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快樂中進入了‘八月’;長信宮裏和往日一樣,是一片的歡聲和笑語。
“咯咯,哈!阿母,嘻……”象含苞待放的花蕾,帶給長公主滿懷的溫軟——和芬芳。
‘寶貝,她親親的好寶貝!’長公主收攏雙臂,将臉埋在女兒豐茂的秀發間,深深吸一口氣:“嗯,馨香……阿嬌,阿嬌,往宣室殿?”
“然,阿母。”阿嬌環住母親的脖子,扭過來扭過去,小臉在長公主如玉的頰上磨磨、蹭蹭、貼貼。小女孩的眉中眼中,都是笑:她好高興,好高興,太高興了!雖然比預計晚了幾天,但魯王表兄到底是把翠鳥逮到了,送來了^_^
瞧瞧,再瞧瞧籠子裏那隻翠鳥,館陶小翁主樂得合不攏嘴:長尾巴,翠藍色的羽毛,金黃色的斑點;翅膀抖動處,清豔瑰麗,炫目非凡——好看啊,嘻嘻。
長公主當然明白女兒的心思,腹中一陣陣好笑:女兒和皇帝大弟還真是親!但凡得到點什麽得意的、好玩的,都會巴巴送到天子面前獻寶同樂。這翠鳥,昨天黃昏剛到手,阿嬌今兒一早就吵吵嚷嚷要拿去給敬愛的阿大看了。
‘和當年代王宮裏的自己真象!在代國時,童年的自己也和今日阿嬌對皇帝弟弟一般,裏裏外外黏着,百般千回依賴着父王,無條件地……信任着……父王。當阿父還是父王,不是父皇的時候……’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傷,如潮水般迎面而來。劉嫖皇姐用力揉揉額角,将湧入眼眶的淚水逼回,盡力把所有不愉快的回憶壓制入心底最深處:過去了,都過去了!今天是個好日子,要快快樂樂的。
阿嬌沒覺察到母親細微的神色變化,跑開兩步,伸展手臂,原地滴溜溜地轉兩個圈——淺黃色的紗裾飄舞,輕軟朦胧,在女孩周圍翻飛缭繞——見之,如睹仙姝。
“美,美!吾女美甚。”長公主噙着自豪的笑,字字贊美,皆出自肺腑。
‘我的阿嬌,是全大漢最美……’想到一半,劉嫖公主轉頭瞅瞅和平度站一起看鳥的窦绾,不甘不願地抿抿櫻唇:好吧,她是誠實的公主。她的阿嬌,是全大漢最可愛的,也是她眼中最美麗的——小仙女^_^
簇新的淡黃色刺繡曲裾,是薄皇後送的。最上等的淺黃紗絹,交織着隐形的雲與花,不仔細看根本覺察不出來。衣緣、袖緣的材質是蜀地名産——蜀錦;五六種交叉運用的刺繡工藝,堆出亭亭玉立的白玉蘭和迎風飛翔的仙鶴。雲白色的絲羅襯裙,勾了金邊,層層疊疊。
除卻所有華麗衣服都有的質地和手工,這件新衣與一般華服最不同的地方,在于:薄皇後親手縫制——一針,一線,都是做舅母的心意。
腕上那串手钏,是天子前幾天新賜的。羊脂美玉,雕成白玉蘭的形狀,與幾十顆大大小小的金珠玉珠串繞成型。腰間除了海珠兔囊,還有沖牙、玉佩……
當目光落到女兒的手上,長公主微微皺起了眉。女兒一身穿戴,高貴大方,就這手裏的物事看了讓人心煩:上下兩塊镂空雕花薄木闆,大小适中,堪堪放一張折起的帛。裏面,夾着女兒要給天子看的——功課。
指指,館陶皇姐試探着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寫的,應該是這個吧,《左傳》名言。
“否,阿母!阿大新授者,如是:”小阿嬌站正,高高仰起頭。殿宇裏,瞬間響起清清脆脆的童音:“古者丈夫丈夫,男子不耕,草木之實果實足食吃也;婦人不織,禽獸之皮足衣穿也。不事力事力,用力而養供養足,人民人民,人口少而财有餘,故民不争。是以厚賞不行,重罰不用,而民自治。”
“……今人有五子不爲多,子又有五子,大父大父,祖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衆而貨财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争,雖倍賞累罰而不免于亂。”念完了,小陳嬌樂滋滋望着母親,等誇獎。
“妙……神妙!”長公主當然不會讓女兒失望,隻在女兒沒注意的間隙,扶着太陽穴呻吟:妙,太妙了!竟然是《韓非子》!!
‘這才幾天啊?估計沒用多久,就會輪到《尚書》了。天,誰能告訴她,一國之主的大弟弟到底在想什麽?皓首窮經,皓首窮經……那些能讓老學究都耗盡一生心血的高深學問,是女孩子家家需要學的東東嗎?’一想到如花似玉的小女兒,會成爲那種滿腹經綸、出口成章的‘才’女,館陶長公主就感到不寒而栗。
‘不行,這麽悲慘的事,絕不能任憑其發生。’長公主飛快地命女官入内取出一隻首飾盒;打開,放在女兒面前。盒子裏,是清一色的紅色頭飾:寶石、火玉、瑪瑙等等,材質各異;簪、钗、步搖、額飾……種類多多。
“阿嬌呢……”長公主笑眯眯甜蜜蜜,用最溫柔的聲音召喚着誘惑着:“阿嬌喜乎?”
對美的感受,是任何年齡階段女生都無法抵禦的;更何況這些首飾非但取材珍貴,設計做工上更是巧奪天工。自然而然的,阿嬌看得目不轉睛:“喜,喜,阿母。”
‘好,很好。知道爲首飾動心,書呆氣還不算太嚴重。’皇姐柔柔說:“吾女,可取其一。”
“哦!”陳嬌看東看西,最後挑條寶石鏈子的額飾:拇指大的深紅寶石是主基調,附帶幾塊小些的紅寶,再參差點綴白玉和海珠。
劉嫖皇姐含笑,贊許:瞧這串寶石鏈挑的,大方、别緻。不虧是她劉嫖的骨肉,天生就好眼光!
叫出負責女兒珠寶的女官,長公主将寶石鏈單列出來命女官收着。回頭又叫另兩個:“平度,阿绾,來……任取其一。”平度拿了根珊瑚簪子,窦绾則是瑪瑙發卡。
該出發了。館陶翁主走到門邊,再一次發問:“平度?阿绾?同往?”窦表姐和平度公主彼此看看,一起搖頭。
‘真是咄咄怪事啊!窦表姐就算了;平度身爲公主,怎麽也會怕阿大?’牽了胖胖兔,坐上母親的敞開式步輦,陳嬌在那裏一路的奇怪:真是,天子舅舅有什麽可怕的?有求必應,無求也想着主動給——阿大是多麽好說話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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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很平穩,舒舒服服的如履平地。
剛過了複道,阿嬌就在一個岔路口下了辇——是先到天祿閣向魯王兄緻謝呢?還是直接去宣室殿找阿大?——稍一思索,目标确定,仍舊是:天子舅舅。
和以往無數次一樣,館陶翁主領着胡亥胖胖兔和一長串宮女内官,在未央宮裏旁若無人地挺進。宮道上所遇一應人等,都很識趣地讓出主幹道,直到——某個路人甲,突然橫了出來。
“站住!”很突兀的,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衆人耳邊爆起。
陳嬌聽見了,大家都聽見了,但誰也沒在意;隊伍的步速,保持不變。出于好奇,館陶翁主往發聲方向望了望,然後再次确定‘事不關己’:那個喊叫的高個子男人,與她——素、昧、平、生!
“陳嬌,站住!!”又來了,比前一次,更響;八月炎熱的天氣,男子臉上卻凝着冰!
‘呃,這是在……叫我?’阿嬌停步,詫異地看着對方,一肚子的不高興:哪冒出來的家夥,真是太無禮了!
位極人臣的陶青丞相在宣室殿遇到她,話裏話外好聲好氣喚‘翁主’。貴不可言的親王表兄們,誰不是柔聲細語一口一個‘細君’或‘嬌嬌細君’。從衣服上花紋和玉組佩形狀看,這男人隻是區區一個侯爵,憑什麽這麽連名帶姓叫她?這是……侮辱!
惱火的嬌嬌翁主,食指直指對方的鼻尖,橫眉怒問:“大膽!無禮!!汝何許人?”
“無禮?”男子怒極冷笑,拉長了聲音一字字道:“吾乃……陳午!”
侍從群中,漫過一陣騷動;宮女和宦官們,興起一通竊竊私語。堂邑侯陳午挺胸、負手而立,擺出一副‘靜待女兒上前請安’的标準姿态。
陳午落空了。館陶翁主站原地不動,壓根沒上前的意思;這還不算,小貴女很響地問:“陳午?何人?”
堂邑侯象隻被戳漏氣的皮球,憋了;一個趔趄,差點倒栽進泥地裏。陳午瞪圓兩隻眼,不可思議地望着女兒:不知道‘陳午’是誰;阿嬌不知道‘陳午’是誰?這……怎麽可能?
“陳午,誰呀?”加大音量,又問一遍。以最快的速度将腦海裏所有知道的顯貴名單掃了一遍後,館陶翁主陳嬌得出的搜索結果是:查——無——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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