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任何地位極高的家庭來說,給重要的女兒找丈夫,都是件大大的煩心事。
民間那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喜感場景,在高爵豪門之中,基本屬于不大會發生的——奇聞!而皇家,因其地位崇高、富貴無極,尤甚!
文皇帝在位期間,當窦皇後的愛女,皇太子劉啓唯一的同母姐姐館陶公主進入議婚之齡,朝堂内外的競争者就開始了暗流湧動。
窦皇後外松而内緊,實際心裏早已打定了主意。她看上的‘佳’婿是窦彭祖——窦後長兄之子,窦氏家族的長房長孫。
窦彭祖自由出入宮闱,深得皇後姑母歡心。其人俊雅敦厚,對公主表妹更是照顧容忍到體貼入微的地步,簡直是所有丈母娘心中的好女婿範本。窦家對這樁婚事,也是鼎力推動——大漢列侯尚公主,反過來娶公主被封侯也是可以的吧。那時的窦後,隻要一想起這件‘親上加親,錦上添花’的好事,就會在椒房殿裏樂的合不攏嘴。
皇太子劉啓,在姐姐的婚事上,卻是另有主張:他看上的姐夫,是绛侯周勃的繼承人周勝之。
‘周勝之’人如其名,是無論站在哪兒,都比四周人勝過一頭!周勃的這位法定繼承人承襲了來自母系的美貌,是京城中數得着的美男子。再加上‘绛侯’這個擁有萬戶的開國爵位,和本身出衆的才略,周勝之遂成爲長安貴家新生代中當仁不讓的領軍人物和百官默認的嫡公主丈夫人選,也是皇太子劉啓重點拉攏的,對象!
就在長安權貴笑着旁觀母子二人爲挑誰而進行小小的愛心争執時,素來對劉嫖缺乏關心的文皇帝卻出人意料地下旨賜婚了!而賜婚的對象,就是堂邑侯家的繼承人陳午!
‘陳午是誰?’這是得到消息的顯貴們普遍的第一反應。不能怪官員貴族們遲鈍,實在是相較于周勝之和其背後的绛侯爵位,陳午和堂邑侯都太不起眼了。
‘堂邑侯’雖說也是大漢開國時因功所封,但封邑小,封戶更是連區區兩千都不到。陳午或者姿貌才情尚佳,但與文武雙全爲長安一時翹楚的周小侯相比,猶如螢火之對月光——實在不足道。
而更糟糕的是,僅在次日文皇帝欽定了另一樁婚事:将寵姬尹氏所生的公主,賜予绛侯的繼承人周勝之爲妻——長安城内,
輿論大嘩,大嘩!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尊貴的嫡公主,低就;而比較不尊貴的庶公主,反而得到最好的。這,意味什麽?
天家,沒有私事!衆所周知,如今窦皇後備受冷落,慎夫人尹姬寵冠後宮,尹姬生的尹公主更是深得薄太後的疼愛。那麽這兩次事出反常、颠倒尊卑的賜婚,是不是帝王心思的體現?是不是廢後的先期步驟?是不是皇帝最終将更換太子的序曲?
‘輿論大嘩,京師輿論大嘩……’天子揉揉鬓角,自嘲地輕笑:他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有多麽震驚多麽憂懼,又是花了多少精力才安撫好太*的陣營。周勝之啊周勝之!真是枉費他當年曲意結交,百般恩遇;苦心竭慮安排他和阿姊的婚事,爲此,還不惜與母親鬧了場大大的意見。結果呢,父皇一張诏書,全成了别人的嫁衣裳!
‘一番辛苦,盡付東流水,盡付東流水啊!真是,何苦來哉?’皇帝陛下舒口氣平複一下心情,嘴角彎出一抹冷意:那個辜負他滿腔心血的‘周妹夫’最後也沒得什麽好!
以爲娶了尹公主——尹姬的女兒,慎夫人的侄女——就前途無量了?是啊,慎夫人都能和皇後‘分席’了,廢後換太子還不是早晚的事?窦皇後無寵,小皇子一個個出世。而窦家,連個像樣的官職都沒有,更别說爵位了;實屬有心無力。這樣的館陶公主,不娶也罷?
‘什麽翹楚?最後還不是國除家散,浪迹江湖,了無蹤迹!活該!’到這裏,劉啓皇帝是越想越愉快。
某種程度上,天子甚至猜測:父皇當年那次表面優待的賜婚,實則是不安好心!
如果真喜歡女兒女婿,哪有動不動就責貶人家公爹的道理?罷免相位,遣返封邑居住,涉嫌謀反下大獄……打擊是一個重過一個。雖說後來放出來了,但看把這老公爹給吓得,在自己家竟必須穿戴盔甲才能入睡,家丁個個着戎裝——開國侯爵,曆經‘太尉’‘丞相’等職,位極人臣啊,可憐!
還有,還有,老周勃之後,周勝之繼承‘绛侯’爵位沒幾年,就因爲‘殺人’給廢爵除國了。而此項謀殺細究起來,疑點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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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快樂地招招手,取過内官奉上的蜜水,親自試了試溫度,服侍母親飲用。飲畢,皇帝回頭看到袁盎的臉色,不由心中一動:“公多智,可否出策,以解吾母子之憂?”
“嗯?”窦太後聽見,一愣複一喜:“将軍?”她真是老糊塗了,這個袁盎,最是有膽略有辦法。何不向他問計?
“敢不應命……”袁盎一拱手。窦太後微笑,擡手虛扶。
袁盎悠悠然,言道:“禹周行天下,還歸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腢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
“?”天子與皇太後都是一怔,他們在商量如何處理陳午,袁盎怎麽扯到治水的大禹身上去了?
袁盎:“……至少康,恐禹多宗廟祭祀之絕,乃封其庶子于越,號曰無餘。此越之始也……”
這下窦太後母子就更不明白了:越國?又與越地什麽相幹?
“吳越争霸,風起雲湧……嗚呼……呀!”袁盎手撚長須,迷思神往,怅然若失,似乎爲自己不幸後生了幾百年,不能親曆吳越風雲而感慨不已。
窦太後很不耐煩,想插嘴提醒:“将軍,……”大漢的皇太後對吳王夫差、越王勾踐,乃至絕世紅顔西施鄭旦都沒興趣,隻想知道怎樣才能在不危及孫子的前提下——搞、掉、陳、午!
天子連忙攔着:“母後,稍安,稍安……”皇帝陛下很理解:有才能的臣子,多多少少有點小毛病。耐心是上位者的必備,不宜因小失大。
袁盎也轉過神,低咳兩聲,言歸正傳:“先秦軍東南征,劍鋒所指,百越君長委命下吏,朝不保夕。秦并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閩中郡,以谪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
“趙佗,秦時用爲南海龍川令,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并桂林、象郡,自立爲‘南越武王’。”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驺氏。漢興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漢漢五年,複立無諸爲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越功,曰‘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爲東海王,都東瓯,世俗号爲‘東瓯王’。”
“南越、閩越、東海三國,自漢興即陽奉陰違,招降納叛,多有異動。”把現在越地三國的情形大約數一遍,袁盎總結道:“爲大漢計,爲天下計,上或多遣貴使臨三越,以彰王化,以顯聖德!”
天子聞之,眼一亮:最後一句,才是關鍵!
前大漢官員袁盎發出感歎:“奈何,京都之三越,山高水遠,道阻且長……”路,實在不好走,太遠了!騎馬坐車,單程也要幾個月啊!
皇太後和天子:路長?長才好!鞍馬勞頓的,路越長就越容易勞累;勞累了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就容易……
袁盎邊說邊搖頭:“……猛獸出沒,強梁橫行……”
窦太後和皇帝的手,在皺皺褶褶的長袖下,交握在一起:猛獸?老虎,狗熊,野豬,豺,狼群,野狗……還有落草的強盜和土匪!這樣一路過去,緻死的概率——翻個翻,都不止!
做過吳國丞相的袁盎,對吳國的鄰居越地很了解,十分煩惱地指出:“越人輕悍。其君長無禮,黔首少教;動則以武,喜用毒。”
大舅子無聲地捏捏丈母娘的手:就陳午那自倨自傲的脾氣,有欠圓滑的做派……估計怎麽得罪的人都不知道,被報複起來……
“況,越水鄉澤國,毒蟲遍地,瘴疠四季。”袁盎搖搖頭,悲憫無限:“先秦南征之勁旅,爲之喪命者過半。”
母子倆心花,朵朵相映紅:南方的毒物和瘴氣,染上後無、藥、可、救!
“嗟乎……”袁盎最後概括:“非忠肝義膽之貴人,不可擔此重責大任。”
“堂邑侯陳氏世被國恩,當履重任,爲天使!”還沒等袁盎的話音全落,窦太後一錘子定音!
天子立刻表态:“母後所言,至理。”
袁盎不言不語,端立如柱。其儀表之端莊高華,完全是一副憂國憂民忠心不二大道爲公的模子,可以直接照着雕一座立像放未央宮門口去豎着,做大漢臣子們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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