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鍾,柳園的夜色已黑的和符伸的行李包沒什麽兩樣,這是他的如此定義的。像他這種習慣了家門前的路燈及不夜的街市的人,來到可以數出幾部車的小鎮,聽着小巷深處的狗吠,竟不認爲美,反而認定這裏頭藏着大的陰謀,實在不可思議,這種自添式的煩惱與敵意使他很容易暴露在希奇的目光下。所以他趕緊找了家旅館,不論三七二十一住了進去,想都沒想那樣的房間值不值三十三塊錢,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一夜他以泡面充饑。一百年前他就說過人是不能吃泡面的,一百年後他吃起泡面比誰還香。
天剛大亮,他就迫不及待的起來,做好了各種打算,然而像所有臨陣逃脫的士兵一樣,最後一秒他決定不去她家了,隻在她那村莊裏逛他一周,條件是如果沒被她發現。這一想頭頗有點試探緣分的味道,大部分人是不肯相信随緣的,而他竟而随緣了,這是不是窺探的行徑呢,不得而知。
他好不容易花十五塊錢雇了一輛摩托車,原本懷疑人們欺他外地人把他給宰了,及至車在山嶺上來回盤旋,他便輕易信了,而且就覺得十五塊還不夠,這是沒有賺錢的學生與人們全然不同的花錢觀念。期間他數次往山下望去,看見各種各樣的樹木把山坡遮成深邃的幽暗,知道自己已爬得很高,因此開始昏眩,恐高症使他不敢左顧右盼,兩手緊緊地抱着司機的腰,心裏叫着我的媽呀,那人是怎麽上來和下去的呢。
路邊的一條瀑布發出震耳的轟隆,掩蓋過歇斯底裏的馬達,聽來好象很壯觀的樣子,這使符伸來了興緻,私下打算好返回的時候去看看,他覺得這兒是這麽熟悉好象很久以前曾經來過。而在村口,他又看見一出更熟悉的場景了。他下車來,因感覺此刻的生命才由自己控制,看見一頭大的鳥(其實是角雉)飛過的時候,他忍不住對着空曠的田野大叫幾聲,這在當地肯定被當成瘋子的行徑在他卻以爲太惬意了。
他站在村口的小橋上四下張望,發現自己心儀以久的村莊就是十幾幢不高不矮的房子零落而錯亂的散布在山坳之間,惟獨離橋不遠處,一座石頭的房子很精緻,葡萄藤挂了一牆,但已很舊,恐怕早已沒人住了,符伸卻覺得格外親切,爲什麽,他卻不清楚。
按他估算,從一座房子到另一座起碼需走五分鍾的路,這麽小的村莊,隻要問一問,一定馬上驚動她的,他想,于是不敢貿然進去,隻在橋上彷徨起來。周圍的景色不錯,有石橋、有竹子,泉水清澈,天空清明,倘若春天來,必然鳥語花香,清新異常的。
橋下清泉緩流,岸邊有幾塊大的石頭,石頭上尚擱着衣服缒子,不知誰遺落的還是故意留下。仿佛間還能聽到砰砰的掏衣聲,在這絕響裏,一個瘋子從下遊趟上來,洗衣服的女子就在此刻站直腰,用手背搽着汗和水珠,手臂上很分明的一個紅袖章,、、、、、、
有個荷着鋤頭的農人就于此時經過,他大約已經料到這異己必是從城裏來的,因而他望着這個穿紅T血的不速之客,(他管T血叫汗衫),問:“你找誰呢?”符伸聽到一句不太清楚的普通話,然而他不去理這個,隻是沉浸在他的遐想中,搖頭的姿勢被這老人認爲他是啞巴,因此農民也搖着頭走了,他可不知道這一村莊百十号人就他先見了這個異己,否則他就成爲新聞人物了。
狗迅速地跑過田野,眼睛蛇正使一隻帶小的母雞咯咯地叫個不止,在這當兒符伸進了村,在狗的狂叫聲中很仔細很小心的移動,時不時地瞄着那些陳舊但還不破敗的牆,看看它頂部的很古的雕刻,猜測這個村莊的年紀;看看牆上刷白了又發黃的标語,他就暗暗發笑,以爲很有趣,卻不知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和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在門縫裏,又小又黑的窗戶裏很戒備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随時準備從屋後的小門逃出去,或者開了大門,大叫幾聲,一擁而上把這個鬼鬼祟祟的外地人圍起來,細細的盤問一番出身如何到此何幹。而幾個膽大的孩子早就跟在他身後像看耍猴一樣,因此他不得不轉身出來,過了那精緻的石屋,過了那道石橋,慢慢下山來,很是失望,因爲張南終于沒有遇到,且連她的家也不知道是哪一座。
“那麽她一定是下山去了。”他自我安慰到。
人已走到剛才聽見瀑布的地方,天色尚早,就尋路找去,但見一條瀑布從天而降,瀑布底是一眼水潭,兩三畝見方,藍得像翡翠,不禁大喜。他素來就好水,竟灑脫起來,除去衣服鞋襪,跳入水裏,很盡情地遊來遊去,然而不滿足,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想看個究竟,大約是好奇的毛病又發作了。過了許久,他還是沒有摸到水底,仰頭觀望,卻模糊地看到岸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衣衫褴褛的女人,看樣子多半是瘋的,張開的嘴巴裏門牙空空的。
符伸想起口袋裏放着的大把鈔票,就巴不得立即浮出水面,但當他戰戰兢兢地從水裏出來,他發現麗日當空,什麽也沒有。他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抹幹一臉的水珠急急地上岸,四周又找了一遍,還是沒見着半個人影,忙轉身摸自己的口袋,錢在手表也在,看來什麽也沒丢。這下可就叫他更寒毛倒豎了。
“奇怪,明明看見的,嘴裏還少了兩個門牙。”他不會多想,也不敢多想,迅速穿好衣服,飛也似地逃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感到陰冷的。那條瀑布還有周圍的一切頃刻間變了樣,美麗裏透着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