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太陽,在藍天上金光燦燦,熱力四射;四周的空氣,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燥熱。
阿嬌擡頭望望高空中那隻火球,再瞧瞧梁女手裏的籠中鳥,皺皺眉頭——好容易得來的翠羽鳥,耷拉着翅膀,蔫頭瓜腦的,明顯沒才出長信宮時的精神頭了。
‘啊,天氣太熱,小鳥快受不了了,得趕緊去到室内才行。’館陶翁主很不耐煩地瞥瞥某個自稱‘陳午’的人形障礙物,扭頭向跟随的女官内官下令:“梁,天色不早,速速往宣室殿……”
小翁主指揮從人繼續趕路。至于那個莫名其妙蹿出來的路人丙,陳嬌小貴女才不放在心上:竟敢在皇宮裏撒野,大概是哪個窮鄉僻壤才進京的土包子。現在沒空理這讨厭鬼,翠鳥要緊!等告訴皇帝舅舅,回頭再來收拾這瘋子。
見女兒不過來見禮,甚至連最起碼的招呼都不打一個,隻顧牽了胖兔子開路。堂邑侯陳午怒不可遏。幾個箭步沖上去,陳午一把抓住小女兒的肩膀,猛力晃:“陳嬌,陳嬌……汝……”
“呀!痛……”陳嬌意料之外被抓個生疼,才不聽對方說什麽,隻本能地揮舞手臂反抗:“放開,放呐!”
堂邑侯說什麽也不放!拉住女兒,陳午僵着臉,唠唠叨叨一嘴的‘人子之道’;似乎想抓住這難得的時機,給這個自幼和自己分離的女兒來一場關于‘孝道’的加強教育。堂邑侯不知道,他失算了:這樣做法成功的可能性,無限趨向于——零。
凡是了解館陶長公主愛女的人都知道:阿嬌翁主,隻聽得進——她喜歡的人,說的話!
“君侯,君侯……不可,不可呀!”眼看這對親父女,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面就撕扯糾纏,邊上的人都不知如何辦才好——他們這些侍從地位低微,實在插不進貴人之間。
陳午并不是很有韌性的人,漸漸對這個聽不進‘父訓’的女兒失去了耐心:“豎子,安敢無禮……至此……”
“豎子?無禮?我?”劈頭蓋臉的斥責,比手腕處傳來的疼痛更令陳嬌倍感……羞辱:阿嬌知道,‘豎子’是非常厲害的罵人話。
被辱罵,如此的大庭廣衆,當着未央、長樂兩宮那麽多的下人的面,還有川流不息進出未央宮辦事的衆多官員和貴族——已經有人停步看熱鬧,看笑話了——館陶翁主的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在噴火!
“歹徒!呀……”拿木闆夾作業本當武器,小陳嬌也不管什麽方位部位的,卯起勁頭沖陳午這一通連砸帶打。
這事沒完,絕沒完!!以前無論做錯了什麽事,阿母、太後祖母乃至天子舅舅多是溫言勸解;更進一步,頂多于‘人後’說上兩句;就這樣,還是斟字酌句地娓娓道來,唯恐說重了讓她難過。這個叫‘陳午’的混蛋算什麽東西,竟然當衆罵她?
大人小孩之間的體力差距,不言而喻;堂邑侯又有武技在身;但陳嬌奮力反抗之下,陳午倒還真不敢太用力。一大、一小外帶一隻胖墩墩的兔子,進入僵持狀态。
被龍卷風掃到的胡亥,盡管全程‘閃、騰、挪、跳’使勁兒躲閃,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兩人踩到了。尤其是堂邑侯,這位侯爵沒半點動物保護意識,對這隻礙手礙腳的長耳朵動物十分粗魯——終于,以‘溫順、喜人、好脾氣’而享譽兩宮的長樂宮頭号動物,也急了!
兩邊瞄瞄,認清敵我,胖胖兔逮住機會就地蹦起。半空中,胖兔子的身子先蜷成一團,随後兩條後腿使出吃奶的勁頭往外一踹。這是兔類千萬年在大自然慘烈競争中,世代相傳的保命絕技——蹬鷹腳!
陳午雖然不長毛沒翅膀是個人,但也架不住胡亥兔會挑地方。不高,也不低,胖兔子這一腳,正踹在陳午小腿的胫骨——人體下盤最脆弱、最忍不住疼的地方^_^
“茲……”堂邑侯痛得一個勁抽冷氣——胖胖兔嚴重超重,相應力道也出奇的大!
對女兒,陳午還能有幾分容忍;對兔子,自然不用客氣。陳午蹿上去幾個出手,抓住兔子的長耳朵,一把拎起來。胖胖兔自知前景不妙,懸空狀态下依然竭力撲騰四肢,想要解脫。
“胡亥,胡亥!”眼見寵物陷入敵手,阿嬌急得跳腳,沖上去搶救:“放開胡亥,放……歹徒,惡徒,放呀!”
“胡……亥?”堂邑侯一手擋女兒一邊打量手裏這隻肥碩的長耳動物,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胡亥?秦……二世?”這誰起的名字?太妖怪啦!
‘一點兒也不聽話。比起少兒來,差遠了!真不知道天子太後幹嗎那麽喜歡她?’看看阿嬌焦急的臉,陳午心理忽然升起一個惡意的念頭:不聽話的小孩,就該得點教訓;那樣才公道!
把胡亥兔子放低些,再低些,低到阿嬌幾乎能夠到。就在陳嬌以爲他會釋放兔子的當口,陳午手一揚,把胖胖兔象擲球一樣,掄圓了仍了出去。
所有人開始驚叫:“嘩……”
小陳嬌驚駭,嘶聲大喊:“胡亥,胡……亥!”隻見胖胖兔灰色的圓圓身影,在天空劃過一道完美的抛物線,遠遠的、遠遠的跌入灌木叢——然後,沒動靜了╮(╯﹏╰)╭
“惡人,歹徒!呀……償命,償命!”嬌嬌翁主這回連重要的作業夾也顧不上了,又抓又撓,爲心愛的寵物報仇。
“嘶……”一個沒留神,堂邑侯手上腕上就挨了好幾下。一串交錯的紅印,見紅了——陳午惱得直瞪眼:小妮子人小手小,爪子倒真是利!
‘不過是隻兔子,野地裏有的是。不值錢的家畜而已,爲這犯得着嗎?’帶了傷,堂邑侯的怒火,蹭蹭地往腦門上蹿;下手,再不留情。
·
制住了孩子,堂邑侯開始實踐‘父權’:手掌,一下,又一下……
錦繡,錦繡——錦難得,是因爲交織;繡難求,是因爲費神。‘交織’是繁複的工藝;同樣長度的衣料,帶交織的能貴上幾倍都不止。夏天用的絹和紗本身極輕薄,無論交織還是刺繡,難度上比冬季衣料麻煩好多。這一身帶交織花紋的淺黃紗料繡裾,有錢也置辦不得。皇太後是把自己的衣料特供,給阿嬌了?
金尊玉貴,金尊玉貴——這是什麽?産自西域的‘羊脂玉’?羊脂玉,是玉中的神品,入關數量極少,基本隻供應皇宮。白玉蘭,象征高貴卓然。這手钏是天子賞的,還是太後賜的?
珠光寶氣,珠光寶氣——這麽多這麽好的海珠,不去打首飾,竟然去做佩囊?浪費!奢靡!
‘少兒,乖巧的少兒,可愛的少兒,可憐的……少兒。隻比阿嬌小一點點,都是他的女兒。可看看——他不過是想給女兒做幾套新繡服,打幾件金飾,買幾個玉佩,就被家老宗親百般阻攔。’堂邑侯的思緒,漫漫地發散。
這些人給出的阻攔理由,是少兒沒這身份,不配。按漢律,不配穿上等絲綢,不配用刺繡裝飾,不配帶金子的首飾,更不能佩戴玉——玉,有君子之德,是彙集天地靈氣的寶物,不能被賤人玷污。
玷污?哈……玷污?那麽溫順,那麽惹人愛憐的小女孩,會玷污什麽?能玷污什麽?同是他陳午的女兒啊!
阿嬌住在皇宮,母兄寵着,帝後顧着,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無憂無慮——大漢境内,所有貴族世家的大門,都向她打開。
而少兒呢?現在小,躲在侯邸裏還可以。但長大之後,怎麽辦?沒有朋友,沒有親戚,一個不尴不尬的身份——連同出陳姓的城陽阿姐都不肯接納,還會有合适的婚姻嗎?難道他堂邑侯陳午的親生女兒,因爲無籍,最後隻能嫁給農戶,甚至商戶?
不知不覺間,堂邑侯的手,重了……
無籍?無籍?宗正那邊的入籍,什麽時候變得那麽難了?記得阿須他們三個出生的時候,陳家根本就沒去辦,是宗正大人自動領着小吏上門的。
可現在,僅僅爲少兒入籍的事,他跑了多少地方,請了多少人?
親戚們好笑不笑的目光,朋友們文雅卻疏離的态度……那些位卑言微的小官小吏,以前他看都不看一眼的,如今卻是配上笑臉對方還愛答不理。
整個長安城,似乎都在和他作對!
少兒的問題都沒解決,還有,還有那一對新的雙生子,又該怎麽辦?
·
如果是一般情況普通小孩,哭幾聲早早讨個饒,陳午也就順坡下驢了——但陳嬌,不是普通孩子。
窦太後親自照顧,大漢皇帝手把手教導,爲長樂宮上萬人次悉心伺候,被宮裏宮外無數貴戚華族另眼相看的陳嬌貴女——從沒有‘挨’打的經驗,從沒有!
無論多淘氣,無論惹了多大的麻煩,窦太後和長公主的懲罰永遠是‘雨點大,雷聲小或者沒有’;而天子與母親姐姐類似,動手也是裝樣子,與其叫‘打’,不如叫‘拍’——比彈灰的力道,隻弱不強。
阿嬌不懂哀求,不懂讨饒;就是知道,甯可疼,也不會去做!
所以,家庭暴力在繼續。
宮女和宦官在原地團團轉,亂成一鍋粥。如果換個人,比如任何一個朝臣,哪怕陶青丞相,哪怕那個脾氣暴烈不可一世的周亞夫太尉,侍從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打翻來犯,保護小主人。可現在動手的,是堂邑侯陳午本人啊!
陳午,是陳嬌的生父!而大漢,是‘以孝治國’的國度。
朝廷數十年的倡導,文化上悠久的傳統……早已把‘孝’深深烙入每個人的骨,和血。大漢律法,甚至允許父親私刑處死兒女,不用任何理由——就更不用說區區‘打’‘罵’了!
機靈點的,有幾個内官拔腿,分别往長信宮、宣室殿和天祿閣三個方向報信——到現在,有資格有身份能插手阻止的,隻有皇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