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婆可謂女人的特性,當兩個同爲家庭主婦的女性紮堆混在一塊兒的時候,那呶呶不休如機關槍樣的長腔斷句之間唱和的頻率之高絕對有讓作爲伴侶的另一半目瞪口呆的實力。在八卦面前,即使是一向給人恬靜氣質的大和撫子也會抛棄往日的賢淑,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投入其中,就如同面前的兩位,聊得旁若無人!
任誰看到了這張帶着近似猙獰的抽搐笑臉都會不自覺的下身一疼,即便此刻這張臉已經被幻術幻化成了一張平凡至極了的模樣。那表情如同便秘多日一樣讓人不敢恭維,而那紫脹了的面皮,也确确實實揭示了已經化名日比倫先生的陶真小夥兒周圍除了用分身術幻化出來的外場幾家熟人以外人人閃避不及的原因之一了。
明明是充滿喜慶的祭典,誰會沒事閑着去親近一個明顯滿面怒容的陌生人,讨野火麽不是?!
然而兩位夫人主辦的八卦杯長舌婦友誼聯賽依舊還在繼續,而且看樣子似乎已經有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相見恨晚的意思了,就因爲一個芋頭!
一個芋頭?!
一個特麽寓意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的芋頭!
【喂,尾崎敏夫,你丫這兒的村民都是沒文化麽?!】
“哎呀,您發現了麽?都怪芋頭從手裏逃了啦。要不是尾崎醫生,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呢。”相當不要意思的紅着臉沖大川太太撒嬌着,今日的桐敷千鶴倒是相當的有人的味道呢。
“啊拉,我也經常遇到這種事情呢,畢竟那東西黏黏的并不怎麽好處置。”
“就是就是,我總是笨手笨腳的,所以難免手上,連女兒都說‘都不知道是你在切菜還是菜在切你了。’”
“哈哈哈……”
兩位主婦的開懷笑聲,聽在陶真耳朵裏簡直堪比一堆核爆彈!遠遠地瞪了一臉若無其事的尾崎敏夫一眼,陶真真心對這幫沒文化的村民絕望了……
【《潮州府志》有載:秋日賞玩,剝芋頭食之,謂之剝鬼皮。如今尾崎敏夫都已經把剝芋頭這麽明顯的提示這麽光明正大的說出來了,這幫家夥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簡直醉呐!】
“聽說您的身體不好,如今看還是挺不錯的啊。”
瞧瞧,還有人殷切關懷一個鬼的身體狀況的,您等着人家明天去你家吸你的血吧!不對,明天太久,隻争朝夕!就看你對人家那麽關心的份上,小爺我祝福你今晚上就魂歸天外!
“嗯,我的身體是随着節氣變化的,這個時間還可以,可若是到了夏季就不成啦。”
“所以平日我才讓你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裏,你就是愛這樣亂來才病倒的啊。”一把拍在了桐敷千鶴的肩上,似乎也感受到了遠處那位磨刀霍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的小道士無盡的怨念的樣子,尾崎敏夫一揮手,算是徹底結束了屍鬼和人類言笑晏晏的溫馨時刻。
“是是,醫生還真是嚴厲呐。”
“那是自然的了。”一伸手握住了桐敷千鶴“受傷”的手,尾崎敏夫笑着沖周圍的人解釋道:“抱歉呐,諸位,橦敷夫人因爲一直生活在大城市裏對咱們鄉下的祭典所知不多,她身體有病在外面不能停留太長的時間,所以我作爲她的主治醫生我隻能幫她掐着點,這裏面的苦衷,大家夥兒能理解麽?”
“我當時什麽呢,都是一家人什麽理解不理解的,橦敷夫人還請好好享受今天的祭典吧。”化成村迫家老爺子的紙人當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驅散閑人的大好機會,當下倚老賣老,總算配合着尾崎把周圍村民沒能徹底了解新搬來的兼正家新鄰居的遺憾消解了大半。
“既如此,請夫人好好享受吧,難得的鄉村祭典,要快樂哦。”
“好的好的!”
“自然是要好好享受得了。”遠處,悄悄将豎起的食指中指重新收起。看着一臉愉悅表情拉着尾崎敏夫大步向前走去的桐敷千鶴,陶真喃喃道:“和妖怪的不近人情不同,最後的時光,我是不會吝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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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的大門就在眼前,眼看着被自己下了套的罪魁禍首就要爲自己的自作自受付出代價,可尾崎敏夫卻頗有些意外的發現,這位之前一向表現的随和大膽甚至有些膽大包天的屍鬼女主人,此刻卻罕見的露出了一絲怯弱的表情。
眉頭緊鎖,嘴唇微微張開,一雙白皙的雙手一會兒收緊一會兒放松,看樣子,對自己到底要不要進去相當的猶豫。
“如何,要去看看麽?”路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了,尾崎敏夫怎麽可能忍受功虧一篑。擺出最溫和也最具吸引力的笑容,尾崎敏夫看向了一路行來的女伴。
“想去,但是不行……”腿已經軟的快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了,一雙眼睛裏充滿了渴望,可桐敷千鶴的直覺卻在不斷地提醒着她——不要繼續了:“真的很害怕啊。”
“是會造成什麽實在的傷害麽?”最擔心的可能讓尾崎敏夫不由繃緊了身子,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他隻好聯系陶真,就在這神社的門口,強行讓屍鬼的存在大白于天下了。
“這我想應該不會有。”
“既然如此,那爲什麽不進去呢?”和氣的笑容讓俊朗的相貌變得更有風度了,下巴上成片的胡須也許減少了這張臉的耐看程度,可平添出的一份滄桑卻讓尾崎敏夫的魅力更上了一層樓。
“你瞧,那麽多的人,那麽熱鬧的歌舞,難道你就不想去看看麽?”
“這……”腳,試探着向前踏了一小步卻随即退了回來,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從火山口出噴湧向前的岩漿,讓置身其間的桐敷千鶴突兀的有了種頭暈的感覺。
【這是怎麽了,爲什麽我會還怕人類?】
【明明是家畜般的存在,可我爲什麽,偏偏就不敢向前邁步呢?】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桐敷千鶴的身子僵在了那兒,既不向前,也不後退,直到,一聲爽朗男性的招呼,終于打破了這片刻的僵持。
“吼呀,這不是少院長麽?”打招呼的男人看上去相當普通的樣子,可不知爲什麽,才一出現在離自己不到5米的範圍之内,就讓桐敷千鶴有了種被猛獸盯住了的感覺。
那感覺相當清晰,還帶着點歇斯底裏,仿佛再猶豫片刻,自己的這條命,就要打在這裏了。
不等尾崎敏夫和面前這位被稱作日比倫的男人打好招呼,桐敷千鶴轉身,脫手,就準備離開這片讓她感覺不妙的地方。
松開的手隻過了片刻的喘息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不同于之前尾崎敏夫手的溫暖,這一次将它握住的手寒似鐵,冷如冰!
“夫人,您這是怎麽了?”擋在桐敷千鶴面前的是結城家的女主人小出梓,而劈手握住了自己胳膊的那位,則正是之前被敏夫稱作日比倫的中年男人。
“那個,我……我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大概是身體的原因吧,我想趕快回家休息一下。”按捺住心底湧起的陣陣煩躁和不安,桐敷千鶴強笑着想要把自己的胳膊從身後那位握手力道跟鐵鉗有的一拼的男人那裏解放出去。
不行,要離開這兒,必須趕快離開這兒!這裏處處透着詭異,再不走,可能就真向直覺所說的那樣要出事情的!
“什麽?夫人的身體出問題了!”有些誇張的大喊過後,日比倫轉過頭沖尾崎怒斥道:“你這是怎麽當醫生的,居然連病人的病情都照看不好!”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不過請放心,我可是帶了急診包的,現在給夫人看病也爲時不晚麽。”
【看病?急診包?】從醫院和尾崎敏夫一起出的門,桐敷千鶴當然知道尾崎敏夫根本就沒有帶什麽急診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似得,桐敷千鶴劇烈的扭動身軀,大喊着邁開腿,向門的方向跑了起來:“不要!我沒病,放我離開,放我離開!”
這根本就是一個針對她的陰謀!現在回想起來,之前對尾崎敏夫所做的各種暗示似乎根本就沒有起到什麽真正的效果。是誰!?究竟是誰?!居然聯合了那麽多的村民給他們屍鬼演了這麽一出戲!現在桐敷千鶴已經不敢多想了,最關鍵的,是趕快逃出神社,向沙子,向正治郎,向所有的屍鬼同伴趕快彙報這個可怕的消息!
大門口處漸漸圍上的十多道身影令她發慌,所幸的是此刻的她已經掙脫了那個男人可怕巨力組成的肉鉗,不遠處就是一道用栅欄攔住的護城河,隻要到了那兒,隻要到了那兒!
“跑!”
用盡全力奔跑,使出吃奶得勁兒奔跑,哪怕舍棄了最後的尊嚴四肢着地像一頭野獸那樣奔跑!隻要能将消息傳遞出去,那她的同伴就能迅速作出回應!
再也不管被鐵鈎倒刺勾住的衣服能不能遮蓋自己春光乍現的白皙肉**體,也不理會心底的理智告訴自己那處欄杆正是敵人設下的誘餌陷阱。桐敷千鶴的腦子空白着,此刻除了逃生早已将思考跑到了九天之外,此刻的她隻是一頭被求生本能操控的野獸,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是。
跑!跑!跑!
前方,就是自己拼盡全力的目标!
近了,近了!距離那平日看都懶得看上一眼的清亮液體!到了!到了!那能讓自己繼續苟延殘喘的最大可能性!
攀上護欄就要投入那條并不湍急的水流,這一刻,桐敷千鶴幾乎有一種放聲大笑出來的沖動!
活下去了!我活下去了!因爲我活着,你們!你們這些用陰謀詭計設計我的人類,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眼中帶着極緻的興奮,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她開懷的笑着,轉過頭去。她是勝利者!她需要向敵人宣洩自己的喜悅!
笑容消失了——
因爲一雙鐵鉗樣的手,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攀在了自己的肩上——
沒有半點血色的腦袋扭動着轉向如鷹爪般死死扣入肉體的手的方向,一個讓桐敷千鶴怎麽都沒想到的人的臉出現在了她的不遠處。
那是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臉,雙眼皮,塌鼻子,黃黃的臉上還帶着幾個肉眼能看見的麻子,下巴光光沒有一根毛,可一雙如同被生漆刷過了的眉毛卻濃密的讓人瞠目!
“哦呀,你看,這不就抓到你了麽?”
笑眯眯的臉帶着端詳戰利品的喜悅,明明是成年男人的外表,此刻從那張厚厚嘴唇中發出的聲音卻突兀的帶上了男童所特有的尖細,那聲音她聽過。
在那個漆黑的夜晚,在那片暗無天日的森林,在那刺眼的金光裏,那個小鬼,那個屍鬼的天敵所發出的,正正好就是這種玻璃摩擦在沙土上的“嚓嚓”尖聲!
将雙眸緊閉,這一刻,桐敷千鶴徹底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