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以往任何一個星期一一樣，街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趕着上班、上學的人。綠燈亮起時，車的洪流在每一個路口席卷而過。陽光燦爛，無風少雲，很普通的一個秋日早晨。

李光，沒有按學校規定把自行車停在車庫裏，而是扔在了大門對面的一棵榕樹下。傻子才按規定停車呢，一到放學，光推車出庫就要半個多小時。聽在外面丢了學校不負責……丢了正和他的願，他早就想換輛更好的“驢”了。“驢”是他們對自己坐騎的愛稱。

學校門口的黑闆前圍了不少的男生，這塊地盤是高二·三班的“責任田”，每天早上都要負責把這一畝三分地收拾幹淨。正在此地打掃的超姐--因爲她長得很“魁梧”，爲人熱情豪爽，因此班裏人都管她叫“超姐”--也對這麽一群人無可奈何，他總不能鑽到人群裏去掃地灑水吧？

李光有些奇怪的看着這群興高采烈的人，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正好他被超姐看見了：“李光！”她叫道。

“呀，超姐！有什麽事？”

“你給他們說說，讓他們散開，我要打掃衛生。升旗儀式快開始了，我這還沒幹完呢！”超姐揮舞着手中的掃帚。

李光向旁邊閃了閃：“好的，好的。”他走近人群，清清嗓子，“各位同學，請大家讓一讓啊！我們……”

前面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後，條件反射地讓了讓，回頭看着他。

“我們……”李光一瞟，看見了足球二字，他連忙順勢鑽到前面，“……讓我看看！謝了！”

人群又合上了。

超姐在外面雙手叉腰，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嘿！”

海報：學校定于十月九号開始舉行校内足球聯賽，希望各班踴躍報名參加。請各班體育委員将所在班級的參賽人員名單，在星期三上午課間操前交到體育辦公室孫老師處。體育辦公室，99.9.18

原來是足球比賽的通知，難怪這些男生這麽激動呢。李光看看四周正興高采烈議論紛紛的人，退了出來。

“李光……”超姐見李光退了出來，連忙叫道，這次一定要他把人給趕走。

一隻手搭在李光的肩膀上，他回頭看去，是高二·五班的體育委員蘇偉。

“怎麽樣，三班會報名吧？”蘇偉問道。

李光搖搖頭：“不報。”

“不是吧？我還想再和你們三班較量較量呢！”蘇偉有些遺憾。

李光盯着蘇偉：“你說胡話吧？和我們較量？文科班高二·三班，男生十一人，會踢球的不超過六人，打九人制的比賽都隻有兩個替補。而你們……”他看着遠處的操場，“我們原來的主力門将和主力後衛到你們班，連比賽都打不上。三班和五班的實力早已不是一個檔次上的了！如果是高一……”李光把視線移到仍圍在黑闆前興奮不已的男生處，搖搖頭走了。

“如果是搞以……”蘇偉看着李光的背影，也搖搖頭。

李光走上二樓，又回頭看看人群擁擠的校門口，皺起了眉頭：“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底下在幹什麽，圍那麽多人？”

李光轉回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趴在走廊的石制欄杆上問他。

李光在門口，把書包扔進了教室，然後轉過身來：“足球比賽的報名通知。”

“又來了？”眼鏡把頭扭向校門方向，出神的看了一會兒，“我們……報名嗎？”

“九人制的比賽，我們隻有十一個男生，踢過球的也隻有你、我、範傑、馬曉欽、陳濤六個人而已，你說報什麽名？”

王海想想，他在高一時是那時三班主力門将安铖的替補，沒有上過一次比賽。從四班來的範傑也曾經在高一聯賽是多次出任四班的門将，他的專業其實是籃球，足球隻是友情客串。七班的馬曉欽也是門将出身，在七班做門将的他體能不錯，喜歡花哨的淩空撲救，不過成功率實在是……還有一班來的陳濤也是原一班門将。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雖都身爲門将，身高卻都不高，範傑一米六八，馬曉欽一米七一，陳濤一米六五。

而現在三班的體育委員李光高一時是三班的主力中後衛，後防核心，他的實力是公認的。但足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李光也不是上帝，現在三班如果真去報名參賽，隻會成爲他人看笑話的對象。

“如果是高一……”王海趴在欄杆上歎了口氣。

如果是高一……

在這個學校，提起九八級的高一·三班，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個在全校運動會的頒獎典禮上和學生真人PK的班主任和一群秉性各異，問題多多，但卻很團結的學生所組成的班級，在高一年級八個班當中，學習成績僅次于一班和二班兩個重點班，文藝活動頻頻出彩，繪畫、唱歌、體育各個方面都很優秀。

而唯一可以在各方面與之抗衡的就是高一·五班了，同樣有一群秉性各異，問題多多卻很團結的學生，隻不過他們的班主任不可能和學生在全校師生面前來場決鬥，因爲她是一個女老師。

誰也沒有明說，但誰也看得出來，三班和五班一直在較勁，期中、期末考試，秋季田徑運動會，春季達标運動會，國慶歌詠比賽，元旦文藝彙演……總是兩個班級暗中較勁的舞台。

而高一上學期的那屆足球賽更是兩個班級之間的巅峰對決。

王海不清楚在他們之前，這個學校的足球氣氛如何，又沒有統一的校内比賽。不過自從他們這一屆開始，他清楚地看到了校内的足球氣氛有多麽紅火。每個星期四下午的兩節自由活動都會有一場精彩的足球比賽，吸引觀衆若幹，而平時的小比賽更是不計其數。

他高一那一年，剛入校沒一個月，大概也是這個時候，高三學長們以私人名義在私下裏組織了了一次統一的校内各年級都可以參加的足球聯賽。這次比賽是不少喜愛足球的男生的一個節目，王海也不例外，盡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上場。

因爲是民間性質的聯賽，盡管得到了各班的支持，但是他們無法向學校要場地要時間來打比賽，所以所有比賽都隻有見縫插針的在每個周四下午下午和周六、周日

舉行，時間拉得很長，賽制也不完善，裁判都是學生，誤哨的情況時有發生，盡管如此，這比賽還是在所有參與者的熱情支持下，曆經四個月結束了。

也許沒有人會在賽前想到最後走到決賽的會是兩個高一的班級。

五班因爲隊中有大量校隊主力，因此一路輕松進入決賽，這并不出人意料。

但三班的殺出則讓不少人大跌眼鏡。三班隊中沒有一名校隊成員，卻一路過關斬将殺入決賽。半決賽更是力斬擁有幾名校隊主力的高二·七班，隻是在一旁觀戰的校隊教練要冒着二·七班被判違反比賽規則而被取消資格的危險，上場幫他們踢。那一天是元旦前各班開元旦聯歡會的日子，三班足球隊全體隊員在班裏合唱了一首《真心英雄》就下樓去準備比賽了，結果爲班級獻上了一份大禮。

王海自始至終都在主力門将安铖的身後，看的大呼過瘾。三比零的晚勝讓他有種身爲三班隊員的自豪。

元旦後的最終決賽是讓王海永生難忘的。比賽前一個星期，隊長阿貴幾乎是一天一場準備會，詳細分析了對方的打法和個人特點，以及我們的應對之策。

五班确實很強，門将尚進是校隊的主力門将，後腰蘇偉更是戴上了校隊的隊長袖标，身高馬大的張亦明是主力前腰，強壯如牛的前鋒張浩和擅長頭球的楊國勇聯手爲校隊攻城拔寨，還有擅長助攻的主力邊後衛任少凱，其他的校隊替補就不用說了，簡直就是半個校隊。

但不知爲什麽，王海心中從來沒有想過假如輸了會怎麽樣。其他也恐怕也一樣吧，因爲我們是三班，所以我們會赢。

比賽進行得很激烈，五班剛開場沒多久就攻進一球，他們的啦啦隊頓時興奮起來。整個上半場剩下的時間内，三班瘋狂反撲，不過尚進和隊長蘇偉的出色發揮将三班的努力全部化爲無形。

阿貴與蘇偉，前腰和後腰，兩個隊長的數次對決，總是蘇偉稍稍占點上風，他身材不高，但很強壯，身高一米八三的阿貴在他面前似乎都不怎麽靈活了，一次次兇狠的鏟斷将場上搞到黃土飛揚的。蘇偉不愧是校隊的隊長，三班的進攻在他領銜的後防線前無多大作爲。

而另一個前衛李翔又是一個盤帶過多，技術細膩的球員，在五班兇狠的逼搶下，他根本無法有效拿球，更别說他平時最擅長的突破了。

失去了中場支持的前鋒張利，總有再大本事，一個人面對對方的“長城”，也毫無作爲。

三班在上半場的進攻雷聲大雨點小，反倒是五班的幾次快速反擊給安铖帶來了幾次險情，幸好他反應敏捷，才沒有讓分茶再度拉開。

下半場易邊再戰，三班加強了禁區外的遠射，這一變化果然湊效。下半場才剛開始，阿貴在禁區外面被蘇偉貼身盯防時，突然一個轉身左腳遠射！

王海總覺得阿貴有些像巴西隊的裏瓦爾多，他這腳射門還倒真有幾分裏瓦爾多的風範，足球在尚進的手前彈了一下，竄進了球門的右下角！一比一平！

進球後的三班球隊，從主力到場邊的替補全部瘋狂的吼叫着，攻了這麽久，終于有收獲了。

進了球後的三班打得更開了，琚磊和徐峰的兩翼頻頻突破，給五班的禁區造成了很多麻煩。阿貴在中場力抗蘇偉，張利靈活的穿插和出其不意的射門也讓尚進吃了不少苦頭，而李光領銜的後防線也沒有給張亦明，張浩和楊國勇一點機會。

下半場過半，三班獲得一個角球，阿貴把球開出，五班門前頓時一片混亂，靈性和身體俱佳的張利在亂軍之中爲三班将比分反超，二比一！

這一球，任少凱用盡全力也沒能拉到張利，還是被他打入了。

王海從來就沒有覺得三班比五班弱，一個球隊的強弱不等于它有多少校隊隊員。速度驚人，有一腳遠射功夫的阿貴；身體強壯，但卻靈氣十足的前鋒張利；技術細膩的中場李翔；兩翼齊飛的琚磊和徐峰；沉穩的中衛李光；善于卡位的李曉；技術全面的嘎子；還有個性張狂，總能作出驚人之撲的門将安铖。這就是高一·三班的足球隊，無人可以小視。

天色漸漸的安了下來。

剩下的時間内，三班可以說占盡上風。就在大家都以爲冠軍非三班莫屬的時候，五班進行了最後的反撲。張亦明一個直塞，這腳球毫無威脅，因爲在球和張浩之間還有一個李光，素來以沉穩著稱的李光。他擡腿截球，隻要把這個球欄下來，再打到前場，有一次威脅就解除了，而且還送還給對方一個威脅進攻，比賽也即将結束，冠軍是三班的了……

但誰也沒有想到，李光一擡腿，足球竟然從他的大腿和手臂之間漏了過去！

安铖也沒有料到李光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失誤，慌忙出擊，但已經爲時已晚，一直在等待機會的張浩斜插上來，搶在安铖之前一腳捅射，足球滾進了球門。

二比二平！五班在最後的時刻把比分扳平了！

三班的所有人都傻了，而五班則在狂吼慶祝，進球的張浩更是脫了衣服裸奔。

天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全黑了，本來圍在場邊的觀衆們都回去上晚自習了，雙方隻剩下各自的替補隊員還堅守在場邊，爲球隊加油。

點球決戰，王海認爲李光一定忘不了，或者他拼命想忘記但是無法做到。他是最後一個出場的，在他之前，所有人都把球踢進去了。天黑了，隻能憑借遠處教學樓上的燈光來辨物，這讓兩位們将很難受。

點球現在五比四，李光最後一個主罰。他把球仔細的放在用石灰畫出來的點球點上，然後回退幾步。王海站在門邊，緊張的注視着李光。

尚進在不斷的原地小碎步，他要是撲出去就是英雄了，最後一個球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裁判一聲哨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李光助跑，揮腿，擊中足球，尚進撲向右邊，足球飛向中路。

在朦胧的燈光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足球高高飛過了橫梁，飛過了操場一端的圍牆，落進了牆後的教師家屬區。

五班勝了！他們獲得了冠軍！點球決出的勝負！

五班人在黑暗的球場中盡情歡呼，他們是全校冠軍了！

王海一直認爲李光那天晚上哭了，但是李光從來就不承認，不過王海是親眼看見李光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天是二零零零年的一月十日，高一·三班輸掉了最後的一場比賽。

成爲冠軍的五班變得很受歡迎起來，每個星期四下午的那兩節自由活動課，都會有他們和别的班級，甚至是校隊的比賽，觀衆總是很多。王海也常去看，不過看着場上的五班隊員，他心裏總不是滋味。

三班的足球隊随着隊長阿貴的離開而瓦解了。阿貴是因爲一件事和班主任老翟大吵了一架後，轉學離開的。安铖也不當門将了，該行打前鋒，不過他打前鋒，實在是……李曉戀愛了，于是重愛輕友的他也離開了足球，因爲女朋友不喜歡他踢球，害怕他會受傷。張利經常抽煙打架，身體早就不行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可以用腳後跟進球的張利了。李翔因爲家庭原因，也轉學走了。琚磊和徐峰也不再踢球了……一個曾經輝煌過的三班足球隊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而對于這一切，王海無能爲力，他隻是一個小小的替補門将。

高一，足球在他們心中曾經是一切；高一，一腳射高的點球擊碎了所有人的夢想；高一，在一個非常炎熱的夏天中結束了，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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