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日,當空……
當天子悠閑地踱入長信宮之時,并沒有想到竟會撲個空——沒人。長信宮當然不會真的沒人,侍從、下人、侍衛……全都在,就是不見了宮殿的主人。
滿臉驚恐的當值内官向天子禀告:皇太後覺得今兒天氣好,一時興起就領着女兒孫女到宮苑裏賞花遊園去了。走的時候,窦太後說了打算玩一路歇一路,什麽時候盡興了什麽時候才回來!
天子眨眨眼,舉手阻止了宮人要去通知太後的舉動——母親難得有興緻尋樂子,何必打擾呢?自己在這裏等着阿母阿姊她們回來就好。
·
長信宮東殿,靜寂無聲。
午間的日光漫過漢宮波谲雲詭的屋脊,在建築群的空隙間形成光漏和影柱,穿過敞開的門、挑起的簾、和挂好的帳幔射進來,給淺綠色的錦席暈上一大片軟軟的鵝黃。
宮人們都被打發到殿外去了。天子斜斜地靠在寬大的榻上,星眸半合,似醒非醒。
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傳進:“陛下……”
等了會兒,一名有職内官踮着小碎步走進宮室,跪拜禀奏:“陛下,皇太子二良娣宮前争道。”
天子一動不動,似乎根本沒聽到。
内官僵在那裏,偷偷抹了把額上的細汗:“陛下?”
“詳情?”皇帝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一顆心好容易放回肚,内官再不敢亂動,肅然回禀:“禀陛下:栗良娣車駕先至,欲入。太*以栗氏居左爲由,命其等候。栗氏子弟不服,争議。”
“當是時也,周良娣至。”瞟瞟天子,内官繼續陳述:“栗氏稱‘先來後到’,不讓。條侯震怒……”
“條侯?”天子總算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原狀。
“實乃條侯!條侯率親衛部曲親送周良娣入太*。”内官一臉的神往:“太尉威武,車騎雄壯,觀者皆驚歎……”
皇帝明顯對太尉那群兵強馬壯的手下興趣缺缺,開口打斷了宦官的唠叨:“然,之後,如之何?”
内官有些失望,但絕不敢露出來,垂首回道:“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無果。”
天子挑挑眉,心頭盈滿荒謬滑稽之感。栗夫人娘家的那幫家夥,滿勇敢的嘛?當初問他們去不去吳楚平叛,誰都不做聲。現在倒是有膽子在京城和漢軍太尉當面扛上,端的是人才啊!
皇帝:“皇太子何處?”
内官被天子的突擊轉彎弄得有點暈:“啓禀陛下,皇太子遵上谕,此時于宣室殿内習政。”
天子聽了沒做聲;良久,才命令道:“命皇太子告假一時辰,申時前返回宣室殿。”
“喏!”内官叩頭,倒退走出了東殿。
·
光……影……流……轉
門口地席上的暈黃,在緩緩地變大、拉長。日光裏,無以計數的灰塵顆粒婆娑起舞、跳躍盤旋,似乎組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世界,将所有俗世和瑣務都摒棄其外。
天子看累了,慢慢合上眼皮。
長信宮在午時的陽光中慵然入夢。
···未時···
天子醒了,是渴醒的。
随手抓過一隻水玉環扔到地上。圓環骨碌碌滾出去老遠,碰在青銅的鶴鹿席鎮上,發出悠長清明的回響。
“陛下?”門外伺候的禦前内官沖進來,跪下叩頭。
天子松了松中衣領口,暗啞:“水!”
“喏!”宦官跑出去,不一會用托盤端來了水杯。
水是溫的,甘甜可口,可天子喝着喝着就糾緊了眉頭。劉啓陛下猛一甩手;銀杯兜頭砸出去。宦人“啊”地滾在地上,面無人色地磕頭:“陛下啊……”
皇帝怒氣沖沖:“滾!”
禦前總内官聞聲,急急奔進來想要替代,被皇帝冰冷的臉色釘在原地。天子在大榻上動了動,飄忽的目光在殿裏殿外随意掃視:門外遊廊一角,一個藕荷色的窈窕身影經過,看方向正往長信宮總門而去。
皇帝探指點點;禦前大内官了然,連忙奔出去。
須臾,女子帶到。梁女官對被突然叫進來很感詫異,但不害怕——拖館陶翁主陳嬌的福,梁女已經見過天子很多次了。
“水。”天子吸了口氣,平靜了很多。
“啊?喏。”梁女望望大内官,無言地轉身準備。片刻之後,将一隻犀角水杯奉到天子面前,小心伺候皇帝喝水……
禦前内官心頭大松,放下紗幔細簾,默默退了出去。
居高臨下眺望長樂宮城的無邊美景,大内官無心欣賞:剛才那家夥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惹來皇帝這麽大的怒氣?真可憐,弄不好要進永巷受苦了。
耳朵裏鑽進了什麽,‘未老先衰,耳聾眼花了’大内官自嘲地笑笑,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傷悲:巍巍漢宮,如詩如畫繁華無比。然而這眼前的花團錦簇,真與自己有關嗎?不敢想,不敢想……但離了這裏,象他這樣斧钺殘餘的閹人,又能在何處尋家?
·
現在是一天裏最熱的時候,也是一天中人最懶散的時候。
幾匹平庸壯實的役馬,拖着樸拙的拉貨馬車,停在西門。一個滿臉和氣可親的矮胖男人跳下,一邊和守門漢軍打着哈哈,一邊遞上兩包銅錢。
守軍撩開車簾,向内意思意思看兩眼,樂呵呵放行了。
待馬車行遠,隊率掂着錢包告訴新來的兵士:對李家商号的貨車不用那麽認真。那是東市的老鋪,每月固定幾天派車出長安拉貨,多少年了雷打不動,從沒出過差錯。
···申時···
就如窦太後先前說的,她老人家的确是玩一路歇一路,連夕食都放在永壽殿裏用了。天子聽說,也趕了過去。
晚餐,和着下午暖暖的陽光和花叢細細的香風進行——三位大人,兩個孩子,一隻胡亥^_^
“吾女,”老太後坐在中央,左邊是神清氣爽的兒子,右邊是細緻貼心的女兒,向右笑眯眯問:“阿須婚事何如?”
“順遂。”長公主一心二用,顧了這頭,同時又瞄着女兒的進餐情況:“家令言:梁使多怨言。”
“怨言?”皇太後奇怪了,小小使節,敢對長公主發什麽怨言?
長公主心不在焉地說:“嗯,梁使稱房宅狹少,不足用。”
“狹少?”太後奇怪。長公主官邸和諸王官邸規制相同,會小?
“後宅分而爲三。阿須居所,顯妻、貴媵、上妾,實乃窄少。”說到這裏,長公主實在忍不住橫了皇帝一眼:瞧瞧,都是你給我招的麻煩。又是妻又是媵又是妾的,把個好好的長公主邸搞得一團亂——楚國齊國那兩個,‘名分’上已經委屈了,難道好意思在居住條件上再委屈人家?如果那樣就太不厚道了。
天子‘愧疚’地低頭?正好阿嬌吃一半溜達過來,被舅舅一把抱住,挑了自己桌上的菜肴喂給侄女吃。
“如此,增建?”窦太後建議。
“謝阿母。然,‘違制’不宜,且兄弟不應有差。”館陶長公主婉拒。擠點就擠點吧!關鍵是一碗水得端平了:官邸裏三個孩子每人一塊地盤,大小相同,大家太平。
‘誰知道阿碩會娶上幾個?雖說尚公主有‘公主府’,但自己是要攏在一處一起過的。這次擴建了,難道過不了兩年爲次子再擴一次?長公主邸老是飛沙走石的,不像話!’想到這裏,長公主萬分愉悅地看着弟弟懷裏活潑的女兒,心滿意足:還是養女兒好,省心又省力^_^。阿嬌最多一個,肯定夠住O(∩_∩)O~
天子似乎明白了姐姐的想法,抱着阿嬌向姐姐舉舉杯,低笑連連。
···酉時···
天子去未央宮了;窦太後玩夠了,領着兒孫回去休息。
“梁,梁!”剛從皇太後的步攆上下來,阿嬌翁主就邁開小短腿,叫着沖進長信宮的大門。梁女官和往常一樣,站在候駕的女官群裏。
長公主一面攙扶母親,一面笑罵:“阿嬌,慢,慢行。”
‘咦?怎麽還沒跟上來?’女孩驚異地回頭望,發現平常敏捷的梁女官今天變得有些笨手笨腳:“梁?”
“翁主,婢女送胡亥清潔。”梁女垂首抱起胖胖兔,向小貴人行禮後匆匆離開。
阿嬌有點奇怪,但小女孩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牽走了。今晨的梁國車隊非但送來了王主的嫁妝,還帶來了梁王寄給母親姐姐的家信和禮物——當然,絕不會少了可愛侄女的那份。
“啊,哈哈……”阿嬌樂不可支地撲向禮物匣子,把不相幹的事全扔進了九霄雲外。
···戌時···
在聽了老宮人半個時辰的故事後,不論怎麽抗議和哀求,孩子們還是被趕上榻睡覺了。
‘阿母說,冬至日可以例外。’在絲被裏動動手腳,阿嬌翻個身閉上大眼,非常非常遺憾明天不是節日——如果早上不用喝雞湯,晚上不用那麽早睡,她的生活就十分十分完美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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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的書閣,燈火渺然。
天子仰躺在休閑用的小榻上,聽着樂師的演奏。内官無聲無息地走近:“陛下……”
天子:“何時?”。
“陛下,殿下午時半去,申時差一刻歸。”内官像是明白皇帝在問什麽,壓着嗓子回答。閹人尖細的聲音,在秦琵琶優美婉轉的樂音背景下,顯得十分怪異。
天子紋絲不動,沒有如何表示。
内官想了想,自動報告:“皇太子命二良娣并肩以入。”
“并肩……”天子這時才睜開眼睛,看了看匍匐在榻前的奴仆,揮手示意退下。
書閣裏,燭光搖曳,琵琶悠揚。
···亥時···
輕輕帶上母親宮室的門,長公主轉身幾步,進了女兒的卧房。
輕手輕腳走着,長公主腳下被什麽絆了一下。低頭一看:呵,是胡亥。胖胖兔趴在它的專用睡墊上,倒頭呼呼。
有些知覺,陳嬌在夢裏迷迷糊糊叫:“阿母……”
“诶,阿嬌。”長公主彎腰給女兒掖掖被子,額頭上印上輕吻,低低哄:“阿嬌乖,好眠,好眠。”
女孩很聽話地睡覺。
館陶長公主又省視了一遍女兒的宮室,感到一切滿意了,才退出來拉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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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日子,在平凡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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