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谷外,走來了一位老爺爺和一個小姑娘,老爺爺牽着小姑娘的手。
這是祖孫倆,爺爺和孫女。
與其說他們在走,倒不如說他們在飄:老爺爺和小姑娘的鞋靴皆離地數尺,他們輕輕邁動着腳步,一步踏出往往便是數丈。
很快便來到了山谷深處。
山谷深處的瘴氣很濃,濃的隻能看清周身數尺之地,瘴中有毒,吸上幾口就會昏迷倒地,若再有一隻色彩斑斓的毒蟲爬到身上咬一口,那麽便會一命嗚呼。因此對于普通的山民而言,罕有人會來這裏,因爲這兒對他們而言,是一處死亡幽谷。
不過,對于此刻來到這裏的老爺爺和小姑娘而言,這些瘴氣仿佛不存在一般,他們從容地在其中自由穿梭,也沒有任何毒物敢于侵近他們身周十尺之内。
再深一些的地方似乎便是山谷的盡頭了,頭頂上方是一處高高懸在半空的斷崖,從底下擡頭往上望去,那斷崖就好像一隻抻着脖子仰天嚎叫的巨狼。
老爺爺和小姑娘停了下來。
老爺爺須發皆白,眼睛炯炯有神,穿一件尋常百姓的灰布衣衫,但看得出他雖年邁卻仍身姿挺拔,氣度非凡。
小姑娘生得很漂亮,小小年紀已顯美人胚子,可以想見,她的父親定然極爲英俊,母親更應美若天仙。她的眉宇間幹淨透徹,兩面臉頰略有些嬰兒肥。雖然穿着世間尋常孩童的麻布袖衣,但卻有一股天然的貴氣流露,似乎天生如此。
像是見着了有趣好玩的事物般,小姑娘聚精會神地朝着山谷盡頭懸崖下的某處瞧了一會兒,晶亮的眸子撲閃了幾下,開口問道:
“爺爺,他就是你要尋找的有緣人麽?”
“是呀,就是他咯。”
爺爺目光中充滿疼愛地望着小姑娘回答道,心中卻是萬千思緒湧了上來,他蹲下身子,輕輕撫摸了一下小姑娘的額頭,才接着道:
“你答應送爺爺一程,現在路已到盡頭,爺爺該一個人走了。”
小姑娘的唇角撇了撇,似乎有些委屈,眼睛眨呀眨,似乎不想被爺爺看到眼中泛出的淚花。
“爺爺,爲什麽我不能成爲受體?”
老人慈愛地望着自己的孫女,回答道:
“傻孩子,你是最純淨的。而那卻是黑暗之源,它通往死亡的深淵,那裏充滿着罪惡、肮髒與屠戮……”
“隻要能救爹爹,孩兒什麽都願意做!”
小姑娘有些倔強地道,一顆晶瑩的淚珠卻不知不覺地從眼角劃落。
老人的目光中幾多不忍,伸手輕輕在孫女的小臉上拭去那滴淚珠,心中悲傷不能自已,到頭來卻隻能歎息着道一聲“傻孩子”。回想自己耗費陽壽七十餘載,施展天地輪回大預言之術,方才推演到此處強大的命運扭轉之力,不過卻深知這一切充滿着太大的變數,但事到如今,已經别無選擇。
“孩子,還記得爺爺曾經跟你說過的話嗎?”
小姑娘眼中含着淚點了點頭。
“孩兒記得。”
老人目中的悲傷愈甚,接着道:
“好,記得便好,記住你爹被封印在極北雪原卧靈山之下,按照預言指引,有朝一日必當骨肉重逢之時。但是,你隻需要記得那些,不需要記得現在發生的事,不需要記得你和爺爺來過這裏,不需要記得這個山谷,不需要記得這個小男孩……,爺爺會把你的這段記憶抹掉……”
“爺爺,我要記住你……”
“爺爺會一直都在,在你的記憶裏。”
老人說完,寵愛地伸手輕輕點了點女孩兒的眉心。
女孩兒長長的睫毛下,眼淚如同斷了簾線般的玉珠一樣一顆顆垂落。
老人心中一聲悲歎:“是時候了……”,他不能再猶豫,因他唯恐自己會改變心意。
谷内空間一陣扭曲,重重瘴氣中赫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透過漩渦,隐約可見其内城池的輪廓,這似乎是一個空間通道,連接着另外的世界。
老人最後輕輕拭了拭小姑娘挂滿淚珠的臉龐,随後小姑娘的身體逐漸向漩渦内飄去。
在進入黑色漩渦的一瞬間,小姑娘的目光中漸漸呈現出一片恍惚。
……
老人望着漸漸消失的黑色漩渦,一個人孤獨的呆呆站立了良久,曾經挺拔的背影變得愈發蕭索。
直到谷内被攪動的瘴氣重新平寂了下來。
老人轉身,向斷崖下走去。
“世事難料,因源莫測。你之福,或是我之禍;我之福,或是你之禍……”,老人心中感慨萬千,像是在喃喃自語地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求天地福祉,一邊說着,一邊來到了男孩所躺之處:“……對不起了,小家夥,請原諒我這個老人吧。”
繼而,老人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聲音,那聲音含混不清,無法讓人聽出任何意義,但卻有着一股莫大的魔力般,瞬間便推開了山谷内彌漫的瘴氣,露出了山谷底部本來的樣子。
青草萋萋,男孩兒正躺在青草中。
老人眼中精光凝聚,這一刻他容光煥發。他伸出左手,結出一個奇怪的手勢,在男孩兒身體上方淩空處虛畫了幾筆。
筆畫所過處,空氣如被浸染,顯出數道濃重的黑墨,黑的極緻,黑的純粹,那黑仿佛透過骨髓,深入靈魂。
山谷内蓦然騰起一陣凜冽的氣息,那氣息破谷而出,斷崖上幾處探頭探腦的尖銳石塊“砰!”的一聲化爲齑粉。
氣息還欲破空而上,不過很快就被老人壓制住了,雖然此地荒涼,但如果聲勢太大,勢必引起修行強者的關注,招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收斂住狂暴的氣息,老人左手結印向男孩兒天靈處緩緩點去。天靈之内便是這個世界上身爲修行者最爲重要的地方——魂空。
魂空,靈魂的天空,修行者靈魂的所在之地。
老人左手所結的印,已經觸及男孩的天靈——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這、這是……”
老人臉上現出了極爲可怖的駭然神情,然而他的神情很快便凝固住了,在下一刻,他的軀體突然四分五裂,灰飛煙滅。
方才凜然的氣息也在一瞬間平靜了下來。
瘴氣重新彌漫。
山谷深處隻留下了一具孩童的身體,安靜地躺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