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3年,西周建立才三年,武王姬發英年早逝,年僅44歲。
兒子姬誦繼位,史稱周成王,此時,他年僅13歲。幼王繼位,難控朝局,大臣輔政,在所難免。周公姬旦、召公姬奭、太公姜望、畢公姬高便爲四大輔政。而政事決策權則在武王的弟弟周公姬旦之手,稱爲「攝政」。
權力這東西很可怕,無論得失,往往都容易讓人喪失理性。現在,掌控朝局的權力在周公之手,便有不少王室成員犯了紅眼病。紅眼病最嚴重的是管叔姬鮮,在他看來四弟姬旦大權獨攬,絕對存心不良,一定是意欲搶班奪權。
管叔之所以如此郁悶,自然有他的理由。在他看來,目前侄子姬誦年幼,确實不适合繼位,而最适合繼任的國王人選應當是他。因爲大哥姬考被殺後,二哥姬發繼任周王,現在二哥死了,按照兄終弟及的慣例,繼任者當然應該是他這個老三了。
而現在老四姬旦卻近水樓台先得月,跨過他這個三哥,當了攝政,管叔當然心有不甘。于是他到處散布流言,說周公欲謀害成王,竊取王位。
管叔當然知道隻憑自己一人之力難以掀翻這個能力超強的四弟,便積極煽動五弟蔡叔、八弟霍叔入夥,而蔡叔和霍叔對四哥姬旦也有諸多不滿,因爲老四制定的禮制規矩太多,嚴格地限制了他們這些諸侯的勢力。于是,這哥三幾番眉來眼去,便組成了一個反對老四的三角同盟。
三監的異動早被他們負責監視的對象——纣王之子武庚覺察。武庚不禁心花怒放,他早有複國野心,一直等周族内讧的這一天,等得花兒都謝了。如今見有機可乘,他怎能錯過?
于是,武庚便積極地與管、蔡聯絡溝通,盡情抒發對周公的不滿,同時自然免不了表達自己對以蔡叔爲首的三監的敬仰之情。雖然他們各懷鬼胎,但最起碼有一個表面的共同目的,那就是匡扶王室,反對姬旦。
前1042年秋季,武庚認爲時機已成熟,聯合三監,又聯合了商朝東方舊屬國——奄國(今山東曲阜舊城東)、蒲姑國(又作薄姑,今山東博興東南)及徐夷、淮夷起兵反周。叛亂勢力遍及今河南、河北、山東、安徽等地,史稱「三監之亂」。
此時的周王朝可謂是人心惶惶,風雨飄搖。此時,姬旦日子最不好過,來自各方面的壓力,重超五嶽。
在外,武庚及其屬國氣勢洶洶,志在複國。在内,不僅有管叔、蔡叔、霍叔等王族的反叛,即使是年幼的成王姬誦也對他這位專權的叔叔心存不滿,甚至召公姬奭、太公姜望、畢公姬高也對他心存懷疑。
攘外必先安内,内部團結一緻才是戰勝外敵的前提。周公尋找機會,對太公望、召公奭訴說自己的心聲,之所以自己攝政,是因爲武王早逝,成王年幼,爲了完成穩定周朝之大業,他不得不這樣做。待成王成人、局勢穩定之後他會即時歸政。周公的坦誠最終取得了太公召公兩人的信任,周王朝的領導核心取得了一緻。
此後,周公便開始制定消撲滅叛亂的計劃。他讓召公留守鎬京,處理後方政務;授予太公望(姜子牙)以征伐叛逆的權力;并昭布天下,聯絡和調集各地諸侯,于約前1042年秋親自率師東征叛軍。
在出征前的占蔔儀式上,周公向臣子做了一番戰前講話,他說:“殷人剛剛恢複了一點兒力量,就想乘着我們内部混亂,起來造反。重新奪回他們已經失掉的權位,說什麽他們‘光複舊業的機會到了!’妄圖再讓我們成爲他們的屬國。這是白日作夢!我告訴大家,殷人裏頭有一夥人,願意出來幫助我們,有了他們的幫助,我們一定能夠平定叛亂,一定能保住文王和武王的功業”。又說:“我們小小的周邦,是靠了上天的保佑才興盛起來的,我們承受的是天命。爲了這次出征,我又占蔔了一次,蔔兆表明,上天又要來幫助我們了,這是上天顯示的威嚴,誰都不能違抗,你們應該順從天意,幫助我成就這個偉大的事業”。
周公的話,被史官記載下來,這就是《尚書》裏的《大诰》。
戰前動員的核心一般都是強調己方在戰争中正義性和必勝性,從而取得民心,激勵士氣,這對于一場戰争的勝負起着很關鍵的作用。
拿破侖便是戰前動員的高手。遠征意大利是拿破侖上任後面對的第一場大型戰役。然而,長年積雪的阿爾卑斯山和缺糧少彈是他最大的敵人!一位将軍在給法國當局的信中寫道:“如果每個人都知道這裏有多少士兵在死于饑餓和疾病,法國會戰栗的。”
而在出征前,拿破侖發表動員演說:“士兵們,你們沒有衣穿,吃得也不好,政府欠下你們很多東西。你們在這些懸崖峭壁間顯示出來的勇氣和堅忍力量是令人驚歎的,可是這并沒有給你們帶來任何榮譽,現在勝利的光輝還沒有照到你們身上。但是,我想帶你們到世界上最富饒的國家裏去,富饒的地區和繁華的大都市将受你們的支配。你們在那兒将會得到尊敬、榮譽和财富。意大利軍團的士兵們!難道你們的勇敢精神和堅忍力量不夠嗎?”
拿破侖的戰争動員使這些饑餓的士兵有了奔頭和盼頭,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重新鬥志昂揚,軍心動搖的團隊唱起了效忠王室的國歌。經過努力,拿破侖終于把這支“叫花子軍隊”改造成爲一支共和國的軍隊。近期的困難算不了什麽,讓将士們知道戰争的前景,勝利的前景,就可以激發他們奮勇戰鬥的求勝心。
而二戰時期丘吉爾的演講堪稱經典,敦刻爾克撤退成功,随後丘吉爾旋即發表了他在二戰中最鼓舞人心的一段演說:“這次戰役盡管我們失利,但我們決不投降,決不屈服,我們将戰鬥到底,我們将在法國戰鬥,我們将在海洋上戰鬥,我們将充滿信心在空中戰鬥!我們将不惜任何代價保衛本土,我們将在海灘上戰鬥!在敵人登陸地點作戰!在田野和街頭作戰!在山區作戰!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會投降。即使我們這個島嶼或這個島嶼的大部分被敵人占領,并陷于饑餓之中,我們有英國艦隊武裝和保護的海外帝國也将繼續戰鬥。”
蔣介石于1937年7月17日發表的對日廬山抗戰宣言也很激動人心:“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經過充分的宣傳動員後,周公把東征大軍組織起來,并親任統帥,揮師東進。
周朝軍隊于約前1042年年底來到黃河邊。黃河正好封凍,大軍踏冰渡河,順利地抵達孟津,殷人望風而降。
約前1041年年初,周軍繼續東進,直取朝歌。朝歌城内的殷人大爲震驚,武庚已由進攻轉爲防禦,連忙組織軍隊抵抗。經過艱難激烈厮殺,最終周軍擊潰武庚所部人馬,武庚被殺。
周公同時分兵一路直取管叔駐地衛,迅速消滅了管叔的武裝,占領了城邑,管叔也被殺死。接着周朝軍隊攻克蔡叔駐地鄘,捉到蔡叔将他囚禁在郭淩。此時霍叔早前便已見勢不妙,便退出了反叛集團。但這隻能算是犯罪中止,依然要接受懲罰,不過和兩位哥哥相比,他所受懲處較輕,僅被廢爲庶民,三年不得錄用。
周朝軍隊如此迅速地擊敗武庚及“三監之亂”,這對以奄國爲首的東方叛亂勢力是一個極大的震懾,便匆忙退守自保。然而,周公卻不會放棄大好時機,幹脆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後患。故此,周公意欲擴大東征戰果,一舉消滅其他反叛力量。
東部主要反叛勢力是奄國(今山東省曲阜市舊城東)。奄國不僅是東方大國,更是商王朝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根據古本《竹書紀年》:商王南庚、陽甲都曾建都于奄,然後盤庚才遷到今河南安陽的殷。商朝第十八任君主南庚将國都由邢遷到了奄,盤庚遷都殷之後,南庚之子卻沒有跟随,而是留在故地,繼爲奄國之君了。故史書常稱奄爲“商奄”,就是因爲奄的祖先曾爲商王之故。
因此,周公原計劃擒賊先擒王,先向東伐奄國。而大臣辛公甲提出建議:“大國難攻,小國易攻,不如先攻下小國以孤立大國。"周公覺得辛公甲言之有理,便采納了他的意見,改變計劃,決定先攻淮泗間(今蘇北、皖北地區)的九夷(包括徐、熊、盈等小國)。
于是周公揮師東南,進攻九夷。九夷諸小國實力雖然不強,但由于在此之前,他們長期與商朝作戰,其軍隊數量雖少,戰鬥力卻很強,且對當地的地理非常熟悉,善于在低窪河湖地帶作戰,而周師車兵行動不便,且士卒多有水土不服,因此攻九夷之戰非常艱苦,但經過連續作戰,九夷終被征服。
征服九夷之後,攻滅奄國已勢在必行。約前1040年,周軍北上攻打奄國。周軍占領奄國西、南兩邊的鄰國。奄國勢孤,國君被迫投降。周公滅奄後,對閹人的懲罰是相當殘忍的。史載周族俘奄人之強壯男子,去其睾丸,不令生育,用作奴隸以侍侯主人,故叫閹人,故奄又通閹。不過畢竟奄人在山東居留數百年之久,其在山東一帶還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迹。如奄人善腌菜,故以腌名稱腌菜。至今在奄國故地的山東人及北方人都叫我爲“俺”,我們爲“俺們”,即來自于古奄人的自稱的。奄滅亡後,奄人的四散遷徙,遺族主要是逃往南方,大部分奄人從今山東曲阜縣逃到了江蘇常州市,直至約五百年後春秋末期吳王壽夢滅奄。故此,在今天的江蘇常州市東南三十裏處有淹城。
周公滅奄後,豐(今山東省青州市西北)、蒲姑(又作薄姑、敷古,今山東省博興縣東南)等國也相繼投降。至此,周公東征完美收官。
周公東征持續了三年,不僅平定了管叔、蔡叔、武庚聯合的武裝叛亂,而且消滅了參加叛亂的五十多個小國,把周朝的統治地區延伸到東部沿海地區。它是繼武王伐纣之後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鎮壓了商朝貴族殘餘勢力的反叛,鞏固了周朝的統治。在作戰指導上,周公旦團結内部、各個殲敵、軍事攻勢與政治争取并舉的謀略,及先弱後強的作戰指導,均豐富和發展了我國古代軍事思想。
而詩經《東山》一詩則記載了此次戰争生活的艱辛,今日讀起來依然讓人動容。其譯文如下:
我從征去東山,很久未回家。現在我從東方返回,細雨彌漫。我在東方說要回,我的心向往西方好傷悲。縫制一身新衣,不用再銜木棒。蠕動的毛蟲,長期在桑林野外。卷縮成團獨自睡,鑽在兵車下。
我從征去東山,很久未回家。現在我從東方返回,細雨彌漫。瓜蒌的果實,挂在房檐上。土憋蟲在屋裏跑,喜蛛在門上結網。田舍旁的空地變成野鹿的活動場所,還有閃閃發光的螢火蟲。這并不可怕呀,倒使人更加思念呀!
我從征去東山,很久未回家。現在我從東方返回,細雨彌漫。鹳鳥鳴叫在小土堆上,妻子哀歎在屋裏。清除走障礙物,我家征人要到了。圓圓的苦瓜,長久放在柴堆上。自從我們不相見,到今天已經三年。
我從征去東山,很久未回家。現在我從東方返回,細雨彌漫。黃莺正在飛翔,閃閃發光的羽毛。這人女子出嫁時,黃白色花馬去迎娶。她的母親爲她系佩巾,繁多的儀式一個個。她新婚時非常美好,現在時間久了會怎樣呢?
居安思危,爲了徹底消除商朝殘餘勢力對周朝的隐患,周公于公元前1038年開始在洛水北岸營建洛邑(成周,今河南洛陽),作爲周的東都,以便于加強對東方的統治。此後,周公又實行了周初的第二次封建。封投降周朝的商朝貴族微子啓于宋(今河南省商丘市),建立宋國;封周武王少弟康叔于朝歌,建立衛國;封周公長子伯禽于奄國舊地,建立魯國,分治殷民。周公特意把第一次封建的一些封國向東移,部分更遠至東方海邊,藉此擴大統治範圍,并将殷人的封國包圍其中,以防其再生叛亂。如将另一大國蒲姑的故地封給姜子牙之子呂伋,建立齊國。而召公得封的燕國,疆域範圍更是偏東,大緻爲今天的北京、天津全部,河北、遼甯、山西、内蒙古和朝鮮的一部分,從而在更遠的外圍加強了對東方的控制。
史稱周武王和周公總共分封71國,其中姓姬的諸侯占了53個,可見周初兩次的大封建,所分封的諸侯多數是周王的同姓子弟,如出自文王之諸侯國主要有: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郇等;出自武王之諸侯國,主要有:邗、晉、應、韓等;出自周公旦之諸侯國,主要有:魯、凡、蔣、邢、茅、胙、祭等。
周公七年,即約公元前1036年,周公歸政周成王,此時成王20歲。三年後,周公病逝,約67歲。
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政治遺産卻是積極豐富的。
此時,大周王朝疆域空前廣大,北方封國燕,到達了今遼甯喀左、朝陽一帶,西面至今甘肅渭河上遊,西北抵汾河流域霍山一帶,東面的封國齊魯到了山東半島,南至漢水中遊,東南抵長江下遊和太湖流域,勢力所及還可能到達了巴蜀一帶。其領土近兩百萬平方公裏,絕對是當時世界的第一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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