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天，眼看神音越來越累，三京想原地休息一下之際，前方的霧氣突然變淡了，霧氣的深處隐約可見一個巨大的牌坊。

“神音，我們到了！”

神音也看到那影子了，歡呼一聲腳下生風向前跑去，沒一會就到了那個大大的石牌坊下面。那是用上好的花崗岩雕刻出來的，色澤純黑光滑如鏡，站在它前面可以見到自己清晰的影子，隻是這影子的眼睛看起來純黑一片，不見一點眼白，很是詭異吓人。

“神音，别看裏面的影子。”三京在旁喊了一句，他隐隐覺得這牌坊不簡單，裏面的影子好像被攝走魂魄一樣。

這牌坊的雕刻風格很簡單，沒有太多繁複的花紋圖案，隻刻畫着一些粗細不一的線條，看上去古樸而大氣，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種類似法陣的東西。牌坊中間刻着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空寂城”，這三個字不知道施加了什麽奇異的術法，一閃一閃地發着亮光，以彩虹七色不斷循環漸變。

越過牌坊，三京和神音的視線停留在頭頂上的天空，那裏陰雲密布，濃重得像墨在清水中化開來。風急雲湧，不知道在雲層的上方是不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遊動。那吹來的風冷冰冰的，穿過衣服，在人的皮膚上輕輕摩挲着，将寒意均勻細緻地塗抹其上。那尖銳的風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時急時緩，時高時低，如厲鬼嗚嗚唱着悲傷的離歌。

這裏就是，随時都會喪命的空寂第六界……

“三少爺，我們走吧。”

神音輕輕捏了一下三京的手心，拉着他向前走去。

這是一座繁華的都城，街上走着各種各樣的行人，什麽奇形怪狀的都有，像人的，像獸的，半人不妖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雄的雌的，水生的，陸生的，美如仙子的，醜如惡鬼的……反正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都能在這裏看到。不過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讓人感覺不到善意，一個個斜着眼盯着三京和神音，大小不一的眼睛裏泛着敵意的光。

這裏沒有多少好人，因爲好人在這裏是活不久的，這裏的規則隻有一條：弱肉強食。弱的人要依附于強的人活下去，強的人則要打敗别的強者以維持自己的威名。這座城的戾氣很重，在裏面走着讓人精神緊張情緒壓抑。

上一次神音與雲叔他們同行，雲叔特意散發出強者的氣勢，一路上所有人都對她客客氣氣的，讓她誤以爲這裏是什麽世外桃園的好地方。白煊水平的三京，黃靈水平的神音，這兩人走在一起就是一對弱者組合，像是兩隻走進狼群的小羔羊。感覺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樣，幾乎每一個經過他們身邊的人都會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盯得他們心裏發慌。

他們經過一個食店，上一次店老闆對他們笑口相迎，而這一次，他在櫃台上沖他們眯起眼睛，那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刺人見血的刀子，吓得神音大驚失色；還是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大爺，上一次他大贊神音乖巧可愛，此刻他正在清洗門前一地的血迹，那純熟的手法，讓三京和神音不寒而栗。

“神音，要不然你先回去躲一下吧。”三京拉着神音躲在一個沒有什麽人的胡同裏，“我把雲叔和長風救出來之後再叫你出來吧。”

神音猶豫了片刻還是用力地搖搖頭，“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好歹我也是神族，也會一點法術，關鍵時候也可以吓吓人。”

“包子！好香的包子！”胡同那邊傳來吆喝的聲音。

“我們先去買些包子填一下肚子吧，我這裏還有些散銀呢。”神音對三京勉強地笑了一下，拉着向賣包子的人走去。

等他們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隻豬妖，外形保留着大部份豬的特征，臉容還是豬的模樣，但那四肢和軀體卻跟凡人無異——就是胖了點。如果孫二娘戴上一個逼真的豬面具，估計視覺效果也差不多了。這豬妖的嗓音也保留着尖亮特色，高聲叫賣的時候總給人在嗷嗷叫餓的感覺。

“老闆，你這肉包怎麽賣？”神音聞到包子的香味後，心情終于舒暢了一些。

“很便宜，隻要五文錢一個。”豬妖樂呵呵地說道。

“五文錢一個還算便宜？”神音有點不滿，她平時買的肉包最多也就兩文錢一個。

“當然便宜，五文錢就能買到人肉包子，你看看在整個空寂城誰的價錢比俺老豬更公道？”

“什麽？！這是人肉包子？！”神音捂着胸口，有點反胃。

“怎麽？！就隻允許你們人類賣豬肉包子，就不許俺老豬賣人肉包子？”豬妖嗷嗷叫道。

“阿彌陀佛！施主說的在理，所謂衆生平等嘛。不過我們是人類，自然不會吃人肉包子。請問施主你這裏有沒有菜包賣？”三京恭敬地向豬妖問道。

“菜包一文錢一個，你們要多少？”豬妖嚷嚷道。

“阿彌陀佛，我們要兩個就夠了。”三京向給了豬妖兩文錢，拿了兩個包子。

豬妖的叫賣聲漸漸遠去了，神音拿着一個菜包若有所思地發呆。

“怎麽了神音，幹嘛不吃？”

“一想到他用沾過人肉的手做出這些包子我就沒胃口。”神音歎了一口氣，将那個包子放到三京手上，三京沉默了一下，也把他手上的那個包子一起丢了。

“三少爺，不知道爲什麽我突然感到很難過，可我又覺得那豬妖說得沒錯，人可以吃豬肉包，爲什麽豬不能吃人肉包呢……可是一想到這裏，我又覺得惡心……”神音伏在三京的肩膀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道家的《道德經》裏面有這麽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意思是：天地是無所謂仁慈的，它沒有仁愛，對待萬事萬物就像對待刍狗一樣一視同仁，任憑萬物自生自滅，而弱肉強食也是這自生自滅的其中一種方式罷了。我們和剛剛那豬妖一樣尊貴，也同樣的卑微，我想吃豬肉，妖怪想要吃我，暴力女又會收掉那引起妖怪……我們啊，都活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仇恨鏈裏面呢，一環扣一環，無窮無盡……有時候我也挺希望這天下所有的生靈都是和尚，以慈悲之心互相關愛，那樣的世界會是一個真正美好的世界吧……”

也許正是這樣，我才無怨無悔地穿上這一身僧衣，我也希望自己能讓這樣一個世界的到來出一分微薄的力量……

三京輕輕擦去神音臉上的淚水，說了一聲：“我們走吧，把事情辦完之後我們就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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