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惜緣壯碩的身軀隐藏在凱迪拉克昏暗的駕駛室裏,就像匍匐在巢穴裏的掠食者,随時會一躍而起把倒黴的獵物撕碎。淩祈拉開車門的手略略一頓,一股涼氣讓全身輕顫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車裏逸出來的冷風還是這個男人的氣息。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方惜緣的表情,這人卻狡猾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縫讓人看不清楚。
“上車吧,害怕了嗎?”渾厚的聲線藏着一點戲谑。
害怕?女孩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并不答話,側身坐進副駕,異于尋常女孩的表情讓方惜緣眉頭一擰。
車内的冷氣勁道十足,巨大的溫差讓穿着清涼的淩祈感到很不舒服,她擡手在空調按鍵上快速接觸幾下,把風量降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又過了一分鍾,發動機發出的依然是空轉的低吼,她奇怪地轉過頭,對上了一雙複雜深邃的眸子。
“你在看什麽呢,怎麽還不走?”女孩有些不耐煩。
“怎麽穿着這身,有點太嫩了,我送你的衣服呢?”方惜緣肆無忌憚地和淩祈對視了一會,說出讓她感到極端無聊的話來。
“拜托我又不是參加舞會,你那套衣服穿着很不習慣。”
“哦?”方惜緣的視線離開了女孩的俏臉,順着她身段的曲線一路向下,最後停在圓潤的膝蓋上。“你的鞋子好像不是那天的涼鞋吧,難道是怕打起架來施展不開?”
淩祈的眼神微微一凜,這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能夠如此簡單地把人心看透?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腰後匕首皮套上殘存的體溫好像都散去了。
方惜緣好像很享受少女這種輕微的不自然,臉上挂着邪魅的笑意。淩祈把黑色的雙肩包解下來放在大腿上,黑白分明的景象又吸引了惜少的視線,隻是他沒想到女孩會從包裏掏出一刀紅色的紙币來。
“這是一萬,還你給我買衣服的錢,這禮物太貴重我不能收,退了又太不給你面子。隻是價格對我來說高了些,分期付款你應該不在意吧?”淩祈用左手把那捆錢往惜少面前一遞,示意他點一下。
方惜緣的面色變了變,這個舉動超出了他的預計,男人的嘴角抿了一下,冷冷地說:“我不是說了算賠給你的生日禮物,你這麽做不覺得更刷我面子嗎?”
“我不喜歡欠人東西,特别是你的。”淩祈很幹脆地說,“錢物兩清,各不相欠豈不是更輕松麽。我挺感謝你讓我見識了一下世界名牌的奢侈服飾,長知識也算是收獲呢。”
惜少的面色忽的冷峻起來,半邊隐藏在陰影裏讓淩祈看不真切,正揣摩着他現在是何情緒,突然一隻大手就拿住了女孩的左手腕,那捆鈔票随着纖手吃痛松開掉進了座位下面的黑暗裏。淩祈一驚,條件反射地把手往回抽,卻紋絲不動,她的臉上聚起了怒氣。
“你幹什麽,放開!”晚上有求于人,淩祈不敢像喝醉那天放肆地把關節技招呼到惜少的腕上,徒勞地掙紮了幾秒鍾,惜少好像看夠了少女的窘态,微笑地松開了魔爪。淩祈的左腕上留着幾道蒼白的勒痕,因爲壓力驟失而迅速充血起來,勾勒出淺紅色的輪廓。她揉着左手腕緩解疼痛,盯着方惜緣的美目更加淩厲了幾分。
“既然你這麽誠意要還錢,我們各退一步,那一萬掉在哪就在哪,我什麽時候心情好了再挖出來。至于剩下的錢我不想要現金,隻需要你晚上幫我做一件事就行。”方惜緣盯着自己的右手,五指挑釁地活動了幾下。
“什麽事?錢我下學期就可以還清,沒興趣再幫你。這一萬丢你車上什麽時候找不着那不是又要虧到我的頭上!”淩祈沒好氣地彎下腰在座椅底下摸索了幾下,卻不知自己俯下身時胸前的春光已經盡數落入惜少的眼底。
還真是沒有女性自覺的家夥啊。惜少一面大飽眼福一面邪惡地想着,等到女孩一無所獲地直起腰來,他才帶着輕佻的語氣說道:“就今晚,到了地方後假扮我的女朋友,說什麽你應什麽就行了。”
“你想的美!”淩祈柳眉一豎,心中感到一陣惡心,假扮一個男人的女朋友,還不如讓她對着大象唱情歌去!可是方惜緣接下來的話讓女孩又猶豫了:
“你總不希望在青炎會的人面前露出什麽破綻吧,這可是難得的一線接觸,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
看到淩祈舉棋不定的表情,方惜緣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一般,滿意地開動汽車,6缸的引擎呼嘯起來,凱迪拉克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晚上11點20,X市明華路,“屏風”酒吧。
一個身材魁梧,穿着休閑服的青年摟着一個打扮清爽靓麗的少女走了進來,迎接的服務員畢恭畢敬地指引着兩人走到後台隐藏的一個超大包廂,輕敲房門後打開,然後深鞠一躬退到一旁。這青年也不客氣,右手摟着少女的肩膀就踏進門裏。房間裏已經坐了不少人,看到青年到來都站起身來問好。
一聲聲“惜少好!”聽得淩祈心裏玄乎着,她努力讓表情保持一如既往的平淡,腦袋已經飛速運轉起來:方惜緣這個架勢是已經不忌諱我知道他的底細?還是面見青炎會的爪牙才是晚上的主菜?
正想着,惜少的手上已經加了幾分力道示意她坐下,幾個人按次序坐好後,大部分的目光都好奇地往淩祈身上打量。遠端的老刀先開口調笑了句:“惜少,這位漂亮的小姐你也不給兄弟們介紹一下?”
“哦,這位是我新找的女朋友,姓淩。”說着還裝模作樣地往淩祈頭上憐愛地撫摸了一下,惹得女孩雞皮疙瘩險些掉一地。
“見過淩小姐!”幾個年輕人很乖巧地和淩祈打着招呼,她隻能尴尬地一一微笑表示回應,突然覺得耳邊傳來一陣熱氣,惜少的耳語清晰地傳來:
“就這樣表現,正主兒馬上就來了。”
幾個小弟很有次序地向方惜緣彙報一些最近明華路的情況,淩祈饒有興緻地聽着,這畢竟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這些所謂黑幫的内部交流。偶爾偷眼看向惜少,這男人的臉上還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是眼神卻嚴肅犀利得緊。
彙報了約有十五分鍾,門外傳來侍者低低的彙報:“陳哥來了。”包廂裏一下靜了下來,幾個年輕人如臨大敵地盯着門口,老刀等中年人也是面色一肅,隻有方惜緣還是一臉輕松地叼上一根煙,還示意淩祈給他點上。
淩祈壓着心中的不爽剛合上惜少的Zippo,房門就被推開了,五六個西裝革履的人左右分開占據了入口周圍,兩個領頭模樣的家夥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淩祈認得當先那個留着雞窩頭的家夥正是自己上次在學校裏碰到的打手阿德,後面那個中年男子帶着墨鏡卻看不清面目,隻是額角一道猙獰的傷疤一直延伸到墨鏡邊緣裏去。
看到阿德後包廂裏幾個年輕人按耐不住都站了起來,特别是那個小馬一雙鐵拳握得咯咯有聲,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一種渾濁的沉默嗆得人呼吸都困難了。
惜少左手夾起嘴裏的煙,右手沖着來人比了個“請”的動作:“陳哥,你們幾個兄弟都請坐吧,阿德也是老熟人了,晚上正好叙叙舊。”
阿德幹笑了一聲:“謝過惜少。”就領着自己這邊人順着指示坐好了位置,戴墨鏡的中年人嘴角挂着莫測的的微笑,做到了貴客專屬的地方。
“不知陳哥這次是什麽風讓您決定親自走一趟‘屏風’的?”老刀先行試探了一句。
“呵,我隻是想起有段時間沒有見着方家小兄弟了,有些想念,所以挑了這好日子來聚聚。”墨鏡男子的聲音低沉渾厚,話裏滴水不漏。
方惜緣又吞雲吐霧了一口,微笑着說:“哎喲,那小弟還真是受寵若驚了,想來小子不過弱冠之齡,能和陳哥稱兄道弟已是僭越,哪敢勞煩您老人家特意來看我一程呢?”言罷轉頭和坐在側後方的林緻恒使了個眼色,這酒吧老闆心領神會,打開對講機就低聲布置了幾句。
被稱爲“陳哥”的墨鏡男子低笑了幾聲:“賢弟也不用妄自菲薄,你有多少斤兩爲兄可是清楚得很,稱兄道弟其實再合适不過了。”說着摘下了墨鏡随手遞給身邊的西裝男子拿上,露出的雙眼裏盡是老奸巨猾的光芒。
果然是他!
淩祈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這男人就是毒枭陳奇!隻是他比自己印象中的樣子又猙獰了幾分,想來是額前的傷疤導緻的。心中明鏡的女孩一眼認出,那是子彈擦過後留下的槍傷!
方惜緣笑而不答,好像知道會有什麽事發生。果然不過片刻,房門響處,幾個侍者端來了各樣美酒小菜,整個包廂的氣氛越發古怪,有點鴻門宴的意思,隻不過誰是霸王誰又能做沛公還無法定論。
惜少微笑地欣賞着爲他斟酒的漂亮女招待,擡手接過美人調好的洋酒,冰塊與高腳杯底輕碰下發出幾聲頗具彈性的脆響。
陳奇也端上了一杯同樣的美酒,目光掃過對面的陣營,突然停留在淩祈的臉上,雙眼驟然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