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雖已經曆了六位天子的統治;劉榮,卻是太*之第‘四’任主人。在劉榮之前的三位,分别是:漢惠帝,惠帝太子,和當今皇帝。
太*,自然比不上長樂、未央兩座宮城的壯麗奢華,但也完全符合一個大國儲君應有的尊貴。
七月下旬的太**,花葉苁蓉;貴重香木搭成的遊廊,蜿蜒悠長。郦孺人一身美服靓飾,顧不上燥熱的天氣,伫立多時。
“阿芬,汝侯父前者行軍不利,朝堂之上多有非議。”耳邊,響起嫡母清婉的話語:“幸天子不棄,汝父方得以免受貶責。然,侯女須知:曲周侯門風光不在,處危境矣!”
于廊中,郦孺人緩步徘徊——暑熱的空氣,讓人感覺憋悶異常。
郦芬似乎又看到親生母親,滿懷希望地站在自己面前:“阿芬,吾女若得幸太子,生育皇孫,天家必依故例降恩。于君侯,則重獲重用;于吾女,則母憑子貴,進位殊榮,無須屈居人下。”
“阿芬,今‘妃’位空懸,太*無女君。右良娣雖尊,亦側室爾;吾兒敬之則可,不必盲從!”記得那天,嫡母曲周侯夫人講到這裏停了一小會兒,然後用更爲婉轉的口吻繼續說:“吾女封‘太子孺人’,親近伺奉太子,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理、所、應、當!”郦孺人立定了,良久不動。嫡母的話,她相信:雖然侯夫人待自己談不上視如己出,但也從沒有薄待,從沒有欺騙——她是皇家冊封給太子的孺人,接近太子、伺候太子、爲太子生兒育女都是‘理所應當’!誰能幹擾?誰能指責?
“阿芬,阿芬,縱太子不來,吾女甯不往?”生母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奪寵争夕’關乎女子一生際運,豈可膽怯萎靡?”
“阿芬,阿芬,争氣呵!”生母到最後,是滿腔的祈求,和漣漣的淚水:“世子在前,汝弟庶出兼幼弱,不爲君侯所重。侯邸之内,阿母幼弟能依恃者,唯吾女一人!”
‘阿母,她親生的阿母,她年幼的弟弟……’郦孺人抽抽鼻子,努力睜大眼,不讓眼眶裏的淚珠落下面頰:不能哭,她不能哭!淚水會破壞精心化好的妝容,更會破壞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和太子接近的機會。
“阿芬,”腦海中,嫡母和生母異口同聲:“父母手足,家門興衰,阿芬,汝責、無、旁、貸!”
是的,父親需要她成功,她的家族需要她成功,母親和弟弟更需要她成功。她,并不是一個人!
如果她能得寵,如果她能生個皇孫,按大漢‘對外戚加恩’的傳統,她的父親曲周侯就能擺脫掉現在這種尴尬處境和被迫半退休生活,重新出任要職!而父親重新掌權,反過來也一定能幫助她更上一層樓——比如升一步,成爲太*的第三位‘良娣’,甚至‘皇太子妃’?!
‘太子妃,皇太子妃……’想到這個尊貴的名号,郦孺人就忍不住一陣激動,素白的手,默默絞緊手裏的絲帕:即使撇開名位不提;隻要她有寵,至少生母和胞弟能在曲周侯門中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孺人,孺人,”郦芬擡頭,隻見先前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女,跑回來了:“禀孺人,太子回宮!”
郦孺人踮起腳尖,望向宮門的方向:今天,太子會去周良娣的寝宮?還是前去書房辦理公務?如果直接去東殿,她就沒機會了呀!
‘張内官,真能把太子引過來嗎?’郦孺人興奮加害怕,十分局促不安:爲了這個機會,她可是咬牙送出了五十黃金和兩方極品美玉呢!
正胡思亂想着,忽然從樹叢裏傳出低啞的呼喚:“孺人,郦孺人!”
郦芬掉頭,就見一個穿低級别服色的少年宦官打樹叢後繞出來,對着郦芬深施一禮:“禀郦孺人,太子正往書室。”
“書房,太子去書房了!”郦孺人心中狂喜:太子,太子就要過來了——她站的位置,是去書房的必經之路。
等注意到小宦官的期待眼神,郦孺人猛想起兩位母親的教導,趕忙自袖中掏出幾塊碎金,塞給對方:“賞!若成好事,斷不相忘。”小宦官點頭哈腰,樂颠颠跑了。
慌亂的眸子,轉向貼身侍女。後者在鼓勵她:“孺人,莫怕,莫怕!”
“太子,太子……”郦芬深深吸氣,正正頭上的步搖和身上的華裾,盡量踩着‘無心路過’的悠閑步态,向太子來的方向——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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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阿母……哇……”才将服侍的宮女宦官打發出去,栗良娣就如一隻投林的乳燕般,撲進母親懷抱哭起來。
“阿姮,阿姮……”栗門的主母糜氏,淚眼迷離地愛撫懷中女兒的秀發,喜極而泣:她的女兒,以前可是從沒有離開過她一天。
“從姊,羞,羞羞!”内史公主昵在栗夫人懷裏,拿食指刮面頰,樂滔滔。
栗夫人很不贊同地攔住:“不可!”内史小公主,這才作罷。
栗良娣紅了臉,從母親懷裏起來,向婆婆和小姑見禮。禮節完成,栗良娣環視四周,不由暗暗倒吸了口冷氣:姑母的宮室,大變樣了!家具、幔帳和擺設,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鳳’和‘凰’的圖形,充斥各處。器物上大量使用的‘描金’和‘嵌寶’,晃得人睜不開眼……
‘什麽味道?’栗良娣動動鼻翼,沉思;倏爾,面色一白:天,花椒!竟然是花椒!姑母也太大膽了,怎麽能在牆上刷花椒呢?
栗夫人沒留意娘家侄女的表情變化,隻攬着女兒和嫂嫂寒暄一番,然後送女兒去睡午覺。
“諸孺人,得其母時時入宮探望,何其樂哉?”栗良娣依偎在糜氏身邊坐下,看看室内全是自己人,想了想,實在忍不住抱怨:“姮思母,卻不得見;實乃枉居高位。皇太後施恩,何其偏矣?!”
“阿姮,不可妄議太後。”糜氏攬緊女兒,柔聲阻止:“皇太後實乃厚待吾女。”
“何?”栗良娣驚異,非常非常不相信:長樂宮裏的那位,是出了名的難讨好;除兒女和三兩孫輩外,誰都不放在心上。這樣的窦太後,怎麽會對她這個素昧平生的孫子側室青眼有加?
“阿姮,阿姮,汝識人……不明。”栗夫人此時返回聽見,笑出了聲:“阿姮,若皇太後确有薄待之心,何苦以太*權柄相授?”
栗良娣迷茫,四顧,腦子裏象有什麽閃過,但又什麽也抓不準。
栗夫人和嫂嫂相視,微笑。糜氏到底心疼骨肉,不忍心女兒費腦子,樂呵呵提醒道:“阿姮,皇太後命吾女‘權理太*内務’,同時命夫人‘暫襄皇後’。如此,吾女可借公務之便出入未央宮,見夫人……與……爲母……”
“哦,哦……呀!”栗良娣一雙美目越睜越圓,猛撲進母親懷裏喜呼:“如此,姮即得與阿母時常團聚!阿母,阿母……”
‘母親不能進太*看她,有什麽打緊?她和阿母可以在姑媽這裏會面啊!至于她進未央宮的理由嘛,随便找找一大把啦。’栗良娣好高興,真是太高興了:以前誤解窦太後了,祖母太後實在是大大的好人^_^!
栗夫人從席邊一隻雕滿鳳凰的玉盤裏拿起一塊冰,放在手心裏玩弄,很吃驚地發現自己竟有幾分嫉妒侄女:當初她入宮伺候劉啓太子時,可比現在的栗姮還小幾歲呢!想家,想母親,常常哭通宵的。
“思母而不能見者,唯周良娣一人!”不鹹不淡的話語,栗夫人不知是同情,還是自傷:皇太後這麽一反常态地對栗家好,是不是也暗含‘同意她取薄皇後而代之’的意思在内?
對女兒的敵手,栗門主母可沒什麽仁慈心。糜氏淡淡一樂,改和女兒商量起管家的方法:“阿姮,執掌太*事務,吾女欲何所爲?”
“嗯,嚴明法度,以身作則,量入而出……”栗良娣一邊想,一邊說。
但她的話,很快被母親和姑母異口同聲打斷:“否!錯!”
“咦?周良娣,如是爲;太子盛贊。”平常,父兄和師傅都是這樣教的啊!周朵也是這樣做的,并得到皇太子的稱贊。
“吾女,”糜拉過女兒,鄭重其詞:“凡周朵所爲,吾女不爲;周朵不爲,汝爲!”
年少的良娣,不明所以。糜氏也不解釋,抱抱女兒,起身打開邊上放的一隻長匣——不起眼的匣子裏,兩層金坨碼放得整整齊齊,散發出黃金特有的溫暖光輝。
栗良娣詫然。“啊……阿母?”
“周朵嚴格律下,阿姮當寬以待人。周氏多計較;吾女則得過且過!”栗門主母凝視着女兒的眼睛,将金塊一溜兒排開:“切記,切記:水至清,則無魚。”
栗良娣凝眉,苦思。
“市恩!”栗夫人一語點破,淺笑着搖頭:“長嫂……妙策!”
糜氏含笑,遂向女兒進一步交代:“阿姮,财帛之物,汝父兄自會源源不絕供給,無用擔憂。吾女當善用此良機,于太*中廣植親信,收買人心,以圖……未來……”
栗良娣望望母親嚴肅的臉色,徐徐點頭。
“阿姮無慮。”見女兒受教,糜氏釋然,再送上一份保心丸:“月逢二、八之數,爲母皆來汝姑母處;吾女旦有煩愁,盡可相見相商。”
“女兒記得。”這話栗良娣最高興,以後有什麽情況,都有出主意的人了,多好^_^
了結公事,接下來該是私房話了。
栗夫人把侄女打量來打量去,急不可耐地問:“阿姮,周朵有身,汝腹中,可……?”雖然周家那個搶了先,但誰知道是男是女啊?如果侄女也懷上,未必被周朵搶了風頭。
栗姮忸怩不安地否認:“呀?無,無……”
“阿姮,莫非……”糜氏畢竟是親生母親,稍一端詳就看出點端倪:“莫非太子尚未召汝……侍寝?”
良娣的小臉,都和紅綢一個顔色了,呐呐:“太子,國事……繁忙……”雖然是母親和姑母,但這話題好羞人啊!
“甚?”栗夫人大驚失色,這都三個月了,還沒圓房?
“周氏不自量力,右良娣者,非皇太子妃!”糜氏咬碎銀牙,冷冷哼:“薄皇後爲太子妃之時,上有薄太後,外有薄昭,尚不敢獨專若此!!周氏女,果有乃祖母之風。”
栗夫人雖然不喜歡聽薄皇後的好話,但也不得不承認:薄皇後,無論當年當太子妃,還是現在當皇後,都是謙遜仁厚的大婦,從沒有倚強淩弱害過她們這些姬妾。
看到小姑臉色不快,糜氏自知失言,連忙轉換話題爲劉榮開脫:有錯,也是周朵恃寵而驕,不關皇太子的事。同時,又勸小姑子消消氣,畢竟——還要看條侯周亞夫的面子。
于此,栗夫人緩了顔色,撫撫侄女的頭發以示安慰,再撇撇嘴冷嘲一句:“條侯位重。然,小周孺人方爲太尉之親女。周朵,異母兄之女也。”
栗良娣母女二人相擁,相視,笑意……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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