏于驚呼:“大兄狂乎?”
“細弟!”劉榮臉上惱意微露,即使劉阏于是他一直倚重的親弟弟,他也很難忍受這樣當面的質問。
“大兄,”臨江王盡量平複情緒,用比較平和的口吻提醒:“阿兄莫忘:吾等定議,大兄當娶陳嬌爲妃!此乃上上之策。”
皇太子沉默:“……”
“阿嬌極好,奈何年幼……”似乎過了很久,劉榮喃喃,斷斷續續的話語透出一股子無可遮掩的——氣——虛。
‘這算什麽理由?不是已經讨論過很多遍了?‘臨江王狠狠吸口氣,隻覺得被雨水淋濕的外袍緊緊黏在胸口和後背,非常非常難受。
“大兄,敬請容小弟回禀:”劉阏于拖長了聲音,以最标準的雅言韻調鄭重其事地說:“吾等之從母栗氏,七歲嫁河間王衛太傅之次子。今齊王太後,入齊宮時芳齡八歲。陳王後,歸城陽國爲太子妃之日,年五歲。”
“昔,舅送母入太*,阿母時年九歲!!”臨江王的眼睛在冒火:大哥是無理取鬧!富貴豪門,皇族王室,‘娃娃親’是何等普遍的現象!這也能拿出來說事?
“劉阏于!”皇太子坐直了身子——惱、羞、成、怒。
“大兄,小弟知錯。”臨江王抹一把已經濕透的頭發,無可奈何退一步:誰讓他是當弟弟呢!總得給大哥留個面子。
劉阏于試着拿出最大的耐心:“初時,吾兄弟三人定議:兄長娶高門貴胄之女爲妻,引妻族爲外援,以拱衛儲位。今,大兄因何欲取罪人之女哉?”
劉榮頓了頓,慢吞吞:“周氏,條侯周亞夫之養女,當屬名門。尹長公主所出,自然貴胄。”
臨江王恨得咬牙:他知道,周翁主是以周亞夫女兒的名義入宮參選的——條侯把嫡兄周勝之的女兒收在自己名下當養女。可,這有什麽用?誰都知道那女孩的生身父母是誰啊!
‘而且,這還不是最要命的!’劉阏于胸口是一團火往上湧動:“翁主周朵之母,尹長公主也。而皇太後與先帝之慎尹二姬,存仇!”
皇太子很平靜:“細弟言過其實,後宮争寵乃常态,無所謂‘仇’。”
“無所謂‘仇’?”栗夫人的小兒子連連冷笑:“若無所謂‘仇’,何來‘人彘’之禍?”他這位大哥睜眼說瞎話呢:後宮之争,‘勢如水火’才是常态吧?!
“劉阏于,不可妄言!大母并非呂後!!”劉榮左手猛一錘案面。長案上,原來疊加整齊的文具和卷軸彈跳起來,落下,松散開,露出一方晶瑩潤澤的舞人玉佩。
臨江王暫時閉嘴——他失言了!祖母一直對他很好。作爲孫子,把祖母比作呂後非但有損孝道,事實上也實在不公平。
‘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阏于皇子在袖子裏的拳頭緊了緊:“祖母固仁慈。然,尹長公主之生母者,先帝寵妾尹姬;姬雖早逝,其生時不謹,恃寵而驕。”
劉榮:“……"
“尹長公主之從母慎夫人,竟敢與皇後分席抗禮。失禮不敬至此,祖母如何忘之?”臨江王的笑容越來越冷——作爲一國的皇後,被迫忍氣吞聲和區區一小妾‘同席’,這是何等的恥辱?能忘記才怪!!
皇太子無言;沒什麽可辯的,弟弟說的都是事實!
而且,當時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大漢的朝臣們趨炎附勢,對如此公然違背禮制和國法的行爲視若無睹,任憑瞎眼皇後尊嚴掃地。最後,隻有袁盎一人站出來爲當時的窦皇後抱不平。
似乎覺得還不夠,劉阏于繼續:“尹公主幼時,多與長公主不和。聽聞二人之間,有奪婿之怨……”
劉榮總算找到機會插口了:“弟君,此系謠傳!”
“杯弓……蛇影,牆上實有懸弓!”臨江王對哥哥的回避心态潑了瓢涼水:“娶此女在側,無疑置烈火于油甕之旁。大兄,……”
劉榮猶豫了一會兒:“皇太後賢德仁愛。先帝駕崩之後,善待慎夫人及諸姬,恩賞先帝諸女,甚厚。”低低說來,好像是說給弟弟聽,又好像是在說服自己:祖母從沒有找過尹長公主的麻煩啊,過去沒有,将來……也不會吧!
臨江王:“大母非無欲,非不能,唯無益爾!”
皇太子再一次警告:“劉阏于!”弟弟爲什麽老把情況往壞處想?
但這次當弟弟的卻不打算退了:“大兄,速往宣室殿禀告父皇,言阿兄易立妃人選。”
劉榮:“否!”
“否?”臨江王萬沒想到一番規勸,竟是這麽個結局:“大兄難道不顧及皇儲之位?儲位之固,需内外強援!”
“爲兄思之再三矣。”劉榮太子定定地看着弟弟:“周太尉戰功赫赫,父皇信重。周氏前有‘绛侯’今有‘條侯’,簪纓世族,人才輩出。引爲外戚,正是強援。”
“大兄!!”臨江王大驚失色,大哥這等于是一下子推翻了三兄弟長期共同研究的結果,而且是徹底推翻。
趕在弟弟開口前,太子趕緊往下說:“何況,大漢自立國以來,并無被廢之皇太子。”
“大兄!”劉阏于滿臉的不可思議:“高皇帝幾廢孝惠帝。父皇之皇太子位,二十餘年并不安穩。”真的,文皇帝越到後來,越偏愛庶出的幼子,對長子的不滿也越來越多。
劉榮氣閑神定:“皆未成事。”畢竟都沒廢成!
“大兄?”臨江王就在那裏立着,凝視自己的兄長,目光如炬。雨濕的頭發和衣裳都不能将少年的俊逸減去半分,反而添加了幾分平常沒有的不羁和磊落風采。
良久,劉阏于倏爾轉爲甯靜:“大兄鍾、情、周、姬。”這不是詢問,是陳述,是平靜的陳述。
劉榮默默回望弟弟,不承認,不否認,不……退縮。
臨江王隻覺得渾身冰涼,頭卻熱得發脹,忍不住哀号:“大兄……”
劉榮站起來,扶着弟弟的肩:“弟君,爲兄主意已定”。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此乃取禍之道!!”阏于皇子一側身,甩開哥哥的手,怒濤澎湃:就爲了一線莫名其妙的私情,大哥就要毀掉他們三兄弟精心構築的成果?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事情會往這方面發展?
皇太子劉榮勃然變色,收回手,冷冷道:“臨江王,汝失儀失禮,該當何罪?”
劉阏于沒想到哥哥會來這麽一手:“大……阿兄?”
“殿下!”劉榮冷冷地糾正,昂起頭:“孤,大漢之皇太子也。太*以内,不勞臨江大王動問。”
乘幼弟還在發愣,皇太子突地冷“哼”一聲:“阿嬌,阿嬌!臨江王既愛阿嬌,盡可自行娶爲王後。從此,大王得祖母姑母助益。而孤,或真成大漢第一廢太子爾。”
劉阏于駭痛欲絕:“大兄……”
劉榮掉過頭,不看弟弟。
劉阏于跺跺腳,長歎一聲,打開門冒雨沖了出去。
太子家令在遊廊裏看到,大吃一驚:幹衣服不換,熱水也沒喝一口。臨江王怎麽就這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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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雷聲隐隐,濃雲翻滾,大雨……遮天蔽日。
栗夫人的長子看着在風雨中半開的殿門,想起身,又回坐,怅然若失。
耳邊,風聲雨聲之餘,劉榮似乎又聽到了那夢中經常出現的歌聲,輕柔婉轉如故,聲聲沁入心扉:“……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蒙羞被好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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