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死嗎?
我怕。
我周圍的人也怕。
你呢,你怕不怕?
你也怕。
……
死亡是什麽?
每個人都曾死過一次,在出生前。
死亡是黑暗。
活着,人生的時光,隻是兩端的黑暗中夾着的一條細小光縫。
黑暗永恒。死亡永恒。生來,隻是匆匆過客。
人在出生以前,親自體會着漫長的死亡。有朝一日,生而爲人,從黑暗步入光明。再有朝一日,死去,回到永恒的黑暗中。
大多數的靈魂,大部分的時間,都處在黑暗當中,在黑暗中長眠。
生的光陰,如此短暫。
于是,我們更加懼怕死亡。
然而——
……
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着死亡。
一粒微塵之上,生命也許已經千萬次的更替過了。
也許,某一天,死亡就會在不經意間給你當頭一棒。
在你興奮異常時,恐怖地在你耳畔大喝一聲:“呔!”
……
生命如此脆弱,不知某一天便會戛然而止。
因爲害怕死亡,
我們要好好活着。
因爲敬畏死亡,
我們要拼命活着。
……
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着故事。
一個故事之中,命運也許已經千百次的改寫過了。
故事裏的死亡最多。
故事,就是從與死亡有關的故事開始的。
…………
第一則:李尋死的故事——
李尋死,他居于九重天之上。
一生所求,無非一死。
卻求死而不可得。
對他而言,對于生和死的認知,已經簡易尋常到如同起床和睡覺。
不死的人,就像不能睡覺。
不死的人便不能長眠。
不能睡覺,好嗎?舒服嗎?
不好,不舒服。
長久的活着,或許更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但他知道他恐怕再也死不了了。
漫漫無期中,除了極爲累人,還是極其無聊的。
無聊的要死之際(無聊的要死卻死不了,你說他得有多無聊啊),他将一生漫長之回憶與修爲記于一幅卷軸之中。
是一幅卷軸呢,還是一本書簿?或者是其他的東西呢?
他忘了,因爲他雖然無聊的要死,但終究還是沒死成。
他活了太長時間了,他根本沒有必要記得任何事情。
我們姑且稱之爲書。因爲書中有回憶,自然有他不死的一生中所學習的海量知識與經驗;因爲書中有修爲,自然有他不死的一生中所修行的道法與神功。
當然這不是關鍵的,最關鍵的是:
從此,他不是一個人。他有了一部書。一個人一部書。
或者說他有了一個伴。
後來,這部書陪伴了他太久太久。
呆在一個不死之人身邊太久,更是一件極其無聊的事情。
何況這個人已經不能再爲它寫進去任何一個字了。
漸漸地,書有些厭倦了,從這絲厭倦的情緒中進而生出一絲智慧。又過了千萬年,它通靈,因通靈而生出無限神識。
此後,他爲它取名,《尋冥》。
其實,也就是這位老不死的大百科全書。
隻是,《尋冥》自己很不喜歡尋冥這個名字。
哼,尋冥?不就是找死嗎。這老家夥自己想死,便給我取了個這樣的名字,晦氣!
它可以做些找死的事情,但它還年輕,雖然找死,但它可不想真死。
因爲死亡對于它而言,恐怕意味着變成無數片像碎雪般紛飛的紙屑,或者幹脆灰飛湮滅。
于是,它一而再再而三的爲自己易名。
哼,哼哼,哼哼哼……
尋冥生于天地,受命于李尋死,但卻不屈服于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
于是,它桀骜不馴。自認爲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而且随着神識的愈發強大,更是能夠直落九重天,窺探人世間,下入黃泉地。來來回回,不下數次。
九重天上無趣事,黃泉地下亦哀涼。
最可愛的是,人世間太美。
這讓它心生無限向往。
終于,有一天,李尋死愛憐地撫摸着它,然後張開了他那張太久沒有張開過的嘴,說:
“你既然向往人間,那麽便去人間走一走,瞧一瞧,蝦米時候想回來了,你便回來。若遇上了有緣人,也可以帶回來見我;若遇上了稀奇事,也可以帶回來講給我聽……”
尋冥聽了激動萬分,淚水漣漣,人間下起了好大一場雨。
很快,書收拾行李,準備要走了。
李尋死慈愛的看着它,問:
“尋冥啊,你去人世間,要做男人還是要做女人捏?”
書哈哈一笑,說:
“以本書人品資質,若做男人,必然納後宮佳麗有三千;若做女人,必然集萬千寵愛在一身。老李,你勿須擔心。我隻是祝福你美夢成真,希望他日我回來時,你能死成。”
李尋死笑而不語。
書轉身,要走。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象征性地回來蹭了蹭李尋死的額頭,再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隻剩下李尋死,但求一死,而不可得。
…………
第二則:一隻小白兔的故事——
從前,有一隻小白兔。
小白兔一隻兔一蹦一跳地行走在一處高高的懸崖峭壁上面,它快速地鑽進了崖畔一片碧綠的草叢中,随後又很快鑽了出來。
這時在它身後輕輕響起了稚嫩的嗓音:
“小兔兒乖,小兔兒乖……”
原來,後面還跟了個八九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邊繼續用幼稚可愛的聲音輕聲哄着,一邊小心翼翼地半弓着身子接近。
男孩眨巴着一雙明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彎彎翹起,閃着幾絲狡黠的笑意。
不知不覺中,一孩一兔漸漸靠近了懸崖邊的黑黑深淵。
懸崖很高很高,高高得仿佛要伸到天穹上面了,但小白兔和小男孩明顯不具有登上天穹的資格,很顯然他們已經無路可去。
小白兔最先感覺到了繼續前進的危險,隻見它兩條前爪直立而起,隻用兩條後腿着地,兩隻長長的耳朵豎立着,輕輕彎折一下又彈起,像在談聽着什麽。
眼見小白兔無路可去,男孩兒心中一陣竊喜,縱身就要撲上去逮住。
可就在這時。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陣風的嗚咽,像在哀歎即将要發生的悲劇。
很快,風的嗚咽被一股更強勁的旋風吞噬。
懸崖岸畔,在這一刻,狂風怒罡,黑魔滔天!
“啊——嗚——”
男孩還沒來得及回頭,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凄慘的啼哭!便被卷進黑黑的旋風裏,旋風裏似乎有一雙雙死神的手,緊緊地攫住男孩,将他拉扯進了萬丈深淵!
懸崖邊,隻剩下了一隻小白兔,靜靜地望了望黑黑的看不見底的深淵,随後折返回了碧綠的草叢裏。
…………
第三則:一塊石頭的故事——
冥石的樣子被刻在了祖先的金絲楠木棺材内壁。
從封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冥石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如果想要知道,就要打開祖先的棺材。
驚擾沉眠的祖先,那是大不敬的行爲。
所以,冥石的樣子衆口紛纭,各有不同。
有人說,冥石的樣子是方的。
有人說,冥石的樣子是圓的。
也有人說,冥石的樣子像座寶塔。
也有人說,冥石的樣子是無形的。
但終究沒有人真正見過冥石的樣子。
後來,有人鬥膽提了個建議。
既然棺材不可以動,那麽便去找當初設計和制造棺材的人。
可是祖先過世了那麽久,當初設計和制造棺材的人也許會晚些死,但也應該早已經離開了人間。
于是,他們翻遍了所有相關的文字記載,詢問了每一位老人,終于找到了當初設計和制造那口棺材的人的僅存的一個後代。
隻不過這僅存的一個後代也早已經改行,不做棺材生意了,而是改行當倌。
好在這名棺材鋪的後代改行當倌之後,并沒有忘記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本行。在他的家中,仍舊将前人們所繪制的各種棺材制造手稿和筆記精心的保藏着。而且倌員爲人和氣,并不介意他們要找當初的設計和制造手稿。
于是,他們在這名倌員的家中,在棺材鋪曆代前人所留下的手稿中一遍遍的翻閱,終于找到了他們要找的那口棺材的設計和制造手稿。
他們也找到了棺材内壁的設計和制造手稿,隻是手稿中所繪的棺材内壁卻隻是普通的内壁,其内空空如也,并沒有任何雕刻的圖樣。
這讓他們大失所望,也讓他們疑雲重重:難道祖先的棺材内壁裏并沒有刻上冥石的樣子?
或者說是祖先爲了守住這個秘密,自己偷偷在棺材内壁上刻了冥石的樣子?
但既然爲了守住這個秘密,何須要刻呢?難道祖先擔心自己萬一有一天醒過來的時候,忘記了冥石的樣子?
這些都已經無從知曉了,但是線索再次斷了,隻是這令他們愈發的感到神秘,也就愈發的爲之好奇,于是他們更加不死心了。
他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弄明白冥石的樣子到底是什麽樣的。
但是接下來應該采用什麽方法呢?
他們圍成了一圈,互相看了看周圍人彼此的眼睛,想從眼睛中尋找答案或者默契。
眼睛中閃動着猶豫的光芒,但那團光芒很快就消散了,被瞳孔深處的堅定的黑色所取代。
每個人都讀懂了彼此,他們最終達成了統一的戰線。
于是,在一個漆黑如墨的極夜裏,他們采取了行動。
他們來到了族内塵封的祭壇,打開了通往祭壇底部的通道。
裏面很黑很黑,但他們點燃了火把,火把照耀在每個人的臉上,臉色盡管蒼白,但還是爲他們增加了一點底氣。
通道盡頭,便是埋葬祖先的墳墓,墳墓内便有祖先的棺材,棺材内便是冥石的樣子。
他們暫時忽略了沉眠的祖先正躺在棺材底部。
他們掘開了祖先的墳墓,撬開了祖先的棺材,見到了冥石的樣子。
原來冥石是一扇門。又或者是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難怪祖先不讓它們看到冥石的樣子。
他們看到了那扇門,打開了那扇門,走進了那扇門。
在門内,他們見到了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