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荒蕪的沙漠裏寒風嗚咽,冰寒寂冷,毫無一絲生氣可言。
躍峽澗百裏外的一座沙丘腹部,有着一處不大起眼的坑洞,趙雲凡和韓千衣蝸居其内,此刻,二人皆是默不作聲,同時望向洞外連續三天瀑降的青雨,心思各懷。
天色越發的黑,這是黎明前夕的信号,青色雨幕籠罩暗夜,目之所及,起起伏伏,宛若置身于汪洋大海。
天地忽的一震,靡靡仙音驟起,趙雲凡坐于洞口,像是受到驚擾回神,他率先開口打破寂靜,說道:“不管曉天宗是不是能熬過劫難,此番死了這麽多仙人,這映月星百年後絕對堪稱人間仙境,福禍相依當如是。”
“哼!”熟悉的鼻音在趙雲凡身後響起,又聞:“沒有是與否,結局已經注定,曉天宗在劫難逃。修士掠奪天地造化,死後反哺天地也是天道循環,有什麽可感慨的?”
趙雲凡無奈的回頭,聳聳肩膀,說道:“不拆我台你會死?”
韓千衣兩屢發絲垂在頰邊,身裹白色披風,隔着白袍也能模糊看到内裏的婀娜多姿。她嘴角始終挂着不屑、嘲諷的譏笑,眼眉如畫,卻有煞氣隐藏。
緊貼洞底癱坐,手裏拽着露出白袍外的瀾泠鎖一頭,譏諷道:“你想用我做人質,接近躍峽澗地泉,然後依靠空間秘法遁走?呵,原來我就是你的第二張符?”
“你不會才反應過來吧?”趙雲凡似笑非笑的回道:“我家鄉有言,女人無腦那啥大,你…真失敗!”
說着,他還盯着韓千衣上身某個部位掃過一眼,貌似憐憫般的搖搖頭。
韓千衣被這一眼看的火大,但又無可奈何,她拿趙雲凡一點辦法都沒有,隻得悻悻的咬牙抿嘴,萬千怒火藏于心。
二人趕至躍峽澗十多個時辰期間,途中因韓千衣嘴巴不饒人被趙雲凡體罰數十次,在吃一頓虧後,韓千衣終于有身爲俘虜的覺悟,故而,态度的轉變讓她得賞一件白色披風掩羞。
一念至此,韓千衣覺得自己臀部還有點火辣辣的發麻。
“你的影分身在哪?”心裏因素下,韓千衣的坐姿都有些怪異,凝望着趙雲凡背影,她神色異樣的詢問道。
趙雲凡遠望東方泛紅地平線,不置可否的說道:“想斷我後路?不怕告訴你,我的水影分身一直在你背後,嘿嘿,信不信?”
韓千衣撇撇嘴,沒作言語,她自覺的掩飾内心真實想法,外在不表露一絲一毫。因爲有太多前車之鑒讓她醒悟,趙雲凡一直與她灌輸的家鄉俚語“好漢不吃眼前虧”、“龍遊淺水遭蝦戲”,卻是至理名言。
一炷香時間後,初見晨曦驅散黑暗,趙雲凡揮手卷起韓千衣,坑洞塵沙飛揚,投進青雨水幕中。
躍峽澗,宛若山川屏障似得巨大劍體仍在,它刨開蒼茫大地,往上延伸到視野盡頭,貫入茫茫星空,其浩大、壯闊、厚重,給人無可撼動的錯覺。
遙見一道白色遁光由遠及近,躍峽澗下方立即躍出五名青衣持劍的修士迎上,這五人修爲最高者七重天“離境”初期,餘下皆在三、四重天左右,是唯劍宗典型的老帶少的組合。
“唯劍宗辦事,來人止步!”一名二重天“合境”中期唯劍宗修士出聲呵斥。
趙雲凡遠遠懸在半空,微一拱手,朗聲回道:“貴宗韓長老身受重傷,巧合被某遇到,故,一路護送來此。”
語落,趙雲凡明顯覺察到有五道神魂感知掃過,最後都一一定格在左手邊的韓千衣身上。
修爲七重天的唯劍宗修士踏前一步,表情略帶驚訝,拱手還禮,說道:“規矩不可破,還請出示身份銘牌與魂印。”
韓千衣甩手一抛,一塊玉佩飄出,又強行放開受損的神念,堅持三息後收回。
少頃,将玉佩完好奉回,五名唯劍宗修士神色肅穆,無比恭敬的抱拳作禮,整齊喝道:“見過韓長老!”
韓千衣瞄一眼靜靜立于身旁神态如常的趙雲凡,對五名唯劍宗修士微微颔首,虛弱的說道:“本座有傷在身,你們自去。”
說着,趙雲凡與韓千衣向躍峽澗飛去,途徑唯劍宗七重天修士身邊時,韓千衣恰似無意的囑咐道:“這位小友是散修身份,與本座稍有緣法,已收爲本座記名弟子,出入無礙。”
七重天唯劍宗修士低眉順眼,回道:“韓長老的記名弟子,身份自然沒有問題。對了,宗主就在躍峽澗,韓長老既已回歸,是否需要晚輩前往告知?”
“不用,本座此番傷勢頗重,需要一些時日靜養,不擾宗主挂心。”韓千衣一邊說着,一邊随着趙雲凡離去。
目送趙雲凡與韓千衣經由裂縫前往地下世界,那名七重天唯劍宗修士翻手取出一枚玉簡,搓指捏碎,輕聲提醒道:“戰鬥戒備!注意可能到來的敵襲。”
“敵襲?哪來的敵襲?”一名唯劍宗修士神色詫異。
“事情有古怪,其一,韓長老是宗門外姓客卿,韓家又是以世家作爲傳承基礎,怎麽會招收外姓記名弟子。其二,老夫拿宗主以作試探,韓長老明知宗主身在曉天宗山門參與決戰事宜,韓長老卻模糊應承,模棱兩可示下。銘牌、魂印都沒錯,可見韓長老的身份不存在問題,既如此,若不出老夫所料,韓長老已經被敵人制伏、脅迫。”七重天唯劍宗修士神情凝重,回應道。
“怎麽可能?就算韓長老受傷嚴重,影響她的修爲發揮,會被擒…會被脅迫。可…可是韓家與唯劍宗不是有天道盟約嗎?要用什麽樣的手段威脅,才能迫使韓長老違棄韓家主上定下的盟約,背叛曉天宗?”聞言,餘下四名唯劍宗修士驚愕非常,有一名年輕面嫩的唯劍宗修士,當即問出自己内心裏的疑惑。
“到底用的什麽手段,老夫也想知曉。”唯劍宗八重天修士撫須皺眉,淡淡笑道:“不管如何,這人倒是好膽識,可惜已是死人。”
不管那邊的諸多猜疑,這一邊,“死人”趙雲凡一邊往地底深潛,一邊對身旁的韓千衣說道:“沒想到你這麽配合,說真的,讓你一絲不挂暴露在同門面前,這畫面,我也很想見識見識。”
“哼!卑劣的蝼蟻,你也隻會用龌龊的手段才能威脅于我!”韓千衣表情恨恨的咒罵,眸中卻有異芒隐現。
趙雲凡淡淡一笑,不語。确實沒什麽好說的,方法雖然拙劣一些,卻也隻有這個方法才能逼迫韓千衣就範,服從指揮。
二人一路下潛盞茶時間後,前方出現一幅蔚藍色的光幕,隻需穿過這人爲所設的陣法光幕,再下方就是映月星無處不覆蓋的地下水層。
見狀,趙雲凡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絲詭笑,輕聲說道:“好戲開場!”
韓千衣豁然看向趙雲凡,心底升起濃濃的不安,訝然的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蔚藍色的光幕掀起一陣波紋,瀝瀝蕩漾,趙雲凡隻覺眼前一暗,已有澎湃的水流聲鑽入耳中。
然,視野恢複,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洶湧奔騰的地泉,而是炫目到極緻的劍光。
趙雲凡早有心理準備,他自然不會傻到認爲韓千衣會主動配合他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一直在按最壞的情形做籌備。水靈虛化液态天賦神通瞬間施展,身形溶于天地,輕易避過這一劍。
隻三息,他主動解除天賦神通,一邊極力禦使瀾泠鎖束縛,一邊拉起韓千衣白色披風外的瀾泠鎖一頭,像輪陀螺一樣臨空轉三圈,後松手!
就這般,韓千衣被趙雲凡向地下水層擲去。
“他果然早有準備!”韓千衣被瀾泠鎖束縛着,再加她自身極重的傷勢,遂身不由己的墜向下方地泉。
剛甩手扔出韓千衣,趙雲凡又見密密麻麻的劍光驟起,數量多到無可計算,前後左右劍影如潮,上下亦有劍網封鎖,預估至少百名唯劍宗高階修士同時在向他出手。
劍如籠,沒有騰挪躲避的空間,隻有硬接、硬抗的份。若必須要說一處安全之所,那麽隻有韓千衣現在所處的位置。
不管如何,唯劍宗自會确保韓千衣安全無虞。
與此同時,韓千衣瞳孔一縮,不自覺的想起趙雲凡曾與她說過的三句話,不是什麽家鄉俚語,而是趙雲凡三句自語“信不信”。
第一句爲:“我能身形虛化,融于天地,信不信?”
趙雲凡早已身嵌虛空,避開唯劍宗埋伏的起始一擊。
第二句爲:“隻要有液體存在,我能空間肆意轉換,信不信?”
人影一閃,趙雲凡“擠”到韓千衣的視野裏,相距不足三尺,他擡起一腳,正踹中她的腹部,韓千衣以更快的速度撞向下方地泉。
“傷勢已逐漸恢複,體表也沒有血流,他怎麽還能空間跳躍到我面前?空間跳躍的媒介是什麽?披風?是披風!混蛋,怪不得突然變得這麽好心。”韓千衣心念急閃,瞬息了然前後因果,明悟過來的她心裏更是憤恨難平。
前一刻,趙雲凡踹中韓千衣的腹部,後一刻,他就被緊随其後的劍潮淹沒,劍光如雨,空氣中顯現縱橫交錯的漆黑劍痕,這一小方空間看起來支離破碎。
韓千衣知道趙雲凡還未死,她清晰的覺察到縛住自己的瀾泠鎖,仍舊存在一縷神魂感應相互牽引。
她得出結論,确定趙雲凡是施展水靈虛化液态天賦躲避劍雨。此水靈天賦隻能維持短短十息時間,要是能在十息之内遠離趙雲凡的神魂感知範圍内,她被迫淪爲空間跳躍媒介的困局便不破自解。
故而,韓千衣不再去穩住下墜的身形,而是不顧傷勢強行調轉仙元,借趙雲凡這一腳之力順勢遁向地泉。
十息未到,韓千衣已經遁出趙雲凡神魂感知範圍内,來到地泉百丈近前。奈何沒等她平複強行運轉仙元的後遺症,讓她倍感熟悉且無比厭惡的語調,在腦後乍起:“沒想到你這麽配合我!”
韓千衣聞言一怔,微微搖頭,苦笑暗歎:“又是熟悉的話語!”
由此,她聯想到趙雲凡之前所說的第三句“信不信”,爲:“我有一具影分身,本體和影分身之間,我能自由來回變更,不受約束,信不信?”
忽覺還有第四句:“想斷我後路?不怕告訴你,我的水影分身一直跟在你背後,信不信?”
(我重新換了一座城市,欲想紮根,奈何風大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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