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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三十一章困龍無風雷



ps:

一家人圍着木桶坐下來,吃着同樣的飯菜,心思各不相同。佛念畢竟是孩子,腹中空空之際,第一次吃到不同于宮裏的飯食。雖不繁富精美,卻别有滋味,而且非常之時非常之地,沒有宮中進膳那麽多繁文缛節,一口胡餅一口菜,狼吞虎咽,甘之如饴。高氏一向食不厭精脍不厭細,且多年晚膳都是明燭高照、絲竹在側、婕妤斟酒、黃門傳菜,南北特産換着花樣嘗,新酒陳釀輪轉着品,烹茶都有專用的泉水。今晚雖然也餓,但屈尊席地而坐,在一個木桶底上吃粗茶淡飯,若說燈明則兩杆火把,論乎絲竹則門外兵甲,下箸隻有四樣菜,果腹不過一筐餅,國母之尊,村婦之炊,再想到今晚顯然沒有熱水沐浴,不能不滿心怨歎。隻有姚泓,他根本吃不出菜味。他一邊機械地咀嚼吞咽,一邊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他在等着去鄭城的探子。

夕陽的腳印,漸漸從窗戶紙上挪開,屋子裏漸漸昏暗下來。

住慣了長安宮中的大房子,石橋小城裏最大的這個屋子對姚泓來說太小了。身邊沒有一名宦官,隻有羽林騎的官兵,他們粗手粗腳地剛剛打掃完房間,既沒有熏香可用,也沒有鮮花進門,屋子裏依然有一股久不住人的荒蕪氣味。

沒有屏風,軍人擡進來兩座兵器架,在上面挂了一排披風,勉強把一張木床遮掩起來,那就算是“後宮”了,倉促間無處尋覓錦衾棉褥。士兵們找來幹淨的稻草鋪在床上,在上面鋪了兩大張牛皮。牛皮上再覆蓋兩面軍旗,倒也軟硬合意。兩布袋糧食。裹之以錦袍,算是枕頭。此刻高皇後正半躺在那張木床邊上,靠着枕頭,面對着牆壁發呆。牆角有個蜘蛛網沒有打掃幹淨,在鑽入門内的微風觸碰下,隐隐搖擺,像是在爲國母之悲打節拍。牆角本來有一個洞,一名軍官看了一陣,說應該是老鼠洞。不能讓鼠輩驚動聖駕。但倉促間也來不及煙熏水罐,且那樣會鬧得更加狼狽,沒有更好的辦法,索性把一個槊頭釘進去,也算是用甲兵之威,震懾小小蟊賊,至于老鼠會不會旁門左道,半夜在梁上撕打,就隻有天知道。

屋子裏沒有案幾。隻有一張胡床,但姚泓沒坐在上面,他張着兩腿,背靠胡床席地而坐。屁股底下是一張狗皮墊子。是石橋小城看門老兵獻出來的,上面散發出一股難以辨識的年深日久積澱的重濁氣味。要換在平日,膽敢把這樣的東西放在皇帝面前本身就是死罪。但今天皇帝從戰場下來沒敢進宮就倉促來此,能有一個隔潮保暖的墊子。保證天子之臀不接地氣,已經是莫大的功勞了。

沒有人掌燈。他也不需要,這樣昏黑地坐着挺好。這些日子,好像眼睛一睜開,壞消息就跟着日光來。隻有不做噩夢的深夜,才能卵翼他片刻的甯靜。在今天一整天的喪魂失魄之後,此刻他需要這種卵翼。

也沒有傳膳的鍾聲。事實上羽林騎正在螺獅殼裏做道場,挖地三尺爲皇帝拼湊晚餐。小城裏有糧食,準備漢光武帝劉秀念念不忘的“蒌亭豆粥,滹沱河麥飯”,還是綽綽有餘。至于下飯菜,倒也小有基礎。

守城老兵養了四五頭豬、十來隻雞,他還有一小畦菜地。皇帝今夜晚膳雖然不能鋪滿一大桌,但至少有葷有素,不至于陡然墜落到隻能粗粒下咽。羽林騎在營房外埋大鍋煮飯,守城老兵那個小土竈,如今正式被接管爲禦膳房。宮裏的廚師沒帶來,隻能從羽林騎士兵中選一個自稱做過夥夫的出來臨時擔任禦廚,他此刻一邊施展刀工備菜,一邊焦急地等待着化妝出去采辦的士兵,并在暗暗算計如果大難過去,此次爲皇帝庖廚是否有助于平地升官。

探子們一**返回,帶來的消息沒有最失望,隻有更失望:晉軍一支小部隊占領了平朔門;晉軍尖兵抵達皇宮門外,太監們已經打開宮門迎接晉軍;晉軍大部隊自平朔門入;晉軍已經開始遣散宮女太監;晉軍開始張貼安民告示;晉軍打開官倉向百姓分糧......

唯一值得欣慰的消息,是晉軍好像還不知道皇帝在何處避難,所以小城還沒有被圍困起來,這就是說皇帝還保留着一個通道,可以由此指揮依然在戰鬥的大秦軍隊,或者說由此向依然在戰鬥的大秦軍隊發出求救信号。

是的,就是最後這根柱子,還在支撐着姚泓。

姚讃。

這個名字對于姚泓,簡直就如阿彌陀佛。

姚讃還在鄭城,他還有完整的兩萬多軍隊,那是目前除蒲坂姚璞麾下外最善戰的秦國精銳。隻要他迅速揮軍殺進,就可以趁晉軍立足未穩,将其逐出長安,固守等待大魏援軍;或者幹脆護衛車駕離開長安,在秦魏邊境重整旗鼓,相機收複失地。

鄭城到長安,不足兩百裏,道路平闊,無江河之阻,騎兵倍道兼行,半天就到。姚讃得到消息後,馬上安排疑兵絆住劉裕,自己帶領精騎加速西進,深夜應該能到。姚泓已經将一封密信分成三截,派三波探子送往鄭城,姚讃隻要将密信合起來,就能知道從長安城東明光門打進來,屆時羽林騎會從裏面突襲接應。

現在,姚泓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等待那從東南方向馳來的救星。

屋子裏已經徹底黑了。

高氏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屁股有點發麻。

扶着胡床站起身來,彎曲許久的雙腿一站直,血液立即湧進去,姚泓感到一陣眩暈。向後一倒,坐在胡床上,直到這股勁過去。

打開房門,月光投進屋子。給它光亮,也讓它的簡陋凄惶一覽無遺。

羽林騎的軍官們都在門外席地而坐。皇帝沒有下诏,他們誰也不能進來。看到皇帝出來。趕忙起身待命。姚泓很想說一番有力的話爲他們打氣,但說出口的話卻是你們趕緊去吃飯吧,朕也餓了,天塌下來也不能空着肚子啊。

而後暗暗後悔,身爲天子,怎麽可以說天塌下來這樣不祥的話。

軍官們慢慢散去,一名校官招招手,叫過來兩名士兵,張羅他們給姚泓的屋子帶來兩隻火把。用石頭夾着,杵在牆角。須臾,士兵們搬進來一個大木桶,口朝下倒扣在地上,把桶底擦幹淨,招呼廚師爲陛下上菜。總共四個碗,一碗爆炒雞塊,一碗鹵豬肝,一碗涼拌小白菜。一碗茄絲炒肉。碗是粗瓷的,有一個還缺了一片。另有一個籃子,裏面是幾十個胡餅。

很快,蒼蠅循着氣味追過來。試圖降落在食物上。

那名臨時充任廚師的羽林騎士兵跪在地上,一邊揮手趕蒼蠅,一邊惶恐地說派人喬裝百姓出去采購。但集市都關張了,他們又不敢到老百姓家裏去買。這裏隻有這些東西,粗糙鄙野。小臣盡力炮制,冒死進獻,望陛下贖罪。

姚泓強大精神,夾起菜挨個嘗了,雖然不知其味,仍作興緻勃勃狀,說能張羅成這個樣子,已經很難爲你了。煩勞你去把太子叫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

太子姚佛念,十一歲大的人,居然一身盔甲地進來了,腰上挂的佩劍幾乎要碰在地上。頭盔大了一圈,他不得不塞進去一大團絹帛。鐵甲顯然是找了最小号,不過罩在他身上,依然像是給綠豆大的菩薩蓋了蠶豆大的廟。

高皇後心疼地給兒子擦去臉上的汗,摸着他汗濕的後背,說你到哪裏去玩了。

姚佛念很莊重地搖了搖頭:

“我沒去玩,我去巡營了,還跟羽林騎弓箭手學了學怎麽從高處射低處。他們說敵人要是沖着城牆跑過來,你就要瞄準他的腳,這樣射過去就剛好射中身子。”

高氏一邊把手帕伸進佛念袍底擦背上的汗,一邊唠叨:

“你個孩子家,不要管大人的事。”

姚佛念一甩膀子從母親懷裏掙出來:

“母後别把我當孩子!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我還是大秦儲君。國難當頭,我不爲父親分憂,誰來分憂?”

姚泓一把攬過佛念,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好幾口。孩子這幾句話,讓他心裏亮堂堂暖烘烘,片刻忘記了還有那麽多煩惱。但傷感很快就壓倒了欣喜。多好的孩子,要是家國無難,他應該能夠成爲一個好皇帝,不像他父親,隻會吟詩做賦,不善經天緯地;隻懂待人以寬,不會鐵腕治國。

一家人圍着木桶坐下來,吃着同樣的飯菜,心思各不相同。佛念畢竟是孩子,腹中空空之際,第一次吃到不同于宮裏的飯食。雖不繁富精美,卻别有滋味,而且非常之時非常之地,沒有宮中進膳那麽多繁文缛節,一口胡餅一口菜,狼吞虎咽,甘之如饴。高氏一向食不厭精脍不厭細,且多年晚膳都是明燭高照、絲竹在側、婕妤斟酒、黃門傳菜,南北特産換着花樣嘗,新酒陳釀輪轉着品,烹茶都有專用的泉水。今晚雖然也餓,但屈尊席地而坐,在一個木桶底上吃粗茶淡飯,若說燈明則兩杆火把,論乎絲竹則門外兵甲,下箸隻有四樣菜,果腹不過一筐餅,國母之尊,村婦之炊,再想到今晚顯然沒有熱水沐浴,不能不滿心怨歎。隻有姚泓,他根本吃不出菜味。他一邊機械地咀嚼吞咽,一邊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他在等着去鄭城的探子。

他應該比姚讃早出發,自然也應該比姚讃早趕到。他們都是精明的老兵,熟悉地形,知道怎麽從晉軍眼皮子底下混進來。

突然,一名羽林騎軍官沖到門口:

“來了,陛下,他們來了!”

姚泓把筷子扔,一下子竄起來:

“探子回來啦?”

到了門口,借着火把光看清了,這名軍官滿臉驚恐:

“不是探子,是晉軍,晉軍到城下了!”

幾乎同時。姚泓聽到城牆外的号聲。

他沖到屋子裏,從胡床上一把抓起寶劍。顧不上戴頭盔就往外走,臨出門前餘光看見高氏已經捂着臉哭起來。姚佛念把咬了一半的餅子往地上一扔。抄起寶劍跟了上來。

他們登上城牆,看到城下滿是火把。火光映在晉軍的武器和盔甲上,跳躍如鬼火。晉軍人很多,從城門鋪開去,一眼望不到邊,似乎除了石橋小城,長安城裏的每寸土地上都有一雙南蠻的腳。

姚泓頭皮發麻。

火光中,一名晉軍軍官打馬走到護城河邊,沖着城上大喊:

“你們趕快去告訴姚泓。别指望姚讃來救他了。王師固守,長安固若金湯,姚讃想進進不來,想退退不了,行将被太尉追蹤擊破,他自身難保,來不了啦!你們現在是甕中之鼈,要想活命,馬上投降!”

城牆上一片寂然。

兵不厭詐。晉人也許隻是空言恫吓。

但滿城敗軍之餘的殘花敗柳更願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姚泓手扶垛口站穩,沖着城下那名軍官招招手:

“我是大秦皇帝姚泓,你可是王鎮惡?”

軍官一聽是姚泓,有點驚訝。而後馬上恢複了那種勝利者的鎮定:

“王鎮惡将軍此刻正在你的宮殿裏召見你的臣子,我是他麾下骠騎隊隊主郭旭。你既然已經領教了王将軍的本領,那就别存幻想。趕緊開城投降吧,頑抗下去除了死更多的人。更加重你的罪責,沒有任何好處。”

姚泓一聽跟自己對話的隻是一個隊主。不禁有點惱火,自籌至少要壓壓他的威風:

“郭隊主口氣太大了。大秦不是紙糊的,不是你們吹口氣就能倒的。朕爲天子,以身守國門,絕不向你等南蠻鼠輩低頭!你們雖然偷襲占領長安,但隻要我勤王之師一到,忠貞官民同仇敵忾裏應外合,到時候趕緊投降以求免死的,就是你們啦!”

那個叫郭旭的軍官被這番話堵住,噎了半晌才打回來:

“姚泓,我是個鐵匠出身,不像你那麽會說話。就一條,你說你要守國門,那我帶着18騎打進平朔門的時候,沒見你在那裏攔着我啊。你要是真像個天子的樣子,隻要帶100騎,放一陣箭就能攔住我,可那時候你忙啥去了?是不是已經鑽到這個烏龜殼裏啦?”

姚泓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燒爆了。他本想一番話震懾敵将,沒想到這個自稱不會說話的鐵匠,竟然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想想不能就此草雞,乃順勢一笑:

“你說烏龜殼,那就是烏龜殼好啦,你若能打破這個烏龜殼,也算你不是凡鳥。怕隻怕你損兵折将沒打進來,姚讃将軍的刀尖已經頂到你後腰啦!”

晉将聽完,無語片刻,擡起頭來笑了笑:

“姚泓,你戰場上那麽儾包,吹牛倒是挺厲害。你不就是盼着姚讃今晚從明光門打進來麽?告訴你,别說明光門,就是他人多到可以同時攻打長安8個門,你試試看他能打破哪個?我北府兵野戰尚且不懼你們,更何況居高臨下吃飽肚子等你們爬牆?”

他提到了明光門!

豈止姚泓,城上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

晉軍居然對姚泓的計劃了如指掌。

而且他們對己方防禦的堅固程度竟然如此自信。

晉将郭旭看他們半晌不說話,一招手,幾個士兵從陣後押過來一個人,姚泓借着火光一看,正是派出去的三個探子之一。探子被晉兵押着,擡頭看見姚泓,慚愧地低下頭去,開始顫抖着肩膀哭起來。

姚泓長歎一口氣,頓時心如死灰。

姚佛念詛咒一聲,一把從身邊士兵手裏搶過一張弓,從他箭壺裏抽出一支箭,想要射殺這個探子,但是他太小,踮着腳尖勉強能看見城下光景,要想穩穩地射殺城下目标,高度根本不夠。折騰兩下,無計可施,氣急敗壞,乃拉滿弓,仰天向夜空狠狠放出一箭,而後把弓箭一扔,氣哼哼地下城去了。

城上城下盡皆啞然。

姚泓慢慢轉過身去,手扶着馬道矮牆,一步步挨下城來。

城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做什麽。

城下的人也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戰該撤。

姚泓走到平地上的時候,聽到城外那個叫郭旭的人大聲下令:

“全軍後撤百步,今夜就地紮營!放哨的給我睜大眼睛盯着城門!”

而後聽到他對城上喊:

“秦軍弟兄們,去勸勸你家皇帝吧,孤家寡人的,還扛啥呀!”

這邊竟然連個硬氣的回罵都沒有!(未完待續。。)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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