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欺騙的定義
欺騙是一種手段,騙術是一門學問。騙人的書很多,研究‘騙‘的書不很多。騙子是研究這門學問的基本隊伍,但騙子的研究不是爲了大衆。他們掌握着各種騙的技巧,秘而不宣,而爲了實施騙局向被騙者的公開,誠不得已。一些受騙者引以爲戒,不再受騙;一些受騙者受到啓示,淪爲騙子去報複社會;還有一些受騙者,茫然不知……明白了這一點,就會明白一本曝光騙術的書,對任何人,無論是騙子,還是良民,不具有特定意義。
2.狐假虎威
《現代漢語詞典》爲欺騙定義是:‘用虛假的言語或行動來掩蓋事實真相,使人上當。‘這個定義說明,欺騙有三個要素:
(一)虛假的言行;
(二)事實的真相;
(三)使人上當。
我們來看一個例子:
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爲不信,吾爲子先行,子随我後,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爲然,故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獸畏已而走也,以爲畏狐也。
這是《戰國策·楚策》中的故事,在這個‘狐狸的騙局‘裏,狐狸爲了免遭老虎吃掉,用了虛假的語言和行動,使老虎相信了它的話。老虎最終沒有吃狐狸,上當了。上當了而不自知,可見
狐狸很高明。
狐狸爲達到免遭老虎吃掉的目的而使老虎上當(沒吃到一頓膻腥的美味)所采取的伎倆,稱作‘騙術‘。
結論:‘騙術,是騙人的伎倆。‘(《現代漢語詞典》),是爲達到使人上當的目的,而采取的種種掩蓋事實真相的手段。
3.劉邦的計策
騙術,計策或陰謀,漢語豐富多彩的詞彙使我們領會到了欺騙無所不在的事實。
這則記錄在《史記》中的往事,是從一種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策開始的。
今陝兩省寶雞市東,有一處關中和漢中間的交通要道叫陳倉。公元前二0六年楚漢相争的時候,劉邦率領大軍攻下鹹陽,秦王朝被推翻,項羽仗着力量強大,自立爲西楚霸王,把巴、蜀、漢中四十一縣劃歸劉邦,封爲漢王。劉邦聽從張良的計策,在往南鄭的途中,把經過的棧道都燒了,表示不打算再回關中,亦即不想稱霸天下,從而消除了項羽對他的疑忌。不久,劉邦就帶兵繞道從故道〈今陝西鳳縣西北〉出兵,在陳倉打敗了章邯,又回到了鹹陽。在這段故事裏,劉邦爲了掩蓋欲稱霸天下的目的,表面上燒掉棧道,項羽果然放松了對他的警惕。在這個騙局裏,叙述者明顯地站在了後來勝利了的劉邦一邊。這種使敵人或競争對手上當的騙術,習慣上稱作計策,也叫計謀。計謀的設計策劃者,稱爲謀士。
4.項羽的陰謀
項羽也是個有謀略的人,會玩弄各種騙術。他從小失去父母、由叔父項梁撫養,但項羽不讀書,也不習武,這使項梁很惱火:
‘小子,一事無成,你到底有何用?‘
項羽不以爲然地答道:
‘學書有什麽大用?不過記自己的名字;學劍雖可護身,但僅能敵一人,我要學的是抵擋萬人之術。‘
于是項梁教他許多用兵的謀略和方法。
及至秦始皇崩駕之時,項羽年逾弱冠,風華正茂,正是幹大事業的好時候,于是他在叔父梁的謀劃下幹了一件大事:
當時會稽太守殷通,爲一方豪傑。秦始皇一死,便認定男子漢建功立業的時機已到,故差人召來好友項梁共商大計。
殷通對項梁說:‘秦始皇死了,群雄并起,天意要滅秦。我有意趁機起義,你看怎麽樣?‘
這話正中項梁下懷,于是表示願助殷通一臂之力,并商量再把當時一個很著名的英雄桓楚找來一起幹。
項梁說:‘可惜我不知道桓楚的下落。因爲他犯了罪,已逃往他鄉。不過,我的侄兒項羽也許知道,我明天把他帶來,您親自問他好了。‘
第二天,項梁囑項羽帶劍相随,前往殷通的屋前,項梁向項羽交待幾句,項羽唯命是聽。項謀見了殷通,聲稱侄兒已經帶到,聽候太守召見。殷通便要左右帶項羽進來。隻見那項羽昂首闊步,進入衙内,氣宇軒昂,殷通好不歡喜,轉向梁說:
‘果然是一位壯士,真不愧是項君侄。‘便同項羽講起找桓楚的事。
項梁趁着殷通說話時,低聲對項羽說:
‘可以行動了。‘說時遲,那時快,隻見項羽抽出佩劍,一個箭步上前,‘嗖─‘的一聲,那殷通的頭顱便铿然落地。
項梁就這樣取而代之,當上了會稽太守。侄兒項羽統率八千精兵、舉旗起義。以後隊伍不斷擴大,終于形成了可與當時另一支最大的起義隊伍劉邦争霸天下的勢力。
這段故事被司馬遷記錄在《史記·項羽本記》中。楚漢之争中,項羽最終敗在劉邦手下,自刎于烏江。按照‘成者爲王、敗者爲寇‘的史實,項羽這個王者劉邦的反面人物,其計策謀略,被稱之爲陰謀。在今天,陰謀一詞仍然是用來定義非正義謀略的最恰當詞語。
項梁遣項羽刺殺殷通,是個小小的陰謀。不過,這種利用召見之機行刺的計策,并非項梁首創。古人以劍殺人,非親自前去不可。這種事在古代出得多。帝王們在識破這種騙術時,還存在許多的疏忽大意,而一種成熟的騙術是可以反複使用的。
據《戰國策·燕策》載,燕太子丹想刺殺秦王,秘密派刺客荊轲去行刺。荊轲帶着樊於期的頭和燕國督亢地方的地圖、把匕首卷在地圖裏面。在向秦王獻圖時,‘圖窮匕現‘,騙局就這樣敗露了。
也許正是項羽明佩而非暗藏兇器,欺騙了殷通,所以成功了。
在以後的楚漢争霸中,陰謀也好,陽謀也好,雙方均在以謀略和武力在虛虛實實中戰鬥。或許,劉邦的謀略更多,且知人善任,同時聯合了各路豪傑,因此勢力一天天強大,最終圍項羽于垓下。
項羽損兵折将,孤立無援,糧草已盡,已是山窮水盡。
十二月的深夜,朔風呼嘯,寒氣逼人。項羽躺在營帳裏,正苦苦思索着如何擺脫眼前的困境時,忽然從四周傳來了一陣陣楚國的歌聲。他仔細一聽,分明是從劉邦的軍營裏傳出來的。
項羽大吃一驚:‘難道漢軍已經把楚地全占領了?要不,漢軍中怎麽會有這麽多楚人呢?‘
項羽再也躺不住了。爬起來,飲酒消愁。他有一個美人,叫虞姬,十分寵愛,多年來一直帶在身邊;還有一匹青色的烏骓馬,經常騎它行軍打仗。項羽看着即将永别的美人,看着心愛的駿馬,忍不信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氣蓋地,
時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連唱幾遍,美人也應和着一同唱。唱着唱着,一行行熱淚禁不住從臉上淌下來。左右随從也低聲哭泣,不忍擡頭看項羽。
這裏,其實也是劉邦想出的一個計策。要不,古人打仗,十分勞累,加上天寒地凍,那有心思去唱楚地之歌?用楚歌而動搖項羽軍心,實爲良策。雖然此後項羽作了種種努力,仍然未能扭轉敗勢,以緻于因感愧對江東父老,而烏江自刎。
這段曆史被稱作‘霸王别姬‘,爲曆代傳頌,十分凄美。宋代婉約派女詩人李清照有詩曰:
生當作人傑,
死亦爲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5.誘人出門
欺騙,也是一種智慧。隻是由于與欺騙一詞帶有明顯的貶義之時,我們才把這種智慧稱爲詭智。由詭智而生出的計謀叫詭計。
一則關于誘人出門的故事,流傳于民間,有各種‘版本‘。當然,它不算詭計。
朱古民特别愛開玩笑,冬天他在湯生的書房中,湯生問他:‘你向來聰明機智,假如我現在坐在屋裏,你能運用你的智慧把我引出門外嗎?‘朱古民說:‘屋外風寒,你必定不肯出去,倘若你先站在門外,那麽我就能以房裏如何舒适來引誘你,你必定會信以爲真。‘湯生聽信了朱古民的話,于是就走出門外站立等候,并且對朱古民說:‘你如何引誘我進門呢?‘朱古民拍手笑着說:‘我現在已經引誘你走出門了。‘
這則智慧故事輯錄在葉文《中國兵法妙計》中,不知最先出自何處。記得香港電影《馬陵道》中,就用了這個故事。這種逗樂和取笑的欺騙,是善意的。善意的欺騙另有一個動聽的名字,叫做──
6.美麗的謊言
熱戀中的情人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編造謊言來欺騙對方。在尚未确立愛情關系的男女看來,如何掌握約會的時間,是十分有意義的。如果提前赴約,顯得很急躁很主動,給對方造成退攻爲守的心理,于今後的發展不利。最理想的辦法是遲到三分鍾。你說,途中碰上一個中學時的同學聊了幾句給耽誤了,或者你還可以編得動聽一些。作爲男子漢,你不如說如今的扒手真可恨,一個鄉下來看病的老頭,懷揣着賣豬得來的錢,這不,一下車就發覺錢不見了,氣得倒地打滾。你當時察覺到有幾個青年不對勁,下車後你緊追幾步。
‘追着了嗎?‘
‘你說呢?‘你反問,今天的約會有了個妙不可言的開頭。
遲到的三分鍾變得十分有意義。你說青年人瞪了你一眼,見你正氣凜然,還以爲你是便衣警察,于是,從褲兜裏摸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往老頭身上一扔。你猜青年說了一句什麽話?
你說:‘那青年對着老頭發火:‘哭什麽哭,老家夥。一人一半,見你可憐的‘,然後揚長而去。‘
‘什麽叫一人一半?‘
‘扒手扒的是一百元。‘
女友瞪大了眼睛:‘哇,發善心了,這個扒手挺幽默嘛!‘兩人大笑。
事實上在戀愛中的你不可能不說假話,一味的實話實說若不是真糊塗,便是裝糊塗。
7.英雄救美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小芬在歸途中遇到了幾個蒙面的歹徒……這是發生在洞庭湖區的一個真實的故事,恰在這時,從大堤上路過的青年小林勇敢地救了小芬,自己卻受了傷。
故事中的小芬美麗動人,是那種入得書來的俏女子。小林是中學教師,筆者的朋友。
法國作家莫泊桑感歎《項鏈》中主人公的命運時說‘極細小的一件事,可以成全一個人,也可以毀壞一個人的一生。‘黑夜裏英雄救美女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被編造的同樣完美,令人羨慕。
三年後,朋友們把酒叙舊,有好事者講了一則故事:從前,一個窮書生愛了一位美麗的公主,窮書生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向公主表達自己的心迹。于是,書生的朋友給他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小芬和小林面面相觑。
欺騙和計謀常常難于分野。以意善與意惡來看,我們說小林及其朋友玩了一個計謀,但後來小芬對小林說:‘你這個騙子。‘
小林在事實面前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是的,我是個騙子,我騙取了你的心。‘
騙心,而不是騙取少女的美貌和青春,這是區分真假欺騙的标志。小芬和小林至今恩愛相守,有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女孩,已經上初中了。
善意的欺騙,有時很美麗。
甚至,在戀愛中,雙方都有一種存心被欺騙、渴望被欺騙的心理。人們往往拒絕殘酷的真實,一如影視作品中一句經典的台詞:
‘不!這不是真的!‘
一個朋友說過這樣一句充滿哲理的谑語:‘男人最大的悲哀是不知道兒子的爸爸是誰。‘
對于忠誠的愛情和忠貞的夫妻,其中的一方不應該放棄對另一方懷疑的權利。因爲在愛情上,永遠不可能有一覽無餘的的公開。
8.忠而過迂,謂愚
一對情深意笃的男女沉浸在幸福之中,因爲他們明天,就要去領取那張神聖的證件。躺在男人溫暖的臂彎,姑娘陷入了對往事的沉思:以前,作爲自己老師的表哥在一個不經意的日子裏zhan有了少女的她。他們維持了一個時期的關系,但是她還小,他zhan有她又不忍心毀了她的一生。于是在另一個很經意的日子裏,他們友好地分手了。她決心以對未來丈夫的百倍體貼和關愛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此刻,一個曆來被視作事關道德的問題在姑娘的腦海裏洶湧澎拜:我要不要向他坦露我過去的一切?
愛情可以使人聰明美明,同樣也可以使人愚蠢。姑娘的吐露爲她的人生打上了一個不該有的破折号:她失去了自己的情人,随即又失去了自己的理智。她認爲這一切都是表哥造成的,便殺了他。
這個案例刊登在一九九六年九月某日《人民公安報》上。故事的主人公姓什名誰何方人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該發生的悲劇已經發生。我們不能一味地強調受傷害者的愚昧。事實上他們長期以來,就生活在這種不說假話的愚忠的道德氛圍裏。
戀愛心理學家也對男女雙方必須對過去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坦露這一命題持肯定态度。從事情的結果來看,這是一種十分愚笨的忠誠。你的愚忠是爲了讓愛情百倍的純淨澄明,但是,你如果得不到對方諒解,或者換一個角度說,對方沒有那麽大的心理承受力的話,你的愚忠還有什麽意義?所謂‘皮之不在,毛将焉附‘?
9.隐瞞,有時是美麗的
南宋偉大的愛國詩人陸遊,青年時娶其母的侄女唐婉爲妻,夫妻十分恩愛。但唐婉與婆婆的關系不甚融洽,陸母退掉了唐婉。陸遊難違母命。後來陸遊曾經偷偷去會唐婉,被其母發覺後制止。唐婉後來嫁給了一個叫士程的人。
一日春遊,在紹興禹寺南的沈氏園,陸遊和唐婉邂逅相遇。唐婉即遣随從送酒菜予陸遊飲宴,以表心意,陸遊飲酒,怅然久之,即興賦《钗頭鳳》一詞,題于園壁: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鲛绡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猶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詞極寫兩人離情,如泣如訴。曆來寫四時風雲時,把東風寫得極富褒揚。這裏的‘東風‘亦指母親,後綴一‘惡‘字,表現了在封建禮教之下。陸遊孝順與愛情不能兩全的矛盾心理。後來,唐婉見了陸遊的詞,百感交集。遂和一首題于陸詞之側:
世情惡,人情薄,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憑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詞句情長意笃,婉約凄清,讀來令人柔腸寸斷。然而,一個封建社會的弱女子,對于如此棒打鴛鴦的封建禮教制度,她又有何辦法呢,于是隻得認命,且‘怕人尋問‘,‘咽淚悲歡‘,好一個凄美的‘瞞,瞞,瞞!‘
10.歐·亨利的最後一片葉子
歐·亨利(1862─1910),美國小說家,因熟悉小市民生活而寫過反映小市民生活的短篇小說三百多篇,其中《麥琪的禮物》、《警察與贊美詩》和《最後一片葉子》,均有着類似善意的欺騙的情節,感人至深。
在華盛頓廣場西邊有一片被稱作‘藝術區‘的胡同。蘇和瓊西合住在一間租屋裏。那年十一月,肺炎流行,瓊西染上肺炎,病入膏盲。她望着窗外長青藤上僅剩的幾片葉子。一遍又一遍地數着:‘六、五……‘
‘五什麽呀?‘蘇不懂地問。
‘葉子,長青藤上的五片葉子。等到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我也該去了。‘藝術家對死亡的感悟充滿詩意。
蘇深信不疑,并把這事告訴了一個沒有出息的沒落藝術家老頭貝爾門。
一夜風雨。
第二天,瓊西請蘇把窗簾拉開。然而,看呀!經過一夜風吹雨打,磚牆上還挂着一片藤葉。它是長青藤上最後的一片葉子。
後來,瓊西奇迹般地慢慢康複了。因爲每天,長青藤上都挂着那最後的一片葉子。老貝爾門卻患肺炎去世了。
老貝爾門是因感冒引起的肺炎。那天晚上,他冒着風雨,在長青藤爬着的牆上完成了他最後的傑作:
在最後一片葉子掉下來的時候,他把它畫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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