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符伸的願望不謀而合,家裏的冰箱裝着市場上所能買到的一切水果,這些東西的來源隻有等到他看見父親病房裏的那張茶幾才知道,都是别人送的。
他在家裏松了口氣,他早就準備好接下來一個星期足不出戶,他相信他可以做得到,因爲他有了電視和影碟,自我囚禁應該沒問題,他藏在卧室的片子可能比雙親放在影碟架上的還多,珍藏的原因據說是萬一妹妹看了會臉紅的。
至于生病的父親,除三五天打個電話問一問外,好象也不怎樣,而且一打電話,誰問誰都會搞不清楚。隻有等到他想買一套衣服,去銀行取錢的時候,發現帳戶上少了二十萬,他才會吓一跳,他認爲在這個無情的世界,在醫院裏,二十萬差不多可以買下一條人命了,那麽這些日子,父親一定病得夠厲害的,或許不僅換了腎和心髒,說不定連頭都換了。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對被修理過已非本來面目的父親,他開始莫名其妙的生自己的氣,就像小學二年級,明知窗戶的玻璃會破而竟拿了彈弓去射一樣,那一年他射中了偉大領袖的像,他的父親爲此進了監獄,沒有人責備他,但他就是害怕責備。
“哎呀!我們那孩子啊。。。。。。”這大約就是父親在唉聲歎氣的時候。每次做孩子的聽到這樣的話都會渾身冒出冷汗,而現在,更是如此了。
“唉,今年真的是流年不利!”符伸忽而想起了張南對他說的話以及留校查看的白榜,于是一并歸在一起感歎,仿佛要把它們連着埋掉,好跟孝子一樣,大哭上三天三夜。
他穿上新買的無袖襯衫,爬上又大又長的公交車,并一屁股坐到最後一排中間的位子上,以前坐這,總有一種豪壯威猛之感,而今天不了,因爲一會兒還不知道怎麽去應對父親呢?他那怎麽也合不上的嘴巴說:
“倘若他問起成績呢?又或者問‘你最近都在忙啥呢’?真煩!”
一個穿得很少的女人臨窗坐着,長的發絲在風裏吹得直了起來,不斷在他臉上摸來撫去,于是他很知足,靠在坐位上很快地想入非非。
然而父親竟然沒有問,他買的水果和别人的水果堆在一起還是和五鳳山一樣高,壓得茶幾就要矮下去,他于是恍然大悟,知道過去的一個星期他是在享受父親的口福。作父親的也很高興,慈祥的看着很高很高的水果,想着天生和他一樣自私的兒子也可以關心起他來了。
“我要讓他念研究生。”他想,馬上把這一主意和兒子講了,在他心目中,兒子認真勤奮聰明,以往的成績和獎學金就是最好的證明,況且兒子顯然還沒有長大,還從沒聽說過有女朋友,也從沒見過跟班裏的女生來往,多半心思是專的,當然再念他個十年八年的沒問題。
作兒子的立即唯唯諾諾,然而心裏很不痛快,腦袋頂閃閃發亮的汗斑分明在說:“老爸,你來,兒子已經不行了,不僅心有所屬,而且因此被留校查看,知道嗎?留校查看。”
但做父親的隻沉浸在快樂之中,連冰涼的藥水流入血管也已沒有察覺,人們在希望面前涅般了。
“那麽,她現在做什麽呢?折根柳條編個很有生氣的籃子,還是提一大桶衣服坐在門前的小溪邊,撲通撲通地敲一個上午呢。”這些念頭源自“柳園鎮”那個心目中的聖地。他向來是好奇的,有了這一念頭就會不斷地加強,直到忍不住想方設法來滿足自己‘想知道’的yu望。但這也并不難,隻要打個電話就可以了,電話号碼是早就有了的,是在臨回家的那個晚上從小卓的鄉情錄裏抄來的,抄這個的代價是第二天幫小卓提那個很大的皮箱,黃色的。然而他不能,也不敢,太危險了,倘若接電話的是她爸呢?既然她可能已在河邊洗衣服!而且據說那部電話還是全村唯一的一部,有多少人會圍在旁邊哪。還是寫信安全些,地址也是有了的,也是從小卓的鄉情錄裏抄的,小卓真行,什麽事找他都可以。
他止不住高興,因爲隻要房間裏有一把筆,一張紙,隻要父親不在或者不識字,那就可以着手開始了,象他這樣的人最适合偷情了,當着老婆的面偷偷的做事對他來說肯定很快樂。但紙一定要好,他想,最好底紋印上‘想起你,我就異常的開心’等話。可這裏沒有,醫院的病房裏怎麽可能有這些東西呢?醫院裏隻有白色加上白色。他望着一旁的父親在很親切地打盹,他立即變得很索興,于是操起妹妹剛才爲父親削好的梨狠狠地咬了一口,象他這樣要東西最容易把蟲子一起咬進去了,但他不在乎,反正蟲也是梨裏長大并老去的。
母親有事回去,叫他留下,本來就是想讓他比家裏更賣力底吃水果,然後打出全天下最美的腹稿的。梨總是那麽美妙,可以觸發兩地相隔的靈逸。
過了一會,他再也撐不起興奮了,像“、、、、、、善男子,于彼善友不起惡念、、、、、、”這樣的辭章隻有等他睡了才有的,因爲他睡去了,看見一塊巨大無比的隕石落下來,砸在一座古老的城池之中,石頭裏包着一個體形魁梧有幾分像鲎的甲士,長長的尾巴證明那是一頭公的,然而不能動。國王發榜全國請人以牛車盛之,準備進獻烏有皇帝,叫太子随行;臨行,王有一女極力勸阻,聲淚俱下,聞者莫不悲鳴,而國王仍執意出行,于是舉國百姓列隊相送,甚爲悲壯,符伸仿佛之間就站在公主身側,立于一處土台上,但見王之車漸漸遠去,終于無有。那公主遂昏于地,伸乃抱之,離地而飛,瞬間穿過千山萬水,仔細觀之乃張南,眼角猶餘淚痕,即時醒來。
父親的脈滴剛好完,而醫生正和他談話。
“如無反常,一星期後就可以出院了。”醫生如是說。
“那麽,還繼續服藥嗎?”父親應到。
“當然,服幾個療程最好,以防反複。”
“那麽,醫生,真是太感謝你了,您看,我這兒子的頭是什麽毛病?”作父親的主動把話題引到兒子的身上。
兒子檫着嘴角的口水,登時倍感不自在,秃子是最怕人家翻他帽沿的,然而他還是不得不按醫生的要求伸手讓他把脈,又拉起上衣,讓他用測聽器在胸口移來移去。他是有幾分自戀的,這一被檢查,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你兒子,有一些腎虛,對吧!”他說。
“對,對。”做父親的說。
“奇怪了,怎麽和小卓一樣的論調。要麽小卓是個聖人,什麽都懂;要麽就是這老頭子胡說八道。”做兒子的想。
“心髒功能也不是很好,對吧!”
“對,對!”
“屁!我要懂了,看你幹麽!你問我,我問誰去?”
“因此氣血不周,毛發不全。”
“放屁,我下面怎麽長了那麽多!”
“那麽,您給他開些藥吧,多少錢無所謂的。”做父親的立即表示,他财大氣粗,死蜈蚣還有百足,死駱駝比馬大。
“我可以開些藥給他。”醫生說,“不過我有一位朋友開了家診所,是專門用按摩穴位治療脫發的,呆會兒給你個地址,你兒子自己可以去找他。”
“這也好,這也好,隻要能治好,多少錢無所謂,無所謂。”
“這個自然。”醫生說完出門去了。
“花錢就叫自然嗎?”符伸說,他對于治好秃頭已不太抱有希望,去年就曾買了一台機器按照介紹天天電擊而未取得任何效果的,倒是把頭皮給燒出幾個疤來了。
“你明天去看看吧!翁醫生可是非常高明的。”
符伸嘴裏沒說什麽,而心裏一個‘屁’字早就放飛了,就連他自己也爲之吓了一跳,怎麽今天一直和父親唱反調呢!完蛋,肯定是父親被換了,他的那麽多不滿早在看見學校的白榜後就開始高漲了,今天即便見了皇帝也未必肯伏首稱臣的。
第二天,趁着父親挂瓶的當兒,符伸遵照他的旨意去了,其實是先去買一疊帶香味的信紙跑到一家麥當勞,邊吃薯條邊把昨天想好的話複印在紙上。爲了便于了解他最近寫情書的水準,照抄原文如下:
張南:
(他可不敢叫南姐)
見到這封信,你也許奇怪吧,奇怪于是我是吧!如果不願意往下看,那就扔了吧!
(不看别的,就這三個吧字,他不知道真的會被扔掉)從今而後,我保證不再打擾你。(怎麽知道呢?)說真的,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要是這樣的話,兩個人早就在一起了)我曾經看過這樣的故事,(不知道是《故事會》的,還是《什麽生活》的)說是有個女子被一個她根本不喜歡的男人拼命追,追到一座懸崖邊上,(還得爬上呀)女人甯願跳崖也不願跟男人走,(多半這男人是流氓,想調戲她吧,不過這樣的女人是見不到了)這當然是個故事,但我還是想:做女人太難了,(胡說,容易着)被人追一次就要跳一次,一生中,可能有那麽多的像我這樣的不被喜歡的男人去追逐啊,那麽她們要跳幾次呢?
愛很難,拒絕愛則更難。所以如果我真那麽讨厭,我想我應該停了。(早就該如此了)
可我實在放不下,我不知是怎了,吃飯的時候想起你,就像坐在公交車裏想你,也像讀書時候想你,我想這一定是經常夢見你跟我在一起的緣故,(因果倒置)沒有你,我真的很難受,我想我會就此死去。(死就死關我屁事)我對天發誓我這一次是真的,(許多人都這麽說)請不要相信我那冷漠的表情就像不要相信别人對你的诋毀一樣,因爲愛使我沒有勇氣去面對你的雙眼;因爲愛使我儒弱。(好肉麻)
我努力過,但最終我們還是像兩條平行線,(照相對論,平行下落的物體最後還是相交的)因此我是注定要失敗的了,對你,或者我不配。(有自知之明)
我現在很想知道你過得還好嗎,都在做什麽呢,(這就沒必要了)是否曾夢見過我,(你以爲呢?)我這麽多思念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嗎?如果你對于我仍一片空白,(太精确了,空白。)我就不知該再說什麽。好了,說什麽都是多餘的。謹祝暑期快樂!(我懷疑到這裏是不是哭了)
寫完,薯條也吃完了,呆想片刻,于是封好信封,冒着大的太陽到處尋找郵筒,并不知道他的讀者兩天後怎麽挖苦,因爲他太自信了。
他終于找到郵箱,毫不猶豫的投了進去,而後輕松地在街上閑逛。到處有大而白的腿,到處有細而凹的乳溝,就是找不到和他一樣的打嗝方式,因此他很能引起注意,美麗和醜陋最容易被關注了。
大約有一千八百輛轎車開過紅綠燈的時候,他秃的頭被太陽曬出許多汗來,連僅有的幾根細毛亦像幹渴的禾苗趴在油亮亮的汗海上。這時候爲驗證一下自己的記憶力,他來到了那條小巷。
那挂着門診部的招牌下,新裝的玻璃門上貼着:中國技術,引起轟動,白發、脫發、謝頂專治。門内穿着粉紅長裙的幾個小姐正在放肆地開着玩笑。
“昨天晚上那個好大。”
“變态,摸了個把小時,連動都不會。”
“被你給采了那麽多次,怎麽動得了。”
“我說呀,你給他吃點什麽寶吧!”
符伸上,屋裏忽然安靜,幾雙眼睛就像盯着一個怪物,一個女人站起來把他拉進了裏間,他想逃的念頭頃刻間就沒了,爲什麽??????許多年以後他還會這麽問自己。
“她呀!專門對小學生下手!”後面一人說。
“哈哈、、、、、、”一串笑聲就穿破玻璃幕灑在外面的馬路上,狗見了也不禁夾緊尾巴跑了。
那個她戴上口罩,卻叫符伸脫掉外衣外褲躺在床上。他美孜孜的,以爲那天晚上未竟的事業便要在今天實現了,手腳就漸漸地不安分,而那女人好象并不介意,于是大着膽子脫了他的粉紅的外套,大片雪白的肌膚就展現在他眼前。
他想得很美,但他判斷錯了,但無論如何這個陷阱就是把他給活捉了,許多天以後他還以爲那女人是心甘情願的,而不是和那個後來進門的男人勾結了騙他的錢,因爲那女人苦苦哀求,仿佛和他符伸站在同一戰線上,而那醫生卻一定要報警。所以爲着“可憐的女人”還有他的前程,他叫那醫生私了,心甘情願的去銀行取了三千快出來,才一溜煙地逃出那條小巷,抖擻着打了五十塊的回到父親的病房,心裏乃惦記那個可憐的女人,而在此以前他是拼命批判她們的同類的,天知道靠身體賺錢有沒有罪,既然手腳可以賺錢。
唯一不好辦的是他不知如何向父親解釋帳戶上的虧空,總有一天這顆炸彈是要爆炸的,因此他做好了出逃的準備。飛機是飛往蒙古呢還是?
時間過得很快,幾天以後,父親出院了,他陪着他出來,他的心情好得象他乃爸似的,但就在快上車的刹那,他發現妹妹在路的另一邊被一個矮胖的男人塞進了一輛轎車,他認得那男人是車站那邊的老闆,因此他站在那裏好久沒動,心裏非常難過,因爲他清楚妹妹在做什麽,如果允許的話,他将當街呼喝,嚎啕大哭。但看着面色慈祥的父親今天那難得的笑容,他咽下了這一切。世界上蒼蠅最難吃了,他吃的比蒼蠅更難吃。
母親策劃了許久,就是以這種形式來迎接他們父子的歸來:每個門上貼了十道符,客廳設着祭壇,一個道士坐在蒲團上,見他們過來,立即仗劍疾舞,一屋子的空氣夾雜着燒紙味、火yao味,香味,嗆得實在不行,符伸是不抽煙的,但他可以忍受這樣的煙味,符伸是最怕鬼的,但符伸就是讨厭這種半有半無的做弄。
道士顯然沒有預防他的法力治不住人,他要符伸陪他父親繞壇走三圈,冷不防符伸發怒翻倒了這一切。他不會覺得倒黴,他灰頭土腦的收拾好東西走了。
吵架是要有理由的,今天他們都找到了理由,所以就吵架。一家人的三個陣營是:父親和符伸一邊,母親一邊、妹妹中立。母親打了符伸一巴掌,父親和母親吵架,而妹妹中立。
符伸臉上的那一巴掌大約是平生以來的第一掌了。他的憤怒和悲哀頃刻之間都被打掉了,正好找到了外逃的借口。于是他上樓收拾衣服下來,經後門瞞過所有的人出來。正準備離去,突然在外面又看見那輛黑轎車,于是又大怒,走上前猛揣了兩腳以表達他對于這種文明的痛恨。
他在出門的第一分鍾就已決定到柳園去了,因此他立即坐上北去的列車。
他欣賞着沿途的山水,心情歸于平靜,眼淚也幹了。
夜很快就包圍了一切,隻有亮光的地方有一點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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