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歲七年,瓜月。
湖蕩間有一葉扁舟,扁舟之上,有位鬥笠披蓑衣的垂暮白叟,谛視着迎近湖岸的落日。
彼時,在那個萬木峥嵘的氣節裏,翛然不食人間煙火的某位老夫子怠倦吹熄了長明燈,推開那扇老齋舍,禅坐草木間靜靜迎視西邊日暮。
此外另一片平疇上,一位牽着牦牛的老漢提着那條不知從哪片湖畔撈上來的青花魚蹒跚而行。
霎間,老漢從鼻間輕哼一聲,牦牛停住了蹄,悶悶不樂拂了拂牛尾,卻不曾引起老漢的注視。
隻見老漢若有所思的想瞧透那顆可望不可及的烏陽。
…………
長涼縣有避暑亭一座,逢冬無人問津,迎夏人滿爲患,若要到了日暮西山時,人走茶涼,遠處瞻望避暑亭總令人遐想到茕茕孑立的景慕。
送走申時,西邊那座灌木叢叢枝葉葳蕤的青山上還透着餘輝,烏陽正在山峰一角,始終遲遲不落。
群人風流雲散,隻留下半盞涼茶的避暑亭突然迎來三位少年,兩高一瘦。尤其那位手裏攥着木竹唇裏抿着草根的瘦兒郎與身旁兩位頗有健壯如牛氣質的少年有種扞格不入的味道。
三人芒屩布衣,一眼瞧就知道不是膏粱子弟,當中那位秃頭少年輕呼一聲,一屁股穩坐石椅上,不忘拎起系縛腰旁的酒葫蘆,汨汨飲下腹。
白瘦少年大感無趣,側躺走道台階,提起木竹朝身前那塊窩土悶悶敲着。
還有個魁梧卻黝黑兒的少年手無葫蘆酒,也無那根斷了半截的木竹,卻有個老鍾愛唠磕的毛病,兩手一撐,落座兩腿翹起,咧開嘴笑了笑,有些癡愚的講道:“聽說京都裏添了一間老書齋。”
白瘦少年不以爲意,咬着草根含糊不清講道:“城裏邊書齋多得十根指頭都數不過來,添一間不嫌多,少一間也無人會惦記,如今再添一間那又如何?”
黑臉兒少年罷了罷手,眼觀鼻鼻觀心道:“倒是一間老書齋也罷,可我聽聞那間書齋是座學院。喚不周山。”
坐熱涼石上的秃頭少年不亦樂乎抓着添米香的酒葫蘆,蹙了蹙眉毛後道:“真是個難聽的名兒。”
白瘦少年覺得這話有理,阖目噤口,照舊以木竹敲瘠土,若有所思。秃頭少年顧着跟葫蘆裏的酒嬉戲,不吭一個悶聲。黑臉兒察言觀色見二人心猿意馬,知趣做啞子,行止憨厚極目遠望西邊幾座冷冷清清的小廟堂。
亭外紅蟻三兩隻纏着老樹根,白瘦少年試着用半截木竹把比碎米還小的紅蟻挑走,感覺百般無聊,輕悶吐出嘴裏那根草道:“日後我也想添間書齋,添間學院。連名兒都取好了,喚百裏澗。”
秃頭拎葫蘆晃了晃,白了一眼:“不如不周山。”
白瘦少年蹙眉不辯,愣愣看着曾陪他渡百裏路的草鞋,破舊不堪,透着股馊味,觸目興歎:“沒銀兩買紙墨筆硯,曾見書院宣紙,紫毫筆其值昂貴。”
秃頭少年悶頭攥葫蘆飲酒,不問不答。常被喚作傻愣的憨厚黑臉兒少年瞪大眼,拍了拍腿,也不顧滿嘴黃牙顯得有多寒碜,突然喊一句:“瞧天上。”
二人頗有默契擡頭,望天。
原來是西天在不知覺間紅了半邊,停滞在山峰又不忍遽去的烏陽反愈發紅透,像顆顆紅棗積聚起。
紅透非暈紅,是猩紅。連着半裏路的雲翳也染起猩紅,白瘦少年看的更情真意切,睹見一隻老鸹朝着半裏路紅雲翳去,霎時就杳無音信,莫說半片鸹毛,齑粉都不嘗見到。
三人面面相觑,撞見招來許多飛禽的雲空,再小也有饅頭那般,一時百感交集。
……
酉城,離長涼縣幾百裏開外一座東城,立千門萬戶,膏場繡浍。
此時酉城衙門裏幾名官吏身後伴同着衙役,有目共睹西邊那半裏猩紅,雖然看不出頭緒,打心底裏卻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毗連着衙門後有片市井,蓦然百姓們紛至沓來,個個傻眉楞眼瞪大眸子盯着天邊一團團柿子紅的亂雲,僅是舉目,便很駭人。
要數站在最前邊缺了一顆門牙的大爺膽量過人,咧開嘴強顔歡笑給衙役及官爺打躬作揖,可比秀才要聰睿得多,指了指上頭,不忘落下輕問一句:“官老爺,天上的太歲是咋一回事?”
年邁六旬服色淺青的杜文官也不嫌棄大爺嘴裏少了一顆門牙喊出來的音律多怪,捉摸不定的撫着髭須,一陣歎:“許是太歲動怒,怕是日後難太平長安矣。”
大爺從不信山鬼,不閱奇門遁甲,偏偏對頭上太歲爺心存餘悸,提心吊膽道:“這說法可有門道?”
杜文官懶得拐彎抹角講些旁人聽不懂的話,直言不諱道:“謠傳中鸾開國二任先帝就遭逢一次太歲動怒,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都說是輕的,前前後後有什麽講究老夫也一慨不知,現如今隻求個平平安安就如願以償了。”
“這太歲動怒,一個中鸾都敵不過?”
“再添座西郇王朝和北奎王朝當左膀右臂,都難說呐。”
“當真?”
“都難說,都難說。”
“那我得趕緊回老窩一趟拾掇拾掇,家裏頭還有幾牛黃牛放不下心,可是日後保命錢。”
……
……
中鸾,平椽城。
被世人常常稱譽當下第一強國的中鸾,作爲它的城都平椽城可盡是沸反盈天。
日不落山,紅雲浮蕩,這如今已經鬧得婦孺皆知,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所以深信菩薩的百姓已經五體投地在家門前足足又跪又拜了半個時辰,
不明事理的人也開始收拾黃梁柱底下的碎銀子,天塌了不打緊,銀兩沒了得要人命。這個亘古不變的道理哪是多少先賢們飽經風霜和雨雪才撰寫出來的,屢試不爽,自然深得民心。
一同沿着河邊一裏路外的,還有那座立在草根之上,巧奪天工的金銮寶殿。
服着五爪龍衮已過半百之年的鍾氏老人左手五指緊緊落在夯土砌成的城牆上,道貌岸然,聚精會神看着右手掌裏一卷草書,對天邊的異象視若無睹。過半刻,老人鼻間悶出氣息,道二字:“人來。”
跪在龍衮老人身後三尺外的李姓内監彎着腰唯唯諾諾踏前兩步,始終不敢擡頭,立刻單漆下跪道:“臣在。”
老人将手中那卷文绉绉草書交給長袍太監道:“親自送到西郇公,再宣袁将軍入殿。”
老内監有意無意睹見卷中幾個草字,引來一陣惶恐,汗流浃背,不敢多說一句話,應道:“諾。”
……
西郇,白鸢宮内。
秀有越女采蓮的金簾,刻着百鳥朝鳳的禦榻上,坐着一位衣着宮裝,皓齒明眸娉婷袅娜的婦人。從面相看約莫三十餘歲,顧盼間妩媚卻不失度,舉止溫婉,僅是指尖輕點着茶水,倍顯極其誘人。
婦人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黑發随意束在腦後,一臉睡眼惺忪,呵欠連連。摟着大家閨範,飲着半盞濁酒,閑的無所事事。忽而瞧見一名小内監十步作一步急急忙忙趕來還扯着嗓子連喊兩聲聖上,蹙着眉目揮了揮寬大黃袍,斥罵道:”慌什麽?是要反了?"
小内監長得生嫩,不明事理,但深知龍顔大怒可是要掉脖子,驟然吓得一聲長跪不起,深埋着頭抖擻,寒心酸鼻道:“聖上,小的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可這是李公公親自遞來的密信,小的一瞧見立馬千辛萬苦送過來,就算不計功勞也有苦勞,還請聖上恕罪。”
打聞中鸾送來密信,男子蹙眉漸平,不理會小太監是哭的半死不活,直言正色:“信在何處?”
小内監抹了一把鼻涕一把淚,不再瞎嚷嚷,從衣袖取出草書遞給男子,正襟危坐道:“禀聖上,就這一封。”
西郇公素常極其慵懶,論什麽事都要講究個慢工方能出細活,小内監不曉得信上寫了什麽,隻瞧見西郇公閱完信後匆匆忙忙離去,大不如從前,連禦榻上那位大家閨女都置之不理,可真是吓得膛目結舌,連滾帶爬跟在西郇公身後。
出了白鸢宮,小内監原以爲要聖上是奔禦書房,卻沒料到西郇公就靜站在宮外出奇望着西邊,楞得一時摸不清頭腦。
尚未等小内監彎下腰子,西郇公立刻喊道:“備兵待戰!”
聽到備兵待戰四字小内監如談虎變色,六神無主,愣沒緩過。昨夜太平長安,沒聽風聲說疆外有荒人要攻城,平白無故怎得就要打戰了?怕是要打誰都理不清。
聖旨終究不可違,小内監硬着吞下哭爹喊娘的心緒,應了一聲。
“等等,還有這密信,派魏公公親自送到北奎那位手裏。”
……
北奎,藤蘭閣内,一名長得三大五粗,橫肉一身,持着破**的武典魯大将軍濃眉微蹙,推開閣門隻見長廊處一名男子負手觀天,二話不說單漆下跪,堅毅如人的長槍悶聲長插沙塵邊,一手抱拳一掌合着五指沉聲講道:“末将參見陛下。”
披着紫袍頭頂鬥笠的男子隻遞一卷草書給這位龍威燕颔的魯字将軍,并未轉過背,喊了一句:“看看無妨。”
魯朝兩手接過,透着甲胄砰砰響也不嫌麻煩,拉開草卷眯着虎眸一目望去,強作心平氣和吐納兩口氣便把草書交給男子,行了一個禮當下就掄起破**推門而出,臨走之前還不忘落下一句話:“末将這就告知洪将軍立刻起軍,蓄勢待發。”
使其北奎王一陣歎:“這天,是要變了。”
……
隔着山水百萬裏,離陽面最近要數長涼縣,紅的瘆人最是避暑亭,眼下已過酉時,那顆裏外透着一股燙人高溫的金陽愈發駭人,不是單單一句骨寒毛豎就能品出那個滋味的。
沒等到平椽城内的大将王爺備好兵馴完馬的時刻,彤紅的雲端深處立刻添了許些朦胧的星光。
木竹少年拾起豎在窩土裏的半截木竹,昂首挺胸的速度一點也不比平日慢,不顧百般疑惑湧上心頭,喊出一句:“快瞧瞧那是啥?”
亭下兩乘涼少年相繼搖頭,三人大眼小眼齊瞪,瞪得心煩意亂才發覺那寥寥幾顆星點内竟是百名甲胄騎兵,十根指頭數過去,少說得有五萬騎兵。且不談那些騎兵身前一套鐵甲有多怪誕,憑自空而落卻毫發無傷這等身手,怕是在江湖裏那些屈指可數的高手輩們也難做到。
三名少年兒郎更渾然不知,在這刻天底下得有多少人瞧着那些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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