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2選妃



春末和初夏,是一年中最生氣勃勃的季節,花草繁茂,萬物欣欣向榮。這一年的漢宮,也尤其充滿了生機和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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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的朝野,在皇長子劉榮被正是冊立爲‘皇太子’之後不久,重臣們就齊齊上奏:皇太子乃一國之本,不可無配。請天子與皇太後早選淑媛,立爲‘皇太子妃’。同時,爲皇家子嗣計,請多擇佳麗美人,以充太*下陳。

天子聞言,稱:“大善。”

于是,才剛剛稍有降溫的帝都長安城,再一次走向了沸騰。

高官顯貴、世家勳戚,凡是有資格——或者,自認爲有資格——的家族和高門,象海底餓了多少年今天總算逮到機會的大章魚一樣,探出十六隻觸爪,上天入地地通門路探消息,爲自家的嫡女入宮備選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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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以往的朝廷慣例,大漢皇帝劉啓陛下親往長樂宮,請奏皇太後同意選立‘皇太子妃’一事。

皇太後窦氏允準。按大漢傳統,窦太後命中宮薄皇後負責這次‘皇太子妃遴選’的具體組織和初選。

細緻謹慎的薄皇後以最快的速度對所有應征閨秀進行了初試。凡姿色、身世、舉止有明顯差距的一律淘汰後,皇後薄氏将初選過關者的名冊向天子和皇太後呈禀。

天子命皇太子劉榮入椒房殿,由嫡母薄皇後主持,親自面見衆位佳麗,自行選擇合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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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國儲君的太*,是一座不太大的宮殿群。

這座儲君的官邸占地不廣,格局也不盡合理,稍有局促之感。前任皇太子——當今天子——住在太*時,常常覺得不适不便。

不過,現任皇太子劉榮如今依然是單身——起碼理論上是——皇族,和當初妻妾成群、兒女成群的父親劉啓當然有很不同的感受。

至少在當前這個階段,劉榮殿下對這一住所還是非常滿意的。尤其太*爲迎接新主人,還裏裏外外打點裝飾一新。

從搬進太*的第一天起,新出爐的大漢皇太子就一直表現得很輕松,很愉快,很寬容,很好說話……讓面對新主人、都情不自禁提着心吊着膽的太*屬官和仆從都大大送了口氣。

然而,這一讓所有人可喜放心的情況,很突兀地止于……今日,今時,今刻!

皇太子的書房門外,家令大人踮着兩隻腳,拉長了脖子往宮室裏一個勁兒瞅。

效果很差,很差!

隔着紗簾,外面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皇太子殿下的人影,在書房裏面走過來走過去,又走過去走過來。

‘一圈、兩圈、三圈……’太子家令大人甩開了袖子頻頻抹汗,這是絕對沒規矩沒教養的舉止,可他現在已經顧不上了:天,這……這是第幾圈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如果能進去當面問問,家令大人就不會那麽着急了。問題是皇太子一回宮,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然後對外明确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他要清淨清淨!

‘可這算哪門子清淨啊?’額上的汗冒得更兇了,太子家令圓乎乎的臉頓時油光光,可以充作鏡子了。自打進了書房,劉榮殿下就一直在踱步,踱步;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沒停下來過。

家令一把拉過今早跟随太子進攻的内官,急急低低問:“太子入宮,可有何事?”

“無,無事啊!”内官也是一頭迷霧,完全摸不着頭腦。

今天上午,在向皇帝陛下以及皇太後請安之後,皇太子劉榮按父皇和祖母的吩咐趕去薄皇後的椒房殿,親自過目各家閨秀。看完待選的佳麗,劉榮殿下就回太*了。沒什麽反常的啊!

“哐……啷……”似乎是案幾上做擺設的某件金屬制品落了地,發出清揚的聲響,無意間将室外偷窺嘀咕的兩人吓了個哆嗦。

家令和内官彼此互望,全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他們兩個,一内一外,跟随和伺候劉榮很久了。從最早的未央宮,到長安城原‘代王官邸’,再到現在的皇太*,可以說對這位劉榮皇子了如指掌。

皇長子劉榮,自幼就舉止有度、風範傲人。如‘碰倒帶倒物件’‘丢三落四’之類的小失誤,劉榮從十歲以後就沒再犯過。今天……皇太子……這是怎麽了?

“落坐,落坐呵!”内官指着裏面,揪住家令的肩膀低呼。

“哦,哦!”家令猛點頭。坐下就好,坐下就好!看皇太子這麽連轱辘地轉過來轉過去,殿下他不累,家令也看累了——眼累,心更累!

“啊……啊?啊啊!”内官忽然捂住嘴,身子如秋風中的枯葉,抖抖索索,東倒西歪。

家令立刻緊張起來,神經兮兮地探頭探腦:“甚?甚事?”

“皇太子,皇太子……”内官一副馬上就要斷氣的可憐樣,手指頭抖啊抖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竟飲用蜜水?!”

家令都快成長頸鹿了,鼓着兩隻眼球往裏看:可不是?隻見長案旁安坐的劉榮,正抓起案上的一隻玉壺,倒滿金盞;然後端起金盞,一飲而盡。随即,再次倒滿……

太子家令的面色變得極其古怪,半張着嘴,直勾勾看着垂簾後的帝國儲君。

忽然,家令大人放開内官,跳着向外跑了幾步,離開寬大屋檐的遮蔽。肥碩的身子挂在欄杆上,搖搖晃晃的,看得人直爲他擔心——可别一頭載下去!

太陽在日中到西方的軌道上,很普通很正常的走着。既沒有日食怪雲,也沒有不明飛行物。

“家……令,家令?”内官一臉呆呆傻傻,問。不知道這位能幹勤勞的同僚這是發的什麽瘋!

放開欄杆站直了,胖子家令虛步晃回書房外站定,猶疑不絕:“蜜水?蜜……水?”

劉榮皇子其人,一貫厭惡蜂蜜。太子殿下認爲蜂蜜是女孩子們才該喝的飲品;自己則是從來都不碰。然而,今天……案上玉壺裏的蜜水,原是爲經常到訪的内史公主準備的啊!

越想越不對的太子家令一把拎住内官的衣領,兇神惡煞一般:“說!說!椒房殿内究竟發生何事?”皇太子反常至此,怎麽會真的無事?他不能入後宮,但内官卻是全程跟着的,難道瞎了?聾了?還是竟敢隐瞞不報?

内官苦着一張光溜溜的臉,死扒着衣領,以免自己被同僚莫名其妙失手掐死:“無事,确乃無事。家令,家令,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内官一面哀求,一面細細複述了今天的行程:宣室殿見駕父皇;長信宮向祖母皇太後問安;椒房殿觐見嫡母薄皇後,并面見待選佳人;再然後,回到太*自己的住所。

一切,一切都很正常啊!這一路行來,皇太子無論舉止還是言語都循規蹈矩,完全合乎禮儀的要求,并無任何異常啊!

“神……色,神色!”家令捋着胡須,沉思着問:“椒房殿内,太子神色,可有異樣?”

内官回憶着思索着,皺着眉頭晃腦袋:“無……無,太子一如往常,絕無異樣!”

‘這就不好辦了!’家令面如寒冰,深覺紮手。

那些皇室中人,從小接受最多的教育就是如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特别是在手下仆從面前——這是‘禦人之道’的要點!若刻意隐藏,他們這些屬官想從這些貴人臉上看出個子醜寅卯,簡直是做夢!特别是,身爲文皇帝的長房長孫,劉榮在這方面可謂經久訓練到熟能生巧,一直是弟妹們的楷模。

‘但,總這樣也不是辦法啊!’忠心耿耿的太子家令決定冒着不敬的風險,闖進去問問太子到底怎麽了?即使被罰被罵,也比‘兩眼一抹黑’好吧?

太子家令正打算舉步往裏走,沒想到就在此時,簾幕忽然被掀開了——皇太子劉榮一步跨出書房,目不斜視地向室外的衆人下命令:“擺駕,父皇之宣室殿!”

“啊?(⊙o⊙)啊!”驚訝的家令收勢不住,收回擡到一半的腿時幾乎跌倒。

“殿下……殿下?現乃酉時,殿下此時前往宣室殿,恐有不妥啊!”胖家令好容易站穩沒出醜,連忙出言規勸:早上剛參見過,現在又急急忙忙去宣室殿見皇帝,未免有些奇怪。何況,這個時間段,天子說不定正在哪位寵妾的居所用餐賞樂呢,做兒子的跑去打擾,不好也不便啊。

皇太子劉榮很罕見地回絕了親信屬官的建言,嚴厲重複自己的命令:“趨之,擺駕,宣室殿!”急切切顫抖抖的聲音,似乎怕手下聽錯,似乎又怕自己動搖了決心。

衆人知不可爲,隻得遵命:“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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