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黃有一家打着人民政府經協辦名義、卻也是由經協辦許可的、叫國際工程公司的皮包公司——哎!有些政府部門辦公司真可笑,那個人大就辦有過一家建築公司,可見建築行業是怎樣一塊肥肉啊!
國際公司表面看辦的很紅火,人來人往的,天南海北的工程它都炒得滿天飛。釋父自覺沒關系,不好靠上,可巧有一無林的所謂老鄉,在挺重要的市直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他有點實權。因此,國際公司老總、副總,曾因戶口的事,沒少跟他們打交道,算是老交情了——這兩總原是離臨黃有數百裏的、易店市人。雖爲本省,當初爲從易店把家屬農村戶口轉到臨黃城市戶口,也是大費周折,沒少讓那老鄉‘費心’,彼此自是很能套交情……
就是不用人介紹這兩總也是人來熟、自來熟的場面上的行家裏手,有老鄉一介紹,那更對釋父客氣有佳……
這個‘老鄉’很有錢,據他自己說是在無林做生意發的财,這其中有沒有利用職權損公肥私的作爲,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實權部門受一定的重用,他很會來事是一方面,他所在的部局一把手爲外省軍轉幹部也是一方面,在單位如魚得水更主要是用财物,買住了領導,要不他一個東北人,也不會謀得一副好差事……
老鄉對釋父禮敬有加,開口釋大哥,閉口釋大哥,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很甜的——我家有的是錢,我不缺錢,我就想幫幫釋大哥,釋大哥太困難了。釋父說,如真成了事,大哥肯定少不了你那份。而釋父豈是那種不知回報的人!人家更是知他是什麽人!老鄉也就更會說話了!!!!釋父拿出他同學爲後盾,确也讓老總、副總眼睛直亮……
事實上,在無林,釋父是大名鼎鼎,老鄉是早知釋父,而釋父能對這個老鄉有所耳聞就不錯了,這下背井離鄉來到臨黃,過去的、可以說是陌路人,倒成了親人似的……
好在臨近春節臨近,已不太适合大吹特吹搞什麽破天荒的工程了,釋父信了國際公司的倆老總,等到過完年,開春就大幹特幹一場了……
對好處在困境中的人家,正如俗語說,年好過,平常的日子難過,這年說到眼前就到了,很快就打發走了,釋父爲生活,又開始了盲目的奔波……
這幾天,明涵發現父親行爲挺反常,一會回家,一會往出串的,情緒也很異常,如此有兩、三天才終于成行,早說要去的易店市。就是與國際公司的代表——那個副總同去,臨走還在對家人吹牛,等他的好消息吧!可是一天後,他回來了,整個人都沒多大精神了,原來,他上了當,這個當上的,對這個家來說是緻命的一擊......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那副總誓言旦旦說易店市有一大工程,隻要交上一萬六千元的押金拿上圖紙,便可簽合同,讓釋父趕緊找隊伍,否則就來不及了。
釋父太信以爲真了,找同學是來不及了,他找的是中建某局下屬大連分公司在臨黃的代理人,代理人說,因事太急,他無法拿出這筆錢,想向釋父借,見釋父拿不出,就求釋父給籌這筆錢,并說事成之後定會厚報。
釋父找到了有錢的老鄉,這種關乎切身利益的事,老鄉怎好出頭,他讓他侄子出面借錢,并讓釋父擔保不算,錢還得釋父掌握,而且單據還不是如實數簽單,從中可見他也不缺貪利之心。
單據是這樣寫的——今借某某二萬元整,三日後歸還,如不按期歸還,每日利息一千元......
結果,釋父太相信那副總,盡管他讓收款人寫了收條——今收到釋長安一萬六千元,并讓副總帶來的公證人員作了證。但他也不該如此大意把錢交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把錢交給人家,無異于把身家性命交給了人家......
事後,釋父想,錢是那副總讓交的,他推不了幹系,可是釋父忘了,人可沒簽字據,而他找的公證人員也是假的,那家夥隻是在臨黃公證處幹了幾天的臨時工,拿了幾張公證處的信紙,他就相信了,這就是一場騙局,就是想騙點錢花。而且這事就是真打起官司,釋父也無十分把握獲勝,人家簽的又不是借據,這其中的說道太多,豈是釋父一時能搞明白的了。
如此,自然什麽事都落在了釋父身上,那名義上的借款人,早跑了,隻有釋父這個擔保人負全部責任了。一萬六千元,轉眼就變成兩萬元的高利貸,釋父真是頭腦發熱了,他也不想想,兩萬元,對這個家就是個天文數字,根本無力承擔,況且還成了喝人血的高利貸!!!
惹了如此大的災禍,釋父隻有一條道跑到黑了,因爲如此大的窟窿,隻能期望搞上工程彌補上,否則别無他法。這時,他還覺有很大希望,在國際公司聯系工程時,又結識了一個易店市的人,這人看來能量挺大,能在有十幾萬職工的部屬化工廠裏辦公,可信度應該很高,這樣釋父又和他牽連在一起,很難着家,經常往易店市跑。還别說,他的工程還都是八字有一撇的,即使這樣,釋父也讓自己陷在了其中,險些不能自拔,爲此連幾十年的朋友都得罪了——這回不是釋父上當,而是老友上當了,釋父真是雪上加霜。
當然老友也有不當之處,找的施工隊伍爲得到工程竟送妓女給負責人,否則工程也不一定随意簽給他們。但畢竟是工程存在,他找的單位,最終要回了五萬元的保證金,可是先期給中間人的二萬元中間費卻要不回來了,因是他擔的保,隻有他出了,好在老友調到關西的單位不錯,是事業單位,還有那個條件承擔一下,如是再讓釋父承擔,那他隻有死路一條。
釋父也沒少找那人要賬,但都是無果而返,到此釋父真是蒙頭轉向了,竟又和國際公司那副總扯在了一起——他現在已不在國際公司幹了,人民政府經協辦已經知道國際公司是個麻煩了,就見好就收的與國際公司脫鈎。副總就在易店市租了兩間上下二層樓的店面,辦了家炒工程的皮包公司……
釋父又信他話,期望他搞上工程,能補上那筆錢,而且還把他剛發到手不久的高級工程師證,借給此人充門面!與副總在一起唯一的好處是,住宿不用花錢了——這些人經常不着‘家’,釋父成了他們看門人了……
釋父又把希望寄托在副總這幫人身上,結果可想而知,最可氣的是高工證就此沒了蹤迹!
釋父如此執着也沒法,被老鄉逼債都逼到什麽地步,在老鄉的授意下,也不找人好好商量商量,擅自作主,将那高利貸的條子,換成了他自己的借據,年息高達百分之二、三十。
因老鄉,及老鄉那侄子,經常來家打聽釋父在沒在家——他們這是逼債上門!明涵很讨厭這兩個人,一副笑面虎,笑裏藏刀的小人樣,也能猜到了父親肯定與他們有什麽事,所以總是将他們擋在門外,他們也識趣,怕事情鬧大了,釋母身體不好,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場了,即使偶爾碰到父親在家,也是出去說。明涵的不屑,他們看在眼裏,心裏自是不舒服,一日那侄子終于忍不住将事都抖落了給明涵,明涵聽了,心裏倒平靜了……
釋父眼見在明涵面前什麽也瞞不住了,隻得全盤托出,并說,他也是爲了這個家,自己也很辛苦,在易店市,爲省錢,有時一天就吃一頓飯……
明涵心裏這個氣,也不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承擔能力,怪來怪去還是自己不懂得基本的爲人之道——明知人心險惡,世事險惡,還如此輕信與人,忘了永芳姑姑臨終的告誡,要随緣,凡事不可強求,真是辜負了永芳姑姑的冰心……
事已至此,明涵又能說什麽呢?隻是父親糊塗上加糊塗,總想紙包住火——不該将那高利貸的條子換掉,因爲這高利貸也有其不成立的因由,畢竟那大哥長,大哥短的老鄉也是想發工程财的,他也是其中一員,這樣說不是賴賬,該我承擔的,那就得承擔,一萬六千,已變成了兩萬元,還不知足,像人嗎?父親這明明中了人家‘裏外都是人’的圈套,還不自知,還把他們當大恩人呢!
父親可曾記得,你曾說過的,還是這老鄉,在酒席上對另一個老鄉,主動‘投懷’‘送抱’要借人家五、六萬元什麽條件也不講,而對他,大哥長,大哥短的父親,竟如此苦苦相逼,你看看,他像個什麽人……
像他這種人,有錢也不是好來路的,可是人家來到臨黃,卻活得更滋潤,單位是單位,房子是房子,錢是錢,象他這種人,不用錢買住當官的,何以至此啊!
父親隻怨自己落得單位不好,就說那房子,人比人得氣死,第一次房改,因單位不景氣,欠債,房子被單位抵押出去,而未能實行,而那老鄉,有了一處單位分給自己的房子不算,又多發給福利房一套,不用别的,一套房子就得值多少錢?
這下可好了,見明涵知道了内情,那以後有什麽事也不瞞明涵,明涵成了他訴苦的人了——确實,現在家裏也需要,萬一他有個什麽閃失,也好有一個知内情的人,知他是怎麽死的……
有明涵的“理解”,父親更有理由東跑西颠的了,家裏也拿不出幾個錢給他,有時他爲省兩個車錢,想搭一下老鄉的車,人都不讓,讓人往下攆他……
想想明涵都替父親不值,這樣的老鄉早不該交了——這個叫小筐子的老鄉,還算世交呢,釋父與其父在無林可是老相識了,當小筐子覺釋父還有用時,沒少套近乎釋父。曾幾何時,還請釋父等幾個老鄉吃飯,爲此父親竟挨了他涮,飯吃完了,小筐子醒過酒味認爲釋父已不可交,結果事後向釋父要了二百元的飯錢,這個氣人,釋父一月不過也就掙二百來元,還不指定就能發出……
可就是這樣的人,活得更滋潤,落在好單位,有好待遇,還整天好自由…..
釋父一到落魄的境地,也就想不了許多,還要和這樣的人扯下去,一聽說釋父能聯系到工程,就又把釋父當“親人”了,可結果又怎樣呢?好幾個挺有眉目的工程都讓他帶人又送女人,又請吃喝,又另起爐竈的給攪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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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整天往外跑,怎麽能不讓家人擔心,那一天,交警隊竟到單位,找到了二嫂,說有一事故中,死去的一個老人,不知是不是她的家人,讓她去辨認。二嫂也管不了許多,就去停屍房看了,才放下心來,原來那和父親年紀相仿的人,隻因口袋裏有父親的建築公司任總工的明信片,才誤會的.....
如果父親的逝去是事實,那明涵也會平靜的接受,這雖是他最不期望看到的家破人亡的結果,那他倒也輕松了,不用寫了,不用想着做什麽好人去了,就做真的魔鬼去吧!讓那些人在他面前看怎麽膽寒、發抖吧——這樣血氣方剛的認識,正是明涵的不足,是需要在漫漫歲月征程中磨去的印痕……
姐姐已調到了那濱海城市,并且懷有身孕!發生這樣自己都覺爲恥的,伸着脖子等着被人宰的荒唐事,不敢驚動,也沒臉驚動她。父親已經多長時間沒有收入了,但對于姐姐、家裏隻報喜不報憂,就是吹牛,在外當顧問,收入比工資都高!好在九月了,父親的退休手續終于辦下來了。因是社會統籌,與企業好壞無關系,每月能領取三百來元錢,這比上班工資都高,家裏總算有了固定收入維持現狀了,但這錢,也隻能解燃眉之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就在釋父被老鄉逼債走投無路之際,總算出現了轉機……
老忠,關西南人,其實他本人不姓忠,隻因名字中有一個忠字,而他本人又以自己對人耿直、豪爽、忠誠自诩,所以喜歡人稱他爲老忠,他也好向人這樣介紹自己……
老忠與釋父算老相識,八零年前後,釋父在無林從事基本建設時期,老忠爲主要一支施工隊的黨委書記,自然的與釋父相識,要想結交釋父,并以老大哥稱釋父。到如今又在關西北,也就是臨黃相遇了,他對釋父眼下的境遇直抱不平——一個五、六十年代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一個老工程師,真是太老革命了。當年要是心眼活點,那麽大的工程,順筆一帶幾十萬也到手了,何必今天到這步田地。并再三表示,等釋父退休後就跟他幹吧。如能聯系工程,就合夥吧!兄弟一家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并還誓言旦旦說,别看他這個小老弟小釋父十來歲,但說話絕對算數,否則他枉自爲人,枉自叫老忠了……
老忠如此一說,也是他現在太自由了,實質他帶的建築公司是他個人的公司,給點管理費,打着公家旗号的個人公司,現在這種情況已越來越普遍了……
老忠能與釋父再次相逢,釋父也認爲是契機,也知他日子并不好過,焦頭爛額的欠了不少帳,急于聯系上規模的工程解脫。不能老幹一些擔責任不小,也掙不幾個錢的包清工的活……
而如幹了點上規模的工程,沒釋父把關還真不行,老忠把關的工程技術人員素質太低,在包清工工程中,他就不止一次出了質量事故,找釋父去給解決,釋父也理解他眼前的境況,也給不多少錢,一次一、二百、一、二百的,對改變他眼前的狀況,于事無補,生活上維持了,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釋父同局機關的幾個知識分子處得不錯,特别是一個與自己有“難友”之稱的那個知識分子,他在動亂年代也得到過不公待遇,兩人惺惺相惜,根本沒有哪裏人的概念。如此就更顯脾氣性相投,他過去沒少在局裏替釋父鳴不平,隻是人微言輕,也就是替釋父出口氣罷了……
時至今日,他也退休了,因爲趕得不好,局機關被撤銷,變成了不倫不類的輕工總會,他也不屬于公職人員,待遇也高不哪裏去,不由不對時代發出感歎,過去所講的克己奉公,那都是假的,一個人能把自己的日子維護下去就不錯了……
“難友”表面挺舒心的日子,實質也夠他操心的了,其子承包的公司大搞多種經營,經營不善,欠下了不少外債,就想搞一項大點的工程,把窟窿給填上,否則都有被人告官、進監獄的可能。他雖是承包人,畢竟屬于名義上的公有企業,他還有上級公司盯着他呢!他欠一屁股帳,讓上級公司擔着,那領導豈能幹……
“難友”之子,搭上了某領導的公子,工程基本可以确定下來,就差最後搞預算拍闆簽合同了,難友就想到了釋父,想讓他不但給兒子把關,并請他當兒子公司的技術顧問負總責——同時,讓他給找一個聽話的隊伍,分包工程。他兒子的公司,也是這個行業普遍存在的現象,皮包公司……
于是,釋父介紹了老忠,這項工程有四、五百萬,當時老忠高興壞了,表示決不負釋父!不但是老忠,難友之子也挺感謝釋父的。原來,他們在簽合同時,他的上級領導一幹人等本意是摘桃子,誰成想甲方要在原有的報價基礎上削減幾十萬,如不同意,那合同就免簽,如此那難友之子此前的十數萬先期送禮花費就打了水漂了。
那上級領導怕擔責任,領人走了,讓難友之子自己做主,難友之子哪有數啊,在釋父的肯定下,他才簽了合同。
因有這項工程墊底,釋父也就安心了,不用合什麽夥,就是按常規給他百分之一的提成,那也是足以将窟窿填上了……
這時,面對變本加厲逼債的老鄉叔侄,釋父搬出了老忠,讓他簽字擔保這筆錢,因這工程在這,這筆錢肯定跑不了,開工了,不啥都解決了——
到此,釋父算長長的舒了口氣……
12月中旬,表面上看父親與老忠還其樂融融之時,大哥竟從冰天雪地、大老遠的關外無林、趕來關裏的臨黃探望父母家人來了,讓明涵不能不感慨,他這是怎麽來的呀!讓人想想都後怕……
在這樣一個嚴冬,在關外這樣一個滴水都可成冰、惡劣生存條件下——就那麽在貨車箱上,白天能看太陽,晚上能看月亮星星,也就是野外生存條件下,沒什麽經驗的大哥,竟異想天開的要學人家押糖,跟貨運列車到易店市,算是順路來臨黃看望父母家人……
本來如按正常時間,不過三、五天便到了,隻是運力緊張,許多與他一樣的裝糖車輛,沿途經常被列車甩下,重新編組,保不準給你甩到一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非常偏僻的編組站、等待編組。别說吃熱飯,喝口熱水都很難,好不順利,這一路走走停停的,一個多星期才算出了關,在内蒙通遼等待編組時,就有另一個廠的押糖人員,被凍死的情況發生,也不知他怎麽捱的,十多天、總算捱到了臨黃……
他這一路上好艱難,爲讨口熱水喝,一路上他竟給人糖了,真是停在哪裏,就給到哪裏,從關外到關裏——而要糖的人用篼子還算客氣,有個車站有個值班人員,竟拿了個面袋子,毫不客氣弄了半袋子。也好,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他竟要大哥到值班室喝口熱水,暖暖身子,但是大哥哪敢在裏呆時間長,看貨要緊的……
這一趟壓車的費用,用以頂一個月的工資,如果按廠裏的說法丢的糖自己賠,那搭上辛苦不說,還要倒貼錢,好在廠派往易店市辦事處負責人,與大哥有點交情,損失的,也就按正常報損給平帳了……
幸虧大哥沒有讓他兒子青松與他同來,他兒子知大哥想爺爺奶奶了,就對大哥說,等他放寒假了,就陪他一同押糖來看爺爺奶奶……
哎!這些年父母家人哪裏少了對大哥的牽挂,大哥在無林的境況,也是一言難盡……
大哥因放不下家裏,他也要回去工作,家裏離不開人,隻呆了四、五天便走了,他是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父母歎惜,這又何苦呢?那麽遠的路,見一面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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