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這個淩祈以前隻在通緝令上見過照片的人,一個縱橫X市乃至F省多年的黑#道猛将。她曾經設想過無數種相遇的可能:在監獄裏看到他服刑,在槍口下逼迫他投降,甚至用腳把他醜惡的屍體翻過來确認擊斃等等……唯獨沒有想到,有一天會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去面對這個一手葬送了自己前緣性命的劊子手。
陳奇的眼神并沒有什麽殺氣,可是淩祈卻感到了危險,略略掙開方惜緣摟着她肩膀的手,正襟危坐起來。那雙眼睛不是在打量,而是在解剖,女孩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服、皮膚甚至血肉都沒有了遮擋的作用,直接被他看到了心裏去。對視時間如果再長一會,她也許就會本能地摸上後腰的那一柄鋒銳。
幸運的是,陳奇的目光又飄到了方惜緣那裏,惜少很老練地微笑起來,雙方交鋒過數次,這能看透人心的眼神不過是毒枭的見面禮而已。
“惜少,你身邊的女人我也看了不少,氣質這麽獨特的還是第一見呢。”陳奇舉杯輕品了一口,高腳杯反射出奇異的光暈,他的表情也一下模糊了起來。
“哦,這妞兒是我學校裏剛認識的,出身比較單純,您别吓着她。”方惜緣笑着,又把淩祈往自己身邊摟了過來。
女孩乖巧地把側臉靠在惜少的肩頭,斜劉海擋住了半邊俏臉,她的腦海已經急速地湧動起來:那一瞬間的眼神對決我已經輸了,看來雖然槍林彈雨滾了數年,我和這些人物正面打交道的經驗依然少得可憐。不過女人的外表是最好的掩護,任他智謀通天也不可能猜透我的身世由來,這就是我最大的優勢!
陳奇放下手裏的高腳杯,玩味地調侃道:“很少看到惜少這麽護着身邊的女孩,看來這回是玩真的了?”
方惜緣帶着不置可否的笑容,對着淩祈說:“來,祈兒,和陳哥打個招呼。”語氣中竟是說不出的寵溺憐愛。
“見過陳哥!”淩祈不動聲色地對着陳奇微笑颔首,聲音明亮優雅,身體的重量卻依然靠在方惜緣的肩頭做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這個時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最正确的選擇。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成爲了戰場上的棋子,無論殺傷力再強大,也不過是棋手擺布的傀儡,而那個在幕後運籌帷幄的人現在卻微笑着把她擁在懷裏甜蜜無間。可惜後來也不知道是淩祈後悔成爲棋子多一點,還是方惜緣後悔把她當棋子多一點了。
有時候,人不能決定動不動心,更不能決定動心後還能收回幾成。
“陳哥想來也是知道,您身邊這位阿德多年前還是小弟麾下的得力紅棍,不知道是不是我解散組織太過草率失了人心,他才離我而去呢——”方惜緣用牙簽穿起一顆已經剝皮去核的荔枝遞給懷中佳人,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面的中年男人,淩祈微微猶豫了一下順從地接過放進嘴裏。
除了處在漩渦中心的兩人和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其他人的面色都沉了下來,惜少那個刻意拖長的尾音咋聽着像個疑問的句式,但其中興師問罪的意思已是不言自明。隻是這一觸即發的沉默還沒來得及統治整個包廂,就被陳奇語氣輕松的回答給打破了:
“這就是惜少你的不對了,如日中天的時候怎麽就急流勇退了呢?在座的幾個兄弟能跟着你這樣年少有爲的領袖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一沒了領頭羊,混不好的不就丢了飯碗?阿德也是走投無路,我可憐他才收在身邊,順道學習學習老弟你的帶隊經驗呢!”
方惜緣眉間的煞氣一閃即逝,也跟着打起了哈哈:“陳哥這就太擡舉小弟了,您在道上混的時候我還在吃奶呢,隻希望阿德可别丢了咱的臉讓陳哥笑話就成。”
兩人的對話就像武當高手用太極在拆招,雖然經驗不足,但淩祈還是敏銳地感覺到,那股敵對的氣氛被他們炒的越來越濃了。
阿德突然像個愣頭青一樣站起來,中氣十足地向方惜緣說:“惜少大可放心,雖然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但您對我的恩阿德不會忘記,更不敢丢了您的臉!”
方惜緣滿意地點點頭,這回合他是先下一城,部分功勞還是要記在這個身手矯健頭腦單純的阿德身上。陳奇往阿德的方向略略偏了下頭,臉上的微笑更盛了。
“阿德是老弟你培養的,相比我手下那幾個不争氣的家夥可是就高下立判了啊,所以惜少也别太過自謙。不過你也知道,今兒個的主題不隻是阿德吧。”說到這裏陳奇突然頓了頓,深深地看了淩祈一眼。
女孩一瞬間覺得毛骨悚然,那不是看“人”應該有的目光,看來在這些人眼中,女人永遠隻是附屬品而已。
“但說無妨。”方惜緣在淩祈肩上的手緊了緊,左手穩穩地又遞過一顆串起的葡萄,淩祈眉頭微微一蹙,不動聲色地接過。
陳奇嘴角揚起一個莫測的笑容,目光慢慢從淩祈身上回到惜少這裏:“想必阿德也和惜少打過預防針,與貴公司的這次合作可是百利而無一害,對雙方将來的發展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現在貴公司的态度不明朗,惜少也知道這是誰的意思,愚兄這裏就想知道老弟你怎麽看待此事呢,可要三思後行啊。”
方惜緣的笑容穩如泰山:“她的意思我可決定不了,陳哥你應該清楚,我是從來不問公司事務的。咱這不還年輕嘛,往明裏說我是個在校大學生,暗裏說在這兒玩的還不想收心,陳哥把這麽大的事情押寶在我身上未免太沖動了吧。”
陳奇笑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短暫的十幾秒停頓好像激烈球賽的中場休息一樣,包廂裏的人好像都放開胸腔貪婪地呼吸起來。淩祈快速地整理了一下破碎的信息:方惜緣和什麽公司有關系?多大規模的公司會讓青炎會的陳奇親自登門來招攬這個年輕人?他口中那個“她”又是誰?一連串的問号讓她更摸不着頭腦了,索性先停止了思考,目光掃過了後面幾個青炎會的人。
阿德的右手五指在不停地輕微伸縮着,這是個玩刀的高手,那天在校園一角狹路相逢,他抽出來的彈簧刀肯定是最趁手的武器。旁邊幾個正襟危坐的保镖隐隐有軍人的氣度,幾件黑西裝的下擺上隐約浮現一個方形的輪廓,看得女孩心中一動——
難道是手槍?
“令堂對這個項目不感興趣出乎了我們的意料,這不符合貴公司的風格呢。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會讓叱咤風雲的女強人這樣顧慮呢?”陳奇放下酒杯,又抛出了一個問題。
“是嗎?這确實有些奇怪,不然容我請示一下?過段時間再議吧!”方惜緣面色突然一肅,話裏已經有了逐客之意。
“那當然可以了,這也算是惜少你的家務事,隻是機會難得,惜少與令堂可要慎重考慮啊。今日在府上也是打擾的夠久了,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我還是不要打攪惜少的二人世界才對呀!”陳奇不動聲色地接過這架台階,順道還來了個成人之美的調侃。
“讓陳哥見笑了!”方惜緣并不否定,右手還順勢在淩祈的臉頰上輕觸了一下,“小弟也不想冷落佳人,恕不遠送了,小馬,送客!”
“那麽綠水長流吧,愚兄就等惜少的好消息了!”陳奇笑着站起來略一拱手,方惜緣也騰出雙手回了個禮。這青炎會的枭雄潇灑地回身離開了包廂,幾個跟班魚貫而出,走在最後面的一個黑西裝腳步略慢了一點,眼光有意無意地在淩祈身上又掃了個來回。
屏風酒吧的鴻門宴就此劃下了一個詭異的句号。
五輛黑色的轎車行駛在X市燈火輝煌的道路上,中間的一部奔馳S600就是陳奇的座駕,這個枭雄此時正懶洋洋地靠在舒适的真皮坐墊上,一把小巧的飛刀在他的手指間翻飛,挽出一朵朵玲珑剔透的刀花,看得旁邊的阿德目瞪口呆。
“陳哥,阿德自認爲玩刀有些年頭了,現在和您一比真是班門弄斧了。”
“呵,你班門弄斧的何止是刀技而已?”陳奇五指一顫,刀花驟然凝聚歸一成寒光凜凜的鋒刃,刀身上纖細的血槽勾成一種詭異的美。
阿德面色一白,直直地低下頭微微顫抖起來。陳奇的目光始終凝在那一抹銀光上,緩緩地說:“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把握,我一般不會這麽仁慈的。”他手腕一抖,也沒看清是什麽手法,飛刀已經縮進了袖子裏,根本沒興趣看旁邊點頭如搗蒜的阿德。
“那個女孩有古怪,方惜緣在今天這種場合帶她來很不正常,而且此人的表現和方惜緣的描述根本不一樣。”副駕座上一個聲音飄來。陳奇贊許地點點頭:“那麽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既然方惜緣想借我們的手,那就賣他這個人情,查查這女孩的底細。話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怎麽如此面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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