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生以來經曆的夜晚就屬今天最漫長了吧?
嚴格意義上說,讓淩祈備受煎熬的不過是11點半到12點半這短短的一個小時,但是就在這60分鍾裏她深切體會到度日如年的含義。先是配合惜少扮演了人家懷中的美嬌娘,又精神高度緊張地近距離目睹黑#道間的勾心鬥角,加上冷不丁就撞上那個宿世死敵,不露聲色的同時還得揣摩分析他們打啞謎一樣的對話,這一切堆積到一起,讓淩祈這女兒身的神經有些吃不消。
從走出包廂到酒吧門口這短短的十幾米路程中,淩祈的右手拇指支在自己的臉頰下沿,打開手掌不停地用食指和中指揉着太陽穴,這是她思考過度時放松的習慣性動作。老刀和小馬幾個親信一路跟着這對年輕男女走出“屏風”,看到已經被侍者在門口停好的凱迪拉克,小馬善意提醒了一句:“惜少,淩小姐好像已經很累了,你們還是盡快回去休息吧!”
淩祈像觸電一樣放下右手,借着背對衆人的機會斜眼向方惜緣看去,俏臉上一片冰霜。
“放心,我什麽時候虧待過自己的女人?”方惜緣毫不避諱地和女孩對視着,眼裏盡是些調笑的意味。隻是他笑容剛綻到一半就緊咬住了牙關,險險地沒讓那聲痛叫發出來。原來淩祈剛搭上了他攬在自己腰上的右手食指,暗地裏使了個巧勁一掰,雖然不會有什麽實質的傷害,但卻能讓人痛得可以。這個動作在淩祈腰胯的掩護下非常隐蔽,身後的衆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惜少松開了淩祈的小蠻腰,女孩出了口惡氣正在得意,沒想到那魔爪又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這個角度若是故技重施很容易被身後的人看穿,淩祈縱是千般不願也隻能暫時忍耐下去……
雖然已是午夜時分,X市主幹道上的路燈依然明亮輝煌,襯着周圍混凝土森林上迷人的七彩霓虹,勾畫出一張不夜城妖娆的小寫意。凱迪拉克的香槟色烤漆在迷幻的燈光下不停地變換着色調,車廂裏輕聲環繞着若有若無的交響樂。
淩祈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被電影膠卷一樣快速變化的燈幕糾纏着,一起模糊進蒼茫的夜色中。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從雙肩包裏摸出那台調成靜音模式的U608。
輕輕搓開滑蓋,映入眼簾的是十數個未接電話,全部是309的女孩們打的。雖然出發前淩祈交代過自己會很晚回來,但是儀表盤邊的石英鍾上時針已經接近了淩晨1點,明顯超出了這幾個女孩“很晚”的底線。淩祈略一沉吟,撥通了金雁翎的電話,忙音剛響了兩聲就被金雁翎焦急的聲音給打斷了:
“阿祈你總算回電話了!擔心死我們啦!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面瞎晃悠,快回來!”
淩祈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左手摩挲着線條硬朗的空調出風口輪廓,不緊不慢地答道:“放心,我參加老朋友的聚會,有人專車送我回去的,大概還要四十多分鍾才能到。你們累了就休息不用等我,記得宿舍門别反鎖了就行。”
“女孩子家總是在外面玩到這麽晚可不好,你那麽多個電話沒接,我們還以爲你又被什麽東西給撞了呢!”金雁翎又嗔了一句。
淩祈苦笑了一下:“我哪有那麽倒黴啊,别咒我!剛才聚會吵吵嚷嚷的我沒聽見鈴聲啦,好了你們快休息,明天沒早課也别熬夜等我。”
金雁翎那裏又關心抱怨了幾句,挂斷了電話。
随着淩祈把手機放回包裏,車裏的氣氛又冷了下來,女孩臉上又換上了冷峻的神色,好像剛才幸福開心的笑容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凱迪拉克已經駛出了市區,路況變得更加簡單明朗了。方惜緣看了一眼淩祈瓷娃娃般的側臉,熟練地把交響樂換成了輕快的小曲:“怎麽了,不喜歡當我的女朋友?”
淩祈并不答話,看向窗外的雙眸裏波光流轉,顯示剛才她根本不是在生悶氣,而是專注地思索着什麽。
“今天應該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吧,不過我提醒你,陳奇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方惜緣點開中間的儲物盒,兩指夾出一支香煙叼在嘴邊,正要按下點煙器,女孩平靜冰冷的聲音飄了過來:
“你真以爲我看不出你們演的戲?”
惜少的手指在按鈕上凝住了幾秒鍾,按下點煙器開始加熱。片刻之後一陣煙霧缭繞了車廂,淩祈厭惡地打開了車窗,撲面而來的氣流很快驅散了煩人的二手煙。
“我倒是很感興趣你看出了什麽。”方惜緣算是默認了,香煙在内置煙灰缸邊緣點了一下,抖下幾點火星。
“當你告訴他我‘出身單純’的時候就已經暴露了你的想法,你們進入主題以後陳奇的眼神和笑容更堅定了我的猜測。”方惜緣嘴角微揚聆聽着淩祈甜糯的嗓音,眼睛卻因爲蹙眉而微微眯了起來。“你想借青炎會的手來查我的底細?你不是都查過了嗎?是對檔案記錄的不信任,還是對你小弟水平的不信任呢?”淩祈右手修長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攀上了凱迪拉克的車門,在精巧的金屬窗沿下有節奏的敲擊着。
惜少的眼角閃過一絲殺氣,但又很快湮沒在邪氣的笑容裏:“看來我把你當女人看是錯誤的,你的水平遠遠超過了我的預判,那麽你爲什麽還會如此配合我呢?”
“我再怎麽愚蠢也不會在手裏有槍的對手面前造次,而且不利于我接收進一步的情報。陳奇再怎麽老奸巨猾也一定會有破綻,如果主動來招惹我,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免得每天無頭蒼蠅一樣在學校裏亂竄。”淩祈轉過頭來盯着方惜緣的側臉,剪水雙瞳裏滿是興奮的神光。
方惜緣忍不住發出幾聲輕笑:“你很有膽色,也夠狂妄,我對你越來越有興趣了。祈兒,告訴我吧,你究竟是什麽人?”
淩祈聽到如此親昵的稱呼,臉上掠過一絲不滿:“你查到我是什麽人,我就是什麽人,我沒那麽大本事還能在檔案裏作假。另外,以後少這麽叫我,你不用妄想再占便宜當什麽‘男朋友’,不過我并不排斥跟你合作。”
“哦?”惜少的眉毛挑起一座玩味的弧橋,“這個倒是很新鮮的說法。”
“我知道你的組織在對抗青炎會,我不知道這個名義上解散的幫會還有多少實力,你又有多少親信已經步了阿德的後塵。但是今天你的表現我很欣賞,我們可以合作對付共同的敵人。”淩祈朱唇輕啓,提出了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建議。
方惜緣帶着微笑毫不猶豫地按掉了那根還有大半沒抽的香煙:“我很喜歡這個說法,如果你是男人,我會毫不猶豫地跟你結爲兄弟!你的某些實力已經超過了我不少得力的弟兄,不知道你還藏有多少驚喜呢?”
“那麽就這麽說定了,驚喜……會有的。”淩祈突然綻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在惜少眼裏這個微微揚起下巴的少女恍惚間竟化作了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張帶着傲氣和靈動的俏臉突然顯出了一種極具誘惑的妖媚,一時間竟是撲朔迷離。
回到俞南的西平區女生樓已經是淩晨1點半多,淩祈在樓上看着凱迪拉克消失在夜幕中,心神一松之下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意和惡心……晚上被一個男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揩油還得強顔歡笑,淩祈幾乎覺得自己就是個舊社會裏任達官貴人玩賞的戲子,肩膀腰間甚至臉頰上被撫摸摟抱過的地方簡直要長出疹子來了!好歹是得到了可靠的情報又和方惜緣結盟,或許還能附帶青炎會主動上門的大禮包,晚上受的精神折磨也算有了回報吧。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淩祈這麽鼓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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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滄源大廈的一間豪華辦公室裏。
陳奇重重地把一張寫滿字的A4紙摔在桌面上:“阿平,我讓你查了這麽多天,這就是給我的答案?”
“是的陳哥,這是用盡所有方式找到的最齊全資料,哪怕她是國安局的人也該挖出來了。”一個西裝筆挺身形高大的年輕人上身微微前傾站在陳奇面前,聽聲音便知道這就是那天坐在奔馳S600副駕的人。
毫無破綻,這到底是爲什麽?陳奇一隻手在黑酸枝原木打造的辦公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目光在那張淩祈的資料上來回掃視,突然停留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
父親:淩隆,Z市建設局局長,即将調任Z市久安#縣任#縣長。
久安#縣不就是滄源在Z市投資工業區的地方嗎?陳奇心念急轉,又發了一道命令:“馬上去把Z市建設局局長淩隆的照片找來!”阿平略一鞠躬,馬上直起上身掏出對講機說了幾句,短短5分鍾後,一個穿着職業裝的OL就遞進了一張放大的照片。
陳奇的目光在淩隆的照片上反複審視了許久:難怪那天看這女孩如此面善,方惜緣又說她姓淩,居然是我那天開會看到的建設局局長淩隆的女兒!
這個男人的嘴角揚起一個自信的微笑,額前的疤痕輕微顫動着像一條劇毒的蠶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