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來到長信宮時,被東殿裏的景象吓了一跳。
被子、床褥、禮服、常服……在殿宇中堆了好幾堆,一部分還拉開攤在地面上,東一塊西一件的,亂七八糟。大漢的皇太後抱了件看不清是直裾是鶴氅的衣服,正沿着袖子領角一路細細摩挲。
‘亂!真亂!這是怎麽回事?’天子擰了眉,繞開地席上橫一件豎一件的織物,走到母親面前請安:“母後……”
“噢,阿啓呀!”窦太後擡頭打個招呼,旋即又專注回手上的活計去了。
無言地望望母親,皇帝默默四顧。内官很機靈地遞過個坐墊,天子在窦太後下首坐下。
沙漏裏的細沙,悉悉索索落下……
皇太後僅憑雙手的觸覺,在反複地摸啊捏啊的。天子此時已經看清楚了,母親手裏拿的是一領男子外衣——錦緞鑲緣,主料暗紋交織,整體透着股内斂的華美。
‘很舒服的顔色和花紋。喜歡!是給我的吧?’端詳半晌,劉啓皇帝微笑着問:“母後爲誰人置衣?”
窦太後回答地爽快:“阿武!”
天子的微笑,慢慢僵在嘴邊:“阿武……嗯,弟君。”
“阿武……”窦太後揚起頭,黯淡的眸子在現實中對着皇帝,思維卻在虛空中飄向遠方——她心愛的幼子身邊。
天子知道,今晨有翎報:梁王劉武攜兒女,輕車簡從,将于兩三日後到京。
“母後大喜。”天子做出飽含熱情的回應,然後奇怪地問:“阿母,殿内服被堆置……母後做甚?”
“哦,衣裳被褥呀,”窦太後解說:“爲母唯恐有司粗漏,緻針頭線結留存,傷及汝弟。”
‘針頭?線結?’天子無語:大漢皇宮的織室,何時水平降到如此地步,專事粗制濫造了?這麽粗心大意,是不要命了嗎?
還不待皇帝有所表示,邊上一位穿高級内官服色的宦官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叩頭,嘴裏是急急的申訴:“陛下,皇太後,老奴不敢有所疏忽呀!”
天子認識他,這位是織室的主管内官,也是當年窦皇後椒房殿班底中的一員。皇帝饒有興味地琢磨:不該懷疑他啊!跟母親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一直忠心耿耿的。不可能在要賜給梁王的賞物上不盡力。
“唔,非不信汝,”窦太後果然是念舊的人,及時寬慰老部下:“然,汝屬下行事,未必俱到……”
雞蛋裏挑骨頭,就是這麽個意思。總而言之,雖然很相信手下人的忠心和能力,窦太後還是一定要親手檢查過一遍,才能安心。
看着雙目失明的老母親,摸索着将裾袍裏裏外外翻來覆去地檢查,天子心裏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阿武……
皇帝陛下開始沒話找話:“母後,今魏其侯啓奏……”
“前朝之事,陛下宜自決之……”窦太後表現出無可挑剔的潇灑和風度。不過,時效看樣子僅僅限于今日^_^
‘呃,您老人家什麽時候這麽做過?!’天子的臉上依然挂滿了笑容;肚子裏卻是腹诽不止。
‘姐姐……姐姐去哪兒了?’皇帝懷着希望問:“阿母,阿姊呢?”
窦太後頭也不擡:“阿嫖往梁王官邸,檢視屋宇用器。”
天子捏緊拳頭,手縮進大袖:哼,還不如不問呢!
深青色的禮服檢查完畢,皇太後滿意地命宮娥收入衣箱。
天子見母親空閑了,剛想說些什麽,窦太後卻又拉過一床錦被查起來。皇帝張了張嘴,停頓,又閉上。
忙碌不休的皇太後,貌似平靜的皇帝,臉上苦得能絞出水的織室主管,木樁子般伺立的侍從——沙漏下層的沙,越積越高;時間,在一點點過去。
“阿大,阿……大……”清脆的呼喚,由遠及近。
陳嬌散了頭發,打着兩隻小赤腳從内間奔出來。看見皇帝,小女孩一聲歡叫,一頭撲進天子懷裏:“阿大,阿大來矣!”
抱在懷的,僅僅是孩子嗎?整顆心都熱起來,天子俯身在小侄女額頭親親:“阿嬌,念阿大否?”
“念,自然思念!”似乎擔心語言的說明力度不夠,小嘴湊上前,重重‘啾’兩下。
“呵,阿嬌……”抱着小女孩輕輕搖晃,天子樂呵呵的。
此時,窦太後總算暫時放開給梁王準備的被子,抽出手來摸摸兒子懷裏孫女的腦袋:“阿嬌,此乃午眠之時……”頭不梳,臉不洗,衣衫不整的,明顯是中午覺睡到一半溜出來的。
嬌嬌翁主不回答,躲在皇帝舅舅的羽翼下,咯咯笑。
“時辰,可矣……”天子連忙來打圓場,扯開話題:“平度及阿绾呢?”女兒平度和窦家的阿绾現在都住在長信宮,三個女孩作息應該一樣才是。
“猶眠。嬌嬌告從姊阿大至,二人竟不信!”阿嬌努努小嘴,很不滿地向天子舅父打小報告:笨表姐,竟然不相信她。枉費她那麽好心,告訴她們天子來了。
天子好奇了:“阿嬌何如知曉吾至?”他記得進來時,特意不讓宦官通傳的。
陳嬌:“足音!”
“足音?”天子疑問。窦太後也停了手裏的動作,側頭等答案。
“足音呀!”阿嬌在大舅爹胸口扭扭小身子,大眼笑成了彎月:“阿大之足音,嬌嬌一辨即知。何用通報?”
天子了悟,情不自禁誇獎道:“阿嬌,聰、敏、出、衆!”窦绾就算了,平度真難爲是親生的,還真不如阿嬌貼心可意。
‘女兒們……’揉着微微作痛的額角,皇帝陛下開始一一回想公主們:病弱卻暴躁難纏的内史,麻煩不斷的南宮,羞怯懦弱的林濾,單純不愛動腦筋的平度,城府頗深的陽信,喜歡故弄玄虛的石公主……真是形形色色,各有千秋!
還不等天子想出個所以然,窦太後說一句“阿嬌若不欲眠,陪伴陛下亦佳”,就心安理得地又去和紡織品做鬥争去了。背後,留下長子和孫女兩個,面面相觑……
東殿外的穿廊雲閣比殿内高一些,天子叫取來毛皮鋪地,讓阿嬌坐在自己身邊——這裏視野好,外面宮苑和内側東殿,都看得一清二楚。
幾株早開的茶花,矮幾上幾樣瓜果和一壺溫酒,天子拿一塊香瓜給侄女:“阿嬌,梁王即将入京。”
“嗯,嬌嬌知。”陳嬌看看,放進嘴裏:甜!
拿着瓜塊,一小口一小口,慢條斯理的;舉止動作中,流露出一種自然的優雅。看了一會兒,天子暗暗笑歎:姐姐教得好!
笑容,在轉向東殿裏母後忙碌的身影時,慢慢斂去——阿嬌應該也很喜歡弟弟吧。天子還記得,上次劉武入朝時,和小侄女阿嬌玩得有多好。除此之外,梁國每有使者到長安,從來不會忘記給館陶翁主的禮物。
“阿大,”瓜吃到一半,嬌嬌翁主忽然仰望着舅舅,欲言又止:“梁王叔……嬌嬌近日頗爲煩惱。”
“撲……哧”沉肅的面容,笑意重現:煩惱?這麽小的孩子知道什麽煩惱?人見人愛無憂無慮的。最近不是連那隻胖兔子都幾乎痊愈了,還能有什麽煩心事?
皇帝舅舅帝王氣度,滿口的答應:“阿嬌何憂之有?阿大在,無慮矣。”
“嗯,阿大,梁王叔待嬌嬌素厚。然,然……”陳嬌小貴女撓撓頭,結結巴巴的,話都快說不下去了。
這下,皇帝更奇怪了:“甚?”勇敢活潑的阿嬌,能有什麽事如此爲難?
瞅瞅天子舅父,阿嬌羞愧地低下頭,用與蚊子同等音量的聲音呐呐道:“嬌嬌……嬌嬌憶不起梁王叔之容貌矣……”
“呀?”天子怎麽也沒想到,會問出這麽個答案。
“梁王叔如此親厚,然……然則嬌嬌竟不憶梁王叔之容貌。阿大,嬌嬌……不佳,有忘恩之嫌,嗚……阿大……”小翁主慚愧到小臉通紅,淚珠子在大眼睛裏骨碌碌轉,看上去好不可憐。
“哦?哈!哈……嗯……唔,咳,咳!”劉啓皇帝陛下發出一連串古怪的感歎詞,表意不明^_^
攬過乖侄女,天子舅父又拍又哄,緊着安慰:“梁王一去經年,千百日不見,遺忘形貌乃人之常情。非阿嬌之過矣!”
阿嬌滿懷期望地仰望大舅舅,再次求證:“可乎?”她好有負罪感呢。
‘可憐的孩子,估計這些天一直自己吓自己。’天子馬上給予最強力的肯定:“無妨,無妨!阿嬌,莫非汝有質疑阿大之意?”
“否,否!”阿嬌立即否認:質疑偉大的天子舅舅,那怎麽可能?
得到保證松了心事,阿嬌靠在大舅舅胸前,長長舒口氣:“阿大,阿嬌所信者無過阿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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