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直向上豎起的眉眼,緊擰成一個倒置‘川’字模樣的眉頭,一雙眼睛裏滿是惱怒和不解。這迥異于過去沒上沒下一臉笑容笑嘻嘻模樣的憤怒表情第一次讓長孫靜珠了解了自己這位最沒架子也最容易親近的師兄那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感覺好吓人喲!】靜珠縮起脖子下意識的就想躲到身旁那位截教師叔的身後去,可想想平常二師兄對自己的好,稍稍有些膽怯的小姑娘還是挺直了脖子沖兩人的方向張開了嘴。
一隻手伸出按在了小姑娘的頭上,連同那隻在看到陶真以後雙目放光竄到小家夥頭上就想要“啾啾”發聲的狐狸靈獸一起。
不能因爲小夥子平日帶這小丫頭多好或者在煉丹的時候經常做些甜糖豆喂給小東西吃就放任她們出聲,要知道,這會兒兩人之間的對峙說不得就會成爲他們倆其中一個的大機緣,這樣稱得上相當難得的機會,可不能因爲她一個小丫頭的随意插手給破壞了去。
“前輩~~”小小的嘴巴撅起,對青衣道人的阻止,靜珠扭着小腰發出了不滿的抗議。
“聽話,乖……”被一聲前輩叫的眉開眼笑的,老道士一邊用那枯槁的大手輕撫在長孫靜珠小小的頭,而另一隻空出的手也沒忘了指着遠方對峙的兩人,問聲細語的向小女娃解釋着自己組織她的原因。
“就算你現在出聲了,按現在這個狀況你那兩位師兄也不會罷手的。”
“诶!爲什麽?”
“因爲這可是關系到他們各自理念之間的交鋒呢。”帶着欣賞的目光打量着遠方不約而同駕雲一起上升到半空之中的兩人,老道士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淺笑:“這可是他們未來成道的關鍵,所以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
“哦……”
“呵呵”看着依舊是一臉懵懂模樣的長孫靜珠,老道笑了笑,便沒了言語。
長孫靜珠還沒走上那一步,自然并不理解這其中的艱辛。元神之道缥缈複雜,想要更進一步達到和他一樣的境界,在積累法力等待四九劫的同時意境是絕對不可缺少的。
意境,即是人的堅持,是修士根據各自不同的人生經曆,在感悟天道中所産生的一種類似西方諸神規則的存在。成就散仙的修士在感悟天道有所領悟後想要更進一步成就地仙,意境可以說是必須的。當散仙與人交手意境展開,在這意境之下,靈力或其他力量如果相差太大,稍不留神就會被他的意境所同化,任由元神真君控制。之所以在管理局裏對道庭散仙的戰力綜合評價一般都是準S至S級,有沒有意境也算是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
而如今,面前這兩位相互對峙着誰都不肯讓步的小夥子,他們倆在未來所要結成的意境,似乎會相當不對付的樣子呐……
不過——
“相比有些星系已經連一個地仙都拿不出手了,他們兩個的未來才剛剛開始不是麽?”抿着嘴,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開心的地方,老家夥居然高興地在雲端晃起了腦袋。
“一個12歲一個17歲,都還不到18啊……”
“玄清老道,你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如此一來,即使是日後發生個什麽不測,闡教估計也不會完全垮掉了吧……】
不過,相較前輩的樂觀高興,高空中這兩位正對峙着的同宗同門師兄弟的臉上,這會兒可沒有哪怕一丁點兒久别重逢的喜悅在。
“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一雙滿是怒火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緊了同樣露出不虞神色的馮紫英,陶真一張臉上挂滿了不解的疑惑和清晰可見的惱怒和不滿:“濫殺無辜很有意思麽?!”
“濫殺無辜?”冷淡的目光直直對上陶真那滿是惱怒的眼睛,那平靜的仿佛兩口深井般冰冷而深不可測的目光仿佛一捅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就澆滅了陶真奔騰的怒火。緊接着,也不等陶真組織好語言,馮紫英那略帶不滿的質問就響在了他師弟的耳朵邊上:
“斬妖除魔這再普通不過的職責,這些你還沒有忘記吧?”
妖,誰是妖?!那穿着一身幹涸了血迹的僧衣擋在外場村罪魁禍首身前的男子,透過天眼仔細一打量,他不是妖還能是什麽?!魔,誰又是魔?!抛去了衆神立下的規範,屠戮衆生,妄圖打破自然規則的那個小女孩,誰敢說她不是手上沾滿了無辜者鮮血的邪魔?!
眼神複雜的再一次看向地上那一臉平靜護住沙子的靜信,沒想到因爲自己的到來居然讓室井一家落了如今這個尴尬的地步,覺得心裏有愧的陶真咬了咬牙,張口,想要替這位師傅好友的兒子做最後的努力。
“可他并沒有沾染上業力……”
“隻不過産生時間太短了而已,如果就這麽放任他繼續或者,你敢保證他一定不會作惡?”幼稚的辯解,天真的相當然!這樣蒼白無力的辯解,紫英的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就能找到例子去反駁。
多少次自己寬宏大度原諒可換來了妖魔的肆無忌憚;多少次自己優質天真的以爲妖魔和人一樣在教化之後可以‘識禮儀,明規範’可最後依舊野性難訓;直到那一日,自己甯靜的故鄉中。野獸的咆哮和村民的哭泣聲裏,自己懷抱着已經失去生命漸漸冰冷的父母弟妹的屍體。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想法竟然如此的幼稚……
既然敢傷害人類,那就拿那條不值一錢的賤命來償;既然敢于對無辜者痛下殺手,那就要有被人殺的覺悟;而既然做了妖怪,那就由我——廣玄子馮紫英出手,送你早入輪回,有罪的下十八層地獄,沒罪的,早日脫生披毛帶羽濕生卵化,下輩子也好投生個好人家……
“……”面對紫英的冷笑質問,陶真回答不上來。
自己和室井家并不熟,真正有交情的也隻是父輩而已。若單單隻是信明老爺子的話他作保不會有什麽猶豫,即使是在自己已經被利用他的屍鬼襲擊了一次的情況下;可若是讓他爲室井靜信作擔保——這位兄台的人品——他真的能保證麽?
回答不上來,這就對了!
凡是妖怪就會禍害人類,就會殺人,就一定會造殺業,而面前的這兩個家夥就是妖怪,既然如此,動手還需要理由麽?
閃過陶真擋在自己前方的身體,馮紫英再次伸手捏訣。
然而這次,卻依舊被陶真的劍光,擋住了前進的道路。
“老二,你想包庇妖魔?!”
大睜的眼睛裏帶着難以言說的憤怒,被自家大師兄憤怒的目光瞪視着,陶真下意識的垂下眼睑,回答的聲音裏也罕見地帶上了些請求:
“好歹他也是我師父故人的兒子,師兄,你能不能開開恩……”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不帶半點猶豫的,馮紫英直接拒絕!
又一道清亮的劍光閃過,這一次,卻仍舊被陶真射出的靈氣擋住了前行的方向。
【你真要攔我?】
從來沒想到一向偷懶,不肯用功但不管怎麽說自己的話還是相當肯聽得進去的師弟居然有如此倔強的一面,本就已經因爲對峙争吵的原因面上覺得很不好看的馮紫英算是出離的憤怒了。
“你,你、你、你……”一手戳在陶真的頭上連點不斷,另一隻空下的手則指向遠方藏青色道袍正笑嘻嘻看過來的那位,漲紅着一張臉,馮紫英劈頭蓋臉的怒罵就噴了陶真一頭一臉:“當着這麽多外人的面上,你想給昆侖丢臉麽!”
“唔~”早被眼前的一幹破事兒吸引了全部精氣神的陶真這才發現遠處那一身綠衣的面生人影,雖然似乎并沒怎麽見過,可依着面前這位的氣質和年齡,叫聲前輩總歸是沒有錯的。
“廣元子陶真見過前輩。”
“哈哈哈,你們這些闡教的小家夥一個個倒還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見面都不肯喊師叔不說,一口一個前輩倒從不離口。”似乎根本就沒有在意過底下那兩個戰戰兢兢的妖怪,老道士笑眯眯的打量目光依舊盯緊在正帶着同樣好奇目光打量自己的陶真身上。擺擺手示意馮紫英不要焦躁,老人家安步當車,悠閑的樣子倒很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派頭。
“雖說老道因爲常年在各地巡視的原故回道庭的時候不多,但和玄元師兄還是有幾分交情的。所以麽——”老頑童似得沖陶真擠擠眼,老道士那有些搞笑的模樣倒把身旁的靜珠給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看樣子,老家夥就對自己的不雅形象居然還挺滿意的:
“你就叫我一聲劉師叔就行啦。老道我姓劉名醒傑,法名玄煌的便是。當然——”抖了抖身上這身藏青色的道袍,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好像是在介紹什麽瑰麗奇珍一樣。
“我是截教的!”
“哈哈!”抛開正揉肚子大笑的靜珠,這次,就連馮紫英也已經繃不住自己那張冰山臉了。
衆所周知,自封神浩劫之後截教就一蹶不振跌落到了三清老三的位置,即使數千年時光過去也才不過恢複到了大貓小貓兩三隻的地步。可看如今這位的模樣,居然對自己是三清中正數第三、倒數第一所以理論上還是吊車尾的截教一員的事情一臉自豪的樣子。大叔,與其在這兒賣萌,您不應該好好思考下該腫麽複興截教這種任重道遠的重要事情麽?你們已經當了幾千年的老三了啊。
穿藏青道袍的是截教,而水藍色道袍的屬于闡教,不同于闡教的碧藍顯眼,也有别與人教杏黃道袍的金光閃閃。因爲這一身綠色,再加上下界祖庭金鼈星系的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一頭金燦燦的王八,所以截教道衆在道庭可是一向都有綠毛龜這樣的雅稱的。
憋着笑,彎下腰,正好擋住了自己一張忍得相當辛苦的臉,陶真抽搐着一張臉,好不容易借着運氣靈力的空擋撫平了肚子笑疼的地方,一聲師叔才算是終于出了口:“廣元見過師叔。”
“嗯嗯,免禮免禮。”揮手強制着讓陶真站起來,還不等小夥子完全直起身,劉老道老大的巴掌就“啪啪啪”砸在了陶真的肩膀上。
黃變青,青變紫,赤橙黃綠青藍紫,力的作用下,顔色變化就是這麽簡單。
“果然和廣烨那小子說的一樣,你小子是個不錯的。”
“廣烨……”
腦子裏瞬間出現那個整天嚷嚷着‘我要做正義的夥伴的家夥’,這下陶真倒也忘記了肩膀上的痛苦。那小子是自己唯一認同的截教弟子,不過看對方那笑眯眯一臉‘我和你其實很熟’的樣子,一個不怎麽靠譜的想法就慢慢浮上了陶真的腦袋:“那麽師叔您是……”
“那小子啊,他是我徒弟啦!”
應該說,也算是個并不出乎意料的答案麽?不過——
果然,奇葩的徒弟隻會是奇葩的師父教出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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