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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這座山,那個她



老先生最愛自诩老夫子,想與那個天并齊,夢作得挺大,不外乎是一楊氏老爺子罷。将入耄耋之年,容顔幹巴巴不顯紅潤,不知目睹過多少次白晝交替才堆疊出一根根細如線的皺紋,天生長得一副平易近人和善可親的面相,僅有與他談過話的人才懂得,這臉完完全全與他性格不着邊。

陳西北沒膽直勾勾盯着他,站不成跪也不是,很早前兒老夫子列得一套規矩不就是讓學院弟子從下至上對人要以禮相待,凡事講究個禮數。若從長推敲,近前幾日陳西北已經不是錦東涼的弟子,摘掉這幌子,這禮數不知該行師禮還是長輩禮。

所幸頑固不化的老爺子今兒沒有太刁難,點頭示意不用行禮,反令陳西北不适,頭一次有如此待遇。

楊淮沉着臉,原來細紋多,再闆老臉得多難看,他倒夷然不屑,端起案上的茶,以秀有雛菊的茶蓋輕沏,未飲入,先開口:“近來可好?”

“挺好。”

“一日三頓?”

“有時兩餐。”

“能酣然入睡?”

陳西北蹙眉,自打切身體驗過前幾夜那種長夜不眠的滋味,心底不好受,搖頭道:“之前不能。”

“之前爲何不能?”

老爺子問話問得了然無趣,陳西北恰反不厭其煩,再道:“昔日入夜習慣打坐冥想再入眠,有幾次入夜曾禅坐木榻,後知覺内力散盡,丹田處氣海不複存在,不打坐難入眠。”

楊淮微頓,不再緊迫發問,兩口黃芽茶入口,有股香味缭繞揮之不去,陳西北杵在紅梁邊,靜觀默察,其實一老一少都知道,方才楊淮問的,自己答的,自然不算正題,可能礙于輩分,亦或是陳西北從前的身份,兩人交談總罩上一股師徒般的影子。

然則這種肅靜并不能持久,攤上事兒,心想此刻老爺子也無心喝茶,默數到三十二次呼息時,果不其然,楊淮放下瓷杯,直盯陳西北,正色道:“談談鍾離。”

陳西北不語,洗耳恭聽候着。

楊淮雙目微沉,跟嘴一個模樣,擺一副棺材裏躺着的死臉,其次道:“鍾離現今如何?你可知?”

“不知。”

餘光落在瓷杯内升騰于空中一片青霧,楊淮左手中食二指伴同呼息依次點在案上,周而複始,繼續講道:“鍾離已經能下卧榻,安然無恙,除了右手不大靈活。”

書齋八面爲昏暗,就是拿劍去給窗牖捅幾個窟窿,也照不清書齋一木一案。

身置紅梁下,楊淮睜不睜眼無所謂,反正看不清陳西北面上容顔,意味不用過于尴尬,他稍咳問陳西北:“當初,你爲何斷他右臂筋脈?”

曾幾何頭角峥嵘的少年略昂首,忽而記得還晾在茅屋角落一頭迎着風雨吹打的那把一線天,感覺自己不像個主兒,緩過神來,澀澀開口道:“因爲他的右手拿劍。”

楊淮攢眉蹙眼,看茶漸涼也沒那個心思去飲,底下琢磨右手拿劍四字,品不出什麽真理,随問道:“你也是右手拿劍。”

陳西北處之泰然,回道:“他的劍殺了一個人。”

得,原來是個以命抵命的故事。

年少總愛在江湖上做些拔刀相助的事兒,估計是爲得一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從此抱着一顆撫平天下事的心,便赴湯蹈火咽着一股有氣無處使的勁頭,四處救困扶危,楊淮在舞勺之年時曾做過這些破事,現在想想,倍感欣慰,沉音漸次少許提高,問道:“鍾離殺的那個人,是你膩友?”

陳西北搖頭,如實應道:“不是。”

楊淮再問:“舍己救人?“

“先生說過行善積德。”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年郎仍不忘那年大雪老爺子一副居高臨下對自個兒說的絮話,如今把話搬弄在書齋前,更像是老爺子自己給自個來了一耳光。

不料楊淮不但未嘗存有呵斥的念頭,反則付之一笑,可不是嘛,昔日他亦愛爲天下不平人而抱怨,衙門,廟堂,漁村,縣城來回跑遍,爲了求得一個問心無愧,一個心安理得,吃了幾次苦頭,栽了跟頭,終究是看透江湖上等恩恩怨怨并非一把劍一個人就能擺平的:“行善積德也要靠勢力,打狗還要看主人哩這個道理你又不是不曉得。鍾府在朝廷有一席之地,莫非不成僅僅一句話一群人便赢來的?”

“鍾老爺自參軍至如今,聲望如日中天,撂軍隊内部他說想坐着沒人敢說不字,他那不成器的孫子閑來鬧騰鬧騰,衆人哪不是一睜一閉?唯有你偏偏往虎山行,一把劍始終是一把劍,一個人終究是一個人,敵不過千軍及萬馬。”

“我當年出入江湖跟你一個模子,眼下坐在這個位置,不是仗着一把劍,不是靠一身慷慨激昂的浩然正氣就赢來的,今晨喚你過來本意是點醒你,好在你比我想得更好,多說徒費口舌。”

陳西北面不改色,似若無其事,唯獨提了一個要求:“下山時,我想要回一線天。”

楊淮默不吭聲,權當默許了,擺手示意他離開,盯着少年偏瘦背影,忍不住添一句:“一線天生了鏽,記得多磨。”

恐怕是最後一面,兩人不叙舊,案上始終一杯茶,始終沒能多個碗,寥寥幾句的閑話,卻道出了不少心聲,楊淮見他走遠,小歎一句“這樣子,其實挺好。”

……

……

上山下山不是一條路,假山伴湖是上道,山峰立的一座茅屋是下道。

陳西北一手揮開欄栅,推門而進,随意紮好包袱,臨走前特意繞茅屋看一圈,其次無憾拎起那把名喚一線天的牙白佩劍,朝羊腸小道而去,小道顯窄緣故是周遭建有草屋子,通常是弟子們就寝地,素常極其甯靜,單單隻有流水聲頗爲幹調。

真細細長談,實則更多弟子鍾愛這片老地,一來親切二來真實,一顆石子一株樹都不受靈氣慣養,該怎長就怎長,冬枯春生一副畫面才所謂是世間百态,雖然少了靈氣,瞅上去不如上道野樹生得勃勃生機,畢竟伴随十多年,其中的親切味如何說道也嘗不來,想走也不舍。

山道不長,比上路短了幾截,陳西北一路北下,仍費不少時辰,隻因半途竄出個少女。

少女兩眸端一道娥眉繪得彎長,靡顔膩理,大冬氣候着一身白裘,還得讓鎖骨露着透涼風,明眸有水性,亮得動人,皓齒笑着忒好看,多年後必然是個美人胚子。

她在山中轉悠了兩圈,不就爲了等一恩人,督見陳西北,兩步一笑樂颠颠兒招招手,攔了下路,紅暈着臉頰半天愣是說一句:“見過大恩人。”

少女郎陳西北見過一面,萍水相逢罷了,姓什麽名什麽不清不楚,可她有個姐,死于鍾離一劍下,月前在客棧要點小茶瞧見她長跪衙門,引來不少百姓,不曾搭理。若非少女披一身錦東涼的素衣,算方入錦東涼不久新弟子,泣不成聲硬懇求陳西北抱家仇,他也不會在擂台上一劍斷了鍾離的筋脈。

小小一件打抱不平的事兒,之後落得果子,一身修爲盡被鍾府老爺子派兩差使毀得一幹二淨,比凡人更不如,一腔牢騷死死悶在胸中難咽。事至如今,氣是消了,再之後的大半輩子,估計去客棧做名小二郎都被别人嫌棄。

這回輪他沉着氣,一副八九不離楊淮模樣,五指緊貼牙白一線天,無心搭理,踏出一步,少女就朝左邁一步,擋着去路,唯有開口,否道:“我不是你恩人。”

少女不信,怎樣仍記得陳西北這副白而不滑,天塌下來照舊面不改色的臉皮子,嚷道:“師兄正是恩人。”

陳西北眯着眼直勾勾端倪少女,盯着女兒家羞羞答答尴尬低着頭,快到嘴邊的話知趣哽下去,沒敢擡起頭,就聽到陳西北講道:“點燈不久,尚未入下品,照這般修行,你一輩子也碰不到鍾離一絲一縷,更别談讨還血債。”

話粗理不粗,少女抿着嘴,找不到反駁理由,淡淡道:“可師兄已經替我斷了那寇仇一臂。”

陳西北頭跟草笠搖了搖,心道這女兒郎性情太柔弱,回道:“一臂何用?鍾離此刻已經能下榻,右臂筋脈已縫生,你不想死,就剩修行。”

少女諾諾應了聲,連忙昂首問道:“那師兄你呢?”

陳西北沒開口,五指離開一線天,從袖中拎出姜南贈給他的送行禮,解囊兩指夾起一顆紅棗子扔給少女,少女不明何意,顫手微微接過像當寶,眨眼間陳西北已在她身後不緊不慢朝山下而去,待蓦然回頭,陳西北留下一句話:“我一個凡夫俗子,替你解不了氣。”

(明日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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