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亭裏,燈燭飄搖光影閃動,那薄薄的紗幔上勾勒着兩個相偎而坐的靜谧身影。
“和尚,我現在已經是鬼了,你怕不怕我?”紅玉的臉貼着三京的胸口喃喃問道。
“我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鬼,隻要你是紅玉就好。”三京用力抱緊紅玉,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紅玉甜甜一笑,“這樣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去見一個人,他會讓你以後常常見到我的,你願意跟我去見他嗎?”
“好,我們趕緊去吧!”
在湖邊幽靜的一處,幾道人影躲在草絲裏,好奇地向湖心那邊望過去。
“赤瞳你看到什麽了?三少爺究竟怎麽了?從剛才開始他就很奇怪,我們跟他說話他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一個人跑了出來,還到那麽危險的地方去,萬一掉進湖裏去怎麽辦?”
赤瞳用力眯着眼睛盯了好一會:“他啊,一個人坐在那小亭裏自言自語,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嘿,他站起來了,好像要去别的地方!冷心姐姐我們要不要跟上?”
“慢慢跟過去看看,先别聲張。”
三京離開了湖心小亭,向小山邊緣的方向走去。長草過膝,滴着寒冷的冰水,三京在草叢中一路走去,半身的衣服濕透,冰冷刺骨,而他渾然不覺,臉上帶着幸福甜蜜的笑容。
離蘭若寺越來越遠了,三京向山頂一路攀去,偶爾踩過幾個骷髅頭骨,他像是沒有看見一般,繼續向前走去。那些骷髅頭骨兩隻幽黑的眼洞望着他的身影慢慢遠去,像是在冷冷發笑。
“紅玉,我們要去哪裏?”三京柔柔地向身旁的俏麗女子問道。
“看,就在那裏呢。”紅玉向前一指,隻見山頂上有一間小木屋,裏面亮着溫暖明亮的燈光。“那裏住着一個慈祥的老婆婆,是她帶我來找你的。她說她會一種神奇的術法,能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呢。不過,她說這術法需要在你身上紮一滴血出來呢,你會不會怕痛?”
“才一滴血而已,小意思,三爺這段時間總是脫皮掉肉的,早習慣了。”三京不以爲然地笑着說道。
“那我們趕快上去吧。和尚,要不我們比比看?看誰先跑到那裏。”
紅玉掙開三京的手,帶着調皮的笑意向那小木屋跑過去,空氣裏留下一串銀玲般的動人笑聲。
“哈哈,跟逃跑天賦天下第一的三爺賽跑?三爺羸定你了!”三京哈哈一笑,快步跟上。
“來追我吧,追到我就嫁給你!”少女興奮大叫道。
“這可是你說的哦?千萬可别反悔了!”
“絕不反悔,來吧,和尚,來追我吧!”
三京甜甜地笑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向前沖去。
剛跑出去沒幾步,三京忽然間被一股大力一扯,整個人向後倒飛而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腦袋撞上了一些小石子,痛得他呲牙咧嘴。他忍着疼痛連忙爬了起來,隻見冷心一臉冰冷地站在面前。
“咦?怎麽你會在這裏?”三京奇怪地問道。未等冷心回答,前方又傳來紅玉清脆的笑聲:“和尚你在幹什麽,怎麽不過來?你不想娶我了麽?”
冷心一把拉住三京的手臂:“别過去!”
“冷心姑娘你怎麽了?快放心,她還在等我呢?”三京皺着眉,語氣明顯不悅。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
冷心念了法訣,突然出手往三京的額頭一拍,直接把三京推倒在地。
“薛冷心,你到底想怎樣!”三京大聲罵了出來。
“你自己起來看看吧。”冷心也不解釋,往一旁退了兩步。
三京驚得全身一震,木屋不見了,紅玉也不見了,在他前面隻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冷風從底下竄上來,像嗚嗚的笑聲。
“紅玉……紅玉……”三京全身劇震,嘴唇不住哆嗦,連話也說不清楚,忽地他沖到冷心身前,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薛冷心,你把紅玉藏到哪裏去了!”
“紅玉,就是那個送你玉佩的姑娘吧?”冷心輕輕問道。
“我問你呢!你把紅玉藏哪裏去了!”三京的眼睛一片血紅,神情猙獰而癫狂。
“她已經死了,這可是你告訴我的。”
“她回來了,她剛才還在我旁邊的!”
“沒有,我們一直跟着你,由始至終你都是一個人。你中了鬼幻術,不管你剛才看見什麽那都是假的。”
“鬼幻術……如果是鬼幻術怎麽不見你受影響?”
“我了無牽挂,沒有心魔,這邪術自然對我起不了作用。”
三京木然跌坐在地,一雙眼睛刹那間失去了神采,空洞而漠然。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過她已經死了,你還是面對現實吧……”
“閉嘴!好像說的你什麽都知道一樣,從來沒有體會過寂寞,從不知道愛爲何物的你,怎麽會明白我的心情!”
三京猛地又站了起來,瞪着冷心的眼睛用盡全力吼出這樣一句話,瘦削的肩膀劇烈起伏着。
冷心一言不發地望着三京,神色平靜而從容,隻是那雙眼睛變得越來越冰冷。
兩人沉默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山頂風大,呼呼的嘯聲異常明顯。赤瞳、神音和甯采臣在一旁面面相觑,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最終三京冷哼一聲,再也不理會他們幾個,沿着來路跑下山去。
眼看三京的身影融進漆黑夜色裏,神音喊也不是追也不是,急得手足無措眼淚直流。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呢,他一定很痛苦吧……可是他爲什麽不跟我說呢,爲什麽要一個人承擔。”神音搖頭,用衣袖擦着眼淚。
冷心低喃道:“他說得對,他的痛苦隻有他自己知道,沒有人懂,也沒有人分擔……或許那樣一個人已經死了,所以他才這樣難過吧。”
三京一路狂奔,跑得一身是汗,摔得一臉是血,他像着魔了一樣完全沒有感覺。他跑得筋疲力盡,雙腿麻得難行半步,不知不覺他又回到了那個湖心小亭。
沒有燭火,沒有紗幔。漆黑一片的亭子裏彌漫着木頭發黴的味道,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呀呀作響,像一個病重的老人有氣無力的歎息。
三京坐了下來,一動也不動,像放在地上的一座雕像。
假的……都是假的……
是啊,怎麽可能不是假的,她明明已經死了。就算她已經化作鬼魂又怎會待你如昔日那般溫柔?她一定會用最狠毒的鬼術狠狠折磨你才對……
三京啊,你怎麽奢望她能明白你的心意?是你自己親手毀了這一份信任呢。
還以爲自己能夠把這份感情深深地藏了起來,原來稍作觸碰它就會原形畢露洶湧如潮,漫過自己的呼吸,讓心下沉,令人窒息。
“大哥哥,你怎麽哭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三京面前站着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一臉擔憂地望着他。仿佛受到三京情緒的感染,神色帶着幾分悲傷。
這小女孩的眼睛很紅,怕已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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