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曲終人散



第一節麥城有多遠(一)

有時候,不得不驚歎IT行業人群的工作效率,HP的老總将客戶信息交給了風雲公司.

那也是一家HP的金牌代理公司,其實也沒有太多的原因,還不是風雲公司的老總和HP高層綁的更緊.說白了,風雲有相當一部分股權是屬于HP高層的一個人或幾個人的.而風雲是他們的後花園,當然很多關系是鮮爲人知的.無論是私企國企外企,怎樣因地制宜的實現個人利益最大化,才是一些人關心的.

當刁總秘書小呂收到風雲傳真報價時,傳真件上清晰的印着時間-------------13:17.

而當刁總親自看到這份傳真件的時間僅僅延後了11分鍾.當然這些都不時關鍵的,關鍵的部分在于風雲的總報價比英雄和北方天雄議項總價低了一萬三千四百元.

老闆的難道都是吃閑飯的嗎?這可是頗俱規模的私企,如果有人這樣說我也隻能當笑話聽.刁總不動聲色的給他的副總------賈生平請到了辦公室,他當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高薪請來的白眼狼一手策劃好的,他卻想聽聽這位副總的意見.

當賈生平從刁總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笑了,隻是笑容看上去那麽詭秘,那麽輕蔑,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而現在整件事情僅僅需要一個結果,一個背黑鍋的羔羊,那個人就是張謀.

賈生平從不把自己當個演員看,他認爲那些得了狗屁金雞銀鳥狗頭獎演技不過爾爾,他更欣賞自己的演技,現實中的演技.

一刻鍾後,整個采購部的人,當然也隻有三個人,沉默的坐在他那間充滿美國氣息的辦公室裏.

他甚至把自己的演技發揮到極至,他相信沒人看得出來他在演戲,看着下面一個個都神情凝重,低垂着腦袋,心裏閃過一絲冷笑,張謀啊,張謀,你有什麽資格跟我牛呢?

看着張謀神色有些漂乎不定,臉上的表情似乎隻有痛苦兩個字可以形容,他知道是時候了,自己再加一點點力氣,就可以将他永遠的踢出這個圈子,當然他要張謀自己提出來,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兵法最高境界.

“情況就是這樣子了,刁總這個人你們也都知道,要等他親自下手,别說失了面子,就是整個部門誰也别想在公司甚至這個行業立腳了.這事說來也他媽的倒黴的,以前從未發生過,怎麽這次這麽不小心,别說是你們,刁總追究下,我的飯碗怕也要涼,我們幾個在一起合作這麽長時間了.我也不說沒用的廢話,都是自己人,一條船上的,船翻了,一個都别活了.我現在最怕的是再把以前的那些爛事揪出來,刁總,哎,他可不像吃素的.怎麽能不懷疑我呢?”說着兩眼緊閉,重重的靠在辦公椅子上,長歎了口氣,一副心煩意亂的表情.

張謀一顆接一顆的煙,沒斷,臉上依然陰情不定,他現在腦子實在是很亂,用餘光看見另外兩個人都有意無意的盯着自己,于是長長的歎了口氣,手在下面緊緊的握成拳頭,咬着後槽牙,他知道這幫人就在等自己一句話,心裏暗自罵娘也于事無補,再三猶豫,終于開口說了句話.

“行,我知道了,賈總,這事是我的責任,出了岔子連累了大家了,我知道該怎麽辦”

“張謀,這事我們都有責任,你也不用一味的往自己身上攬,我們再想想别的辦法……..”

張謀馬上打斷他,”賈總,您别這麽說!這事就是我經手的,挖跟英雄做的,你們有什麽責任,賈總你不用說了,如果這事過去了以後采購部的兩個弟兄以後還要靠你關照.”

剩下兩個同事平時好處也沒少收,這到了關鍵時候卻誰都不肯出頭,聽張謀到底肯出頭扛下來,不禁在心裏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的神情被賈生平看在眼裏,心中又是一陣冷笑.

張謀踏出賈生平辦公室的一瞬間,心裏好像隐約想到了什麽,他回頭望了一眼,歎了口氣.苦着一張臉走了.

下午四點剛過,老周接到張謀的電話,裏面傳來的聲音簡直就是在咆哮.

“姓周的,你怎麽辦的事”他媽的你辦的是人事麽?成心坑我是不?”

老周聽的一楞,要不是手機顯示的号碼,他決計想不到那發狂的聲音是平時一付溫文爾雅的張謀.不由得心裏一驚.

“張哥,你怎麽了?先消消氣,慢慢說:”他心裏想着不論什麽事先穩住再說.

“消氣?我操,都這節骨眼上了,消個屁,你說,我哪點對不住你,你這麽坑我,存心讓我死是不?”張謀也想控制情緒,可是他聽到老周的聲音就氣的七竅生煙.

等張謀一頓罵過後,老周冷冷的看着遠遠拿在手裏的電話.一言不發,他不知道那邊情況究竟壞到什麽份上,隻是他對張謀卻很失望,他覺得這麽容易就被激怒的,城府也不過爾爾.

重新把手機放到耳邊,聲音小了許多,他知道那頭發洩的差不多了,兩個人在電話的兩端漸漸開始心平氣和的交談.

“小周啊,我倒也知道你不是存心的,可是這回我前程是完了,你說你一個不小心,咱們簽的單子飛了不說,我他媽飯碗都沒了,你也别怪我火大,說出來丢人的,我現在也不在乎,你說我這些年給人點頭哈腰,卑恭屈膝我他媽圖啥?好不容易混到這份上就這麽一個跟頭栽下來,我操,這回可真廢了.”

老周那頭還是聽的稀裏糊塗,不過他知道壞就壞在這單上了.等他聽張謀講完了原委後,心裏又是一沉,難受的要命,甚至有種想哭的感覺,他心裏清楚要哭也頂多是幹嚎,眼淚卻早已闊别多年了.

他定了定神,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大對勁,開口道:”張哥,這事有些蹊跷,你剛才說你們刁總辦公室的傳真件,是哪個公司的.”

“是哪個公司的我哪兒敢問,我現在想問你到底還跟誰說過這單服務的事”

“張哥,你想過沒?就算我告訴别人,可是連我都不知道你們刁總的傳真電話,我也就知道你手機号,再說,這單我要是洩出去,我就是他媽狗養的.再怎麽說在三好街做業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點道理還不明白,自己沒一分錢好處,還把别人毀了的事,換你你能幹麽?張哥你再想想是不是你那頭出了什麽漏子……”

張謀放下電話的時候,終于冷靜下來,他點了顆煙,等他把煙頭狠狠的踩滅在腳下,眸子裏放出寒冷的精光,狠狠罵了一句,”操,賈生平,真有你的.”

老周挂了電話,眉頭依然緊鎖,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作對,終竟是他媽惹着誰了,黴運不斷,家庭,愛情,事業,全他媽給我滾.”他心裏煩的要命,連個能說說話的都沒有,他又想起了依興,”操,這死小子正風liu快活呢吧,算了,想他做甚,他也幫不上忙.”

依興這一刻正牽着蘇婉的手,漫步在徐家彙這條著名的商業街上.

一字長街,看不盡的繁華,數不清的喧嚣.太陽正緩緩的收起它的光線,可美侖美幻的商業中心依然閃閃爍爍的映出絲絲屢屢的餘耀,像那斬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依興心裏蕩漾着一股春意,他輕握着那柔若無骨的玉手,本是件輕松的活兒,卻不知怎的,手心裏的汗不争氣的滲個不停.他想自己握在手中的就是幸福吧,那可是自己一生追求的幸福啊,而當幸福被握在手裏時,他本以爲身上每一個細胞,每條神經都會像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一樣浸泡在幸福裏,卻不知怎麽的一種不安和驚恐就像自己的影子怎麽樣也甩不掉,那一刻他想起了老周,老周要是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又會說什麽呢?不知道,也許會說一駝牛糞砸在鮮花上吧,”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嘿嘿一樂.

“什麽事兒這麽開心,”蘇婉聽到傻笑,歪頭看他.

依興臉上一紅,”想老婆”,表情做白癡狀,口水做欲滴狀;眼神做色眯眯狀,直直的盯着蘇婉胸部,”好大歐,”

蘇婉的臉一瞬間有白到紅,就像青白的葡萄一夜間熟透.

這一切他都幻想過無數次,然而也僅僅是幻想,他知道自己沒有推開現實和幻想間那堵牆的力量……

門市的财務大桔子是大客戶部趙總的外甥女.而趙總又是英雄最大的股東.而知道這些事的人碰巧并不多,碰巧秦丹又是其中之一.秦丹和大桔子關系相當不錯,大桔子從剛做财務那天起秦丹就經常幫她,大桔子當然也很程秦丹的情.兩人很多時候也是無話不談,女孩有時候很容易打成一片.

午飯剛剛吃過,财務室隻有秦丹和大桔子兩個女孩.大桔子百無聊賴的在機器上挖雷,手法娴熟無比,另一手握着一瓶紅茶.

“哎,最近這陣子業績實在不理想,甚至連小周這個季度利潤也好過我.”

“秦姐,這有不怪你,這一陣子市場本來就不好,你看别的人業績下滑的更厲害呢!”大桔子在一旁勸着.還有,秦姐,你看周子業績那麽好,其實也是有人幫他撐着.”

“噢?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他那點事還瞞的住财務麽?門市不是業績和獎金挂勾嗎,給每個人都定了毛利,一個月1萬的毛利,有幾個能完成,我就看見好幾回,門市有幾個業務幾筆單子的出貨都寫的周子傲的名,把利潤算在他身上,他自然完成的好,我想到月末發獎金的時候,小周再把錢給那幾個一分,不皆大歡喜嗎!”

秦丹心裏其實早就清楚這些,不過還是裝作第一次聽說,”是麽?這小周可真行,膽子夠大的,他跟曹總耍這心眼,曹總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居然瞞了那麽多人,不過聽說他前一陣子跟的一單最後折了,近十台的服務器吧,最後讓HP圈裏風雲做了.當時我還奇怪呢,後來聽風雲裏的人說這一單是暗箱,成了還要給人留一大筆回扣,現在想起來還不一定怎麽回事呢.不過我總覺得周子傲不是那樣的人吧!.”

“那可不好說,在三好街做業務誰不爲了工資獎金,哪有白盡義務的!”

“哎,想原來,我一直提拔他,好多業務都甩給他做,可這沒半年光景,周子傲他現在跟狂成什麽樣了.門市業務除了他誰也不行,聽了都讓人心寒.”

“秦姐,你别管那個白眼狼,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真是忘恩負義.”

“其實也沒什麽,他把我不放在眼裏也就算了,曹總對他那麽好,他還不知足,還想有一天自己做門市經理……”

“你裝的還真像流氓.”蘇婉口氣有些不悅,就要把手掙脫開,依興立在原地,手卻緊緊的不肯松開,用力一拉,把蘇婉抱在懷裏,摟的緊緊的,他怕幸福就這樣從他懷裏飛走,一去不回,一瞬間,在他懷裏的婉觸到了他的熱情,觸到了他的唇.

兩個人并肩在走,依興開始欣賞這種繁華,這擁擾的人群,養眼豔麗的上海女人,散出濃香的咖啡館,甚至是街邊的花攤叫賣的女孩.

依興忍住心痛,也沒理會在一旁拉他的蘇婉,拿着這捧如鐵的玫瑰.心裏忿忿不平的是,在沈陽這一把頂多也就一二十塊.可惜這是在上海.漲價的感覺就像珠穆朗馬峰一夜間有175cm的身高猛竄到海拔8848米.

第二節麥城有多遠(二)

依興并不人爲這種沖動叫小資,他一直人爲小資用在他身上那是在非理小資,他深情的望着蘇婉的喜悅的雙眸,他覺得就是再家個零也是值得的.

這幾束玫瑰我決定命名爲”香格裏拉”再送給你,嘴上這麽說,心裏還隐隐的覺得叫肉痛的感覺更爲貼切.

果然引起了蘇婉的好奇,”香格裏拉‘,很好聽的名字,可是爲什麽,難道是因爲五星級?”

‘不是拉,”香格裏拉”一詞,在藏語中是”心中的日月”之意,指心中的世外桃源,而你就是我心中的日月,我心中的香格裏拉.”

一番話說的不落俗套,淡而幽雅,他開始自得這些年的書沒白讀,将來沒工作了,寫本新編情話大全也可騙點銀子.

蘇婉接過了那捧豔極了的玫瑰,挽起依興的胳膊,垂着頭向前走,她不願依興看到自己的沉迷幸福的表情,夕陽的餘輝依舊美的讓人心痛.......

在購物的天堂裏不購物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女人.

蘇婉是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女人,這觀點依興一直持保留意見.她不去做model實在是有點令人惋惜.依興陪她在一家‘素妝麗人‘的服飾店試過幾套衣服,每一件都那麽合身,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韻味十足.

店長是個地道的上海女孩,精明的上海女孩,看着蘇婉的清麗,眼神裏驚異嫉妒的神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不停的在依興面前的贊歎.她覺得能陪這麽漂亮的女孩逛街怎說也不該是窮人吧!不管依興承不承認,他心裏清楚自己就是窮光蛋,而有常常抱有幻想的那種,在很早以前叫窮酸.

當他裝作不在意看到蘇婉試穿的幾套衣服,尴尬的神色清清楚楚的被寫在臉上,最便宜的一件也要他一個月的新水,更尴尬的是他出差的錢加起來也不夠買套衣服.

身旁的上海女孩還在令人心煩的喋喋不休,”你女朋友真有眼光,那件棉麻的很有手工味道,搭配她身材膚色剛剛好呢!”..................

‘剛剛那件是魚牌,很有水鄉味道,我看也很适合她.你女朋友氣質真好,不穿這套太可惜了.現在正是促銷階段,打個8.5折給你,很劃算的……”

依興越是拼命掩飾自己的尴尬,心中越是莫名的痛,莫名的悲涼,他開始痛恨自己的一無所有.上海女孩在他的臉上找到了答案,那種有意無意流露的輕蔑讓他心抽畜不已.

而當蘇婉輕笑着問他這件好看麽,然後輕笑着掏錢的時候,他聽到自己心裏有樣東西破碎的聲音,内心冰涼的像埋在海裏的冰川.

蘇婉無疑是美麗的.就像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那一刻他想起了蘇婉家的香奈爾的法國香水,蘇婉生日時收的玫瑰,英雄門口停的名車,那想起的一幕幕就像刀片子一樣輕輕的在他心裏割裂開來.他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壓抑着絕望的歎息.

自己有未來麽?現在不能給他的,未來可以麽?我算什麽,誰能告訴我,我算什麽東西,我真的有這個資格麽,給她想要的一切.

就像是小孩子搭的積木,你越是要搭的高,它倒的就越快.你想哭吧,周圍卻沒有一個無人的角落.讓你如願.哭給誰看呢,又有誰知道你心中的悲涼,就算有人知道.那又有誰理會呢?搭積木是個有趣的遊戲,就算搭的再漂亮,也會一不小心塌的七零八落.

不知誰在他心頭插了一把利刃,隻是滴出來的卻是血.蘇婉哭意盈盈的挽着依興走出店門的時候,依興強裝的表情看上去那麽僵硬,他好像聽到風中的呢喃,卻不知那是誰的眼淚在飛.

天色越來越暗,就像烏魚吐出的墨汁迅速的散開,星星點點的夜還沒來的及披上彩衣,已被上海的夜燈奪去了光彩.

依興想起幾年前讀過的一篇散文,名字叫’當窮人遇到愛情’.

當窮人路過昂貴的愛情,别歎息,請搖搖頭走開……

東無微白,晨夕乍上

依興遙望着窗外,眼前的一排排依舊是現代文化的叢林,他開始想像電影中回眸的片段,而那片段也在幻想中定格.一片落葉飄在水中央,水波蕩漾,柔柔的風輕輕的吻着這片孤單的葉子,倒像是湖中央的一葉孤舟.

他開始想回家了,也許沈陽更适合自己.也許蘇婉的世界真的和自己是平行的,就算互相吸引可卻沒有相交的一刻.

難道沒有廉價的愛情?就像周記包子鋪的早餐,美味而實惠,很适合窮人.

老周的單子折了,按他自己的話講就是被剁成七八塊的公鴨又被母鴨勾走了.

自己幾年攢下的錢就像一片秋葉被幽風吹落一樣無聲無息的不知飄到哪裏.幾年的辛苦結果頃刻間化爲烏有,真有一種被虐的快感,感謝上帝他不是變态.

此刻依然能笑着放狂什麽風吹雞蛋殼,财去人安樂的大概也隻有老周了,盡管笑容那麽苦澀.

關靜到家賭着氣一句話也不說,這次老周使勁了渾身謝術卻沒能哄好關靜.他覺得自己累的有些虛脫,灰色的壓抑揮之不去,要是能有一方淨土.對,沒錯,是西藏,那個曾令他無比神往的地方.假如自己不顧一切去了西藏,算不算是逃避?

他笑了,就算是逃避,自己都未必有這個勇氣.

在他談笑風聲,百無禁忌,肆意張狂的背後,誰又真正見到他真實的寂寞.日間的那些壓抑在半睡半醒間不是折磨自己又是在折磨誰呢.

關于西藏的書他買了幾十本,隻爲了終有一日能站在阿裏.

阿裏-----被稱爲世界屋脊的屋脊.原稱是阿裏古格,譯文是”西藏的西藏”,那曾經是古格王朝一處久遠而神秘的遺迹.在海拔最低處也有四千五百米的半荒漠的高原,至今仍是一片神秘而迷幻的土地.那裏有高原藏民的簪粑,數不清的藏牦牛,青稞酒,無邊無際的青青草原如天空般壯闊,連綿不斷的雪山是冗白的屏障.還有那虔誠的宗教信仰……

第三節爲什麽

當依興和蘇婉由上海回到沈陽時,他聽到消息讓他驚魂未定------老周要離職去廣州.

四月天,柳絮紛飛.

每一片柳絮都是寂寞的,他們就這樣在半昏暗半透明的空中飄呀飄的,在暖暖的春風裏寂寞的東飄西蕩,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但終究會塵埃落定,人生不也如此嗎?

依興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起的那麽早,也許是因爲老周吧,他回來後兩天都沒見到老周了,而今晚老周要他道别.

早晨道路兩旁的柳樹也在打着哈欠,熟悉的賣油條豆漿鋪子老闆一臉的無奈,懶洋洋的支着攤子.

不知不覺入了夜,而那夜色仿佛在燃燒.

路上,老周問依興想去哪兒,依興說去你家吧,老周神色索然半響沒說話,最後搖搖說,就要退房了,家裏有點零亂.關鍵有點冷清,他不喜歡那種感覺,依興又問嫂子呢,她不在麽?老周又是沉默,終于擠出一絲苦笑,”她走了.”

又是唐甯酒吧,那個依興隻來過一次卻記憶猶新的地方,那時的老周意氣風發,縱情高歌,舞步張揚.那時的老周妙語連珠,高談闊論,在人群中肆意的放縱.那時的他是英雄門市的一道彩虹,而今在眼前的他更像是月夜劃過後的一道流星,

而今音樂的旋律依舊的讓人眩目,昏黃的燈光,變換的臉龐,在依興記憶裏沒有區别.

也許那巴台的高腳登都換了顔色,也許那T台上的貝斯手也早已換了一頭長發,隻是嘴角上淡淡的笑意卻未曾改變,這讓依興感到一絲熟悉.

老周臉上有些擦傷的痕迹,依興留意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問,他怕有觸到老周的痛出,他以爲那是關靜的傑作.

從老周掏出的一包軟石林,依興大概知道他的窘迫.老周最喜歡抽的是紅雲,他曾說過哪一天自己掏出的是軟石林,那一定是連喝酒的錢都沒了.可隻惜依興還記得這句話,他甚至有些不忍,心裏一陣悲涼,借故出去了一下.

當他再次坐在老周對面時,扔在桌子上兩包紅雲.

老周一楞,随時表情變得複雜,一絲泛綠的燈光掠過,臉上居然露出一絲慘白的苦笑.

“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依興語氣從未如此平靜過.

“你父親的事兒,我聽說了,辦的怎麽樣了.”依興問.

“你聽說了,”老周的目光有些閃爍的盯着杯裏淡金色的液體,時而轉頭看看T台上腰枝狂扭的女歌手,不着邊際的說”那唱歌的挺漂亮.”

老周喜歡酒,依興覺得他喜歡要醉沒醉間的那種感覺,就像一杯酒的空與滿之間,有着一段遊離和擱淺.

不過一年而已,唐甯還是那家唐甯,燈光還是那麽迷亂,兩個人依舊還是那兩個人,那改變的是什麽呢.

“兄弟,我要走了,”老周忽然臉上的笑容變的讓依興那麽熟悉,那是第一次老周爲依興拉開門的笑容,那是第一次老周和依興喝的爛醉如泥的笑容,那是老周第一次拉依興唱歌的笑容……

他又回來了,那個讓他熟悉的老周.

“一曲新詞酒一杯,

夕陽西下幾時回,

朋友廖廖,

知己更稀,

曾笑千金,難求朱顔不改.

曾笑樹上的烏鴉飛呀飛,地上的人兒追啊追,

笑過以後,心中有淚.”

老周望着他,笑容如昔,”依興,一場兄弟,我把你看成知己,隻可惜以後的日子卻不能常常陪你了,保留身體吧,希望我再見到你時,你還是這副小白臉.煙,還是别抽的好,等有一天混的有個樣了,會去找你的.我活這麽大,真正看上的朋友沒有幾個,對你,我隻能說很想珍惜,隻是沒想到結局卻這麽滑稽.‘

依興想勸他留下,他實在不忍這個認識兩年多的好友就這樣離開自己,沒有老周的日子,他實在不願意想.

“你就這麽走了,關靜怎麽辦,他跟你一道去嗎?”

“她,...............她也走了.”

“走了!去哪兒?”

老周又沉默了,他望着那煙霧淡淡的,一絲一縷在他眼前升騰,盤旋,很快的消融在黑暗裏,在黑暗中,他仿佛有種安全感,那感覺那麽熟悉.不用再害怕什麽人的傷害,黑暗更不會向你索取什麽,眼前的一顆煙就這樣緩緩的變成煙灰.就像是不斷消逝的時間和生命,永遠是單線程的推進.

在這樣的夜.讓他的孤獨和痛苦随着煙霧在暗夜裏飄搖,他沒有回答依興,潛藏的思緒若有若無,有意無意的向他襲來.

後來老周回憶那一刻的感覺,他覺得就像自我放逐.

其實自我放逐也是一種結局,玩過’輻射’的人都能理解.

老周又開始語無倫次,他說,不知哪個狗屎說吸煙是将自己禁锢的靈魂釋放的過程,不過他更欣賞自己的觀點-------吸煙是在消費生命.

終于老周談到關靜.

“關靜喜歡咖啡,卻不是單獨品嘗那種苦澀,她喜歡加伴侶.關靜說同樣單獨喝伴侶也隻是淡淡的沒什麽味道,可是輕輕的将咖啡和伴侶繳在一起居然能如此的香醇.她喜歡把自己想做是淡而無味的伴侶,她說曾以爲我就是那适合她的咖啡,兩個人攪拌在一起生活就會出現如此美妙的香醇,可是她說自己錯了,說我這杯咖啡太苦,我想八層是抽煙的吧,..哈....,所以你還是别抽的好!”老周極力想保持自己的平靜,依興卻聽的出來他語氣中深深的痛苦.

老周自嘲的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麽,前一陣子大吵了一架,她又發現我抄股瞞着她,其實那都是借口,我知道,關靜她人挺漂亮,她老闆一直追她,最後她還是選擇别人,我….我也不怪她.誰讓我隻是個小人物,卑微輕賤的小人物.”

‘操,不說了,喝酒.”老周笑了笑,又把杯子端起來.

依興聽的一顆心也跟着他沉了下去,表情苦澀的端起了杯.

“佛家曾有古諺:”是山,不是山,還是山.知道說什麽麽?”

依興搖了搖頭.

老周像是自言自語:”說是許多東西經過愛恨後才能明朗,KAO,要是我真參悟透了,也他媽不在這兒喝酒了.”

依興陪着他笑了.

感覺就像頃刻間一打的百威隻剩下空空的瓶子,老周眼神裏漸漸的出現了神采,就像從前一樣.

“北方天雄那單最後折了,”老周淡淡道.

“嗯,我聽說了.”

“這事讓我感觸很大,”他輕吐了口煙圈,圓圓的,緩緩的散去”這事是他們一個副總-----賈生平一手搞的,英雄和張謀都是他媽犧牲品,姓賈那孫子碼的套,操,最後張謀不得已也從北方天雄辭職走人了,張謀一直以爲是我給坑了,最後才明白過來,聽張謀說最後那個賈生平把自己一個心腹提上來,做采購部主管.跟張謀在一起那兩個辦事員誰也沒撈着那位子,操.都他媽讓人玩了.”老周冷笑了一聲,”哼,姓賈的把張謀擠走了也未見得就坐的穩當了,他以爲張謀白給啊!張謀手裏肯定有他把柄,要是姓張的真豁出去了,那可有好戲了,魚死網破,隻是到時姓張的姓賈的誰也想翻身了,在那個行業也别想混下去了.”

依興終于問他:”門市是不是有人擠兌你,兄弟我知道最近關于你的事在公司傳的挺兇的.”

老周眯着眼睛盯了他半天,嘴一咧:”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操,本來我還想走呢,這回連借口都省了不少,有人幫我說話.”

“那爲什麽呢?”

“爲什麽,操,那還不簡單,老曹就要去北京了,他走了,門市經理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依興又吃了一驚,終于明白了,今天這結果的由來.但他還死心的問:”那老曹不明白麽,不可能吧”

“老曹都要走了,哪還管那麽多,再說我又不是老曹一手帶起來的.老曹沒必要因爲我就跟她撕破臉皮,我跟老曹說要離職那會兒,曹總也算夠意思,給我開了雙薪,這在三好街公司怕也不多見吧.算了,不談這個.”

“那你這次去廣州是…..?”

“去廣州,操,還能因爲什麽,我那個風liu老子那檔子事沒完,他廣州那個要死不活的公司也被檢查院封了,總得有人收拾吧,”他嘿嘿一樂.又顯得很興奮,依興知道,那裏也許有他新的希望.

老周問他,當一個人痛的時候,喝酒要快,這是爲什麽,

依興搖搖頭,說不知道

老周大笑着說這樣就痛快了.

究竟希望怎麽理解呢?依興有知道問自己,他從老周這找到了答案.

小人物雖碑微卻并不輕賤,他們心中悲涼自己的微不足道,被那看不見的命運肆意的擺布.唯一心中那一點希望之火随着命運漂泊卻始終不肯熄滅,就像是一棵寒冬裏的草,那會枯萎卻不會死掉,因爲種子埋在心裏.而那株草也并不孤單,因爲像他一樣微不足道的小草遍布了天涯海角,個個都自命不凡,雜生的野花,成片成片的野草,他們頑強的守過嚴冬,在春的氣息中喜悅複蘇,在夏雨中茂盛,在秋陽中成熟,周而複始,不肯改變,歲月也隻能在他們心裏刻下留痕,但他們還未老去,隻因爲有希望.

老周說自己最向往的地方是西藏,要是廣州事情一了,有可能孤自赴藏.提到西藏,他兩隻眼神裏滿是精光,依興從他眼神裏讀懂了狂熱,那種不可磨滅,不可抑緻的犀利.

他說藏民信神,那樸實的高山,冷澈的大河都是神的化身.他們需要神來相伴那漫長的遊牧生涯.想獨自一人面對珠峰絨布冰川時,那會讓人産生怎樣的顫動,那是種怎樣的神秘,可以讓人膜拜不起,那種發乎真心的敬仰,那份原始的簡單生活遠比城市裏任何的喧嚣和勾心鬥角來的更加真實.他想去看看大時寺,小昭寺,羅布林卡,八角街.................

老周說自己要是三十歲以前未能去過西藏會抱憾終生的.

依興從未試過和老周如此的交談,他說你将來去的話,一定告訴我,我會給你買份保險,受益人寫我自己.

兩人笑罵

老周問起他和九妹怎麽樣了.

依興卻忘了怎麽回答他的,心裏隻想着蘇婉.

他隻記得老周扔給他一顆煙,說九妹更适合她.

他記得自己笑笑卻沒有說話.

老周就這樣離開了,他甚至沒堅持到中國入世,依興心裏暗罵:這個羅蔔.

一周以後,他收到老周在廣州發來的EMAIL

裏面是兩首風格怪異的詩,極具老周風格.

亞當說過

思念的原因

恐怕是因爲有你吧

你給過我一個蘋果

我連核都沒讓他剩下

有了它的滋潤

失樂園中便有了無畏

滾蛋吧,思念

混在圈(juan讀三聲)裏的感覺真好.

但有你的日子卻燃放了我所有希望.....

依興,請轉發給關靜,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她我已經後悔了.

另外.一首是給依興的.

一抹秋寒入畫.

更添幾分愁意

楚江月

千裏樓台

聲聲道别

天涯遲遲未可期

夢裏關山月

孤雁寒影折翼飛.

轉瞬千年

新月又如眉

千裏樓台今不在

唯有雁南飛

依興看後輕輕的說了句,朋友走好.

第四節曲終人散

依興其實很搞不懂老周給他EMAIL裏的幾句話.

“我實在沒勇氣發給她,告訴她我已經後悔了.”

老周怎麽會沒有這個勇氣?他又後悔什麽.依興一直沒有找到答案.直到後來從同事那得知老周最後一天來三好街上班,臉上還挂着彩.依興把一些隻言片語及最後一次在唐甯喝酒時老周所講的連在一起,推測了個大概:

老周曾經去關靜單位找過她,而且還遇到了關靜的經理,而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麽不得而且最後兩人還動手了,結果是老周挂了點輕彩,那家夥不知怎麽樣了.而關靜就這樣從老周的生活中消失的一幹二淨,也許兩人之間就這樣徹徹底底的畫上了休止符.

可偏偏事情還沒有結束,以至半年後老周風塵樸樸的趕回沈陽來,也都是爲了關靜,這些依興當然猜不到,因爲命運偏偏喜歡捉弄那些自以爲聰明的人.

依興還沒有從老周離去的陰影中恢複過來,他居然聽到蘇婉親口對他說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回周莊了,也許像老周一樣,離開三好街.

他聽了整個人都傻立在那,兩眼茫然的望着蘇婉,似乎怎麽都不相信這事實.然而就是無比殘酷的現實,一次又一次的讓他目瞪口呆.依興呆立那一刻感到自己很滑稽,就好像聽道蘇婉對他說:對不起,依興我不能嫁給你,我是你親姐姐.”

近親呐!好笑麽?

他居然真的笑出聲來,蘇婉就這麽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着,眼神裏滿是詫異.

依興笑夠了,學着老周以前的語調:”是啊,這裏是很危險的.你還是趕快回火星去吧.”那一刻,他聽到自己心中哭泣的聲音.

在A座三樓的茶廳,兩個人默默的坐在那裏.

沉默

還是沉默,時間在凝結

依興心裏歎了口氣,終于開口了.

“嘿,老周就這樣離開了,他甚至還沒堅持到中國入世,這個羅蔔,那你呢.連入世也等不了?!”依興燃着了一顆白沙.

“小依,你别這樣,你從來不吸煙的”婉的聲音有點哀怨.

“是麽,我都忘了,”依興沒有理會.

“老周走的時候,大家都沒給送行,爲什麽?”

“我也不是很清楚,應該是他執意不讓,”蘇婉道.

“是啊,他走的那麽突然,不過我都能理解,你又爲什麽,告訴我,告訴我,蘇婉,我要知道.”依興極力的想控制自己,但他做不到.

“我知道你一定會問的.”

“那你還是不肯講?”依興聲音有一絲哽咽.

“不,你應該知道,來這裏我就打算讓你知道.”婉的聲音平靜如昔.

“我父親病危了,我甚至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公司的業務大部分在這兩天已經給小洋,秦姐她們接手了,我明天晚上就走.”

“我從小就在周莊長大,那裏有我最愉快的記憶,我在那呆了二十年,也許現在該回去了.我父親在那經營了一家小作坊,很小的那種,他大半輩子都守在那裏,幾個舅舅和他不和,就那麽一家小作坊還争來争去的.我想看看外面世界,這一走就是六年.現在才知道,那裏的一切我都割舍不下,一個人的時候我常想起小時候的那些河流,人們随着腳步徘徊的大街小巷,一條船一戶人家,就那麽悠然的走在那裏,少年們在搖船,女孩們在做飯,兩岸的屋舍越來越密,河道也越來越窄,還有那外婆橋,那裏還有等我的明……”

依興就坐在那裏靜靜的聽着,不發一言,臉上的表情在凝固那裏.蘇婉講完了,她沒有什麽保留,也許保留的是她自己的心吧.

又是一陣沉默,

“你都考慮好了,不是嗎?”

蘇婉沒有回答,輕輕的點了點頭.

依興絕望的望着她,”那我呢?你想過我嗎?”他聲音巍巍發顫,心裏卻在狂呼,那你想過我嗎?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嗎?

蘇婉兩道清澈的目光就這樣愛憐一樣的看看依興,心裏酸澀的要命,隻是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能改變的,就像浪漫在現實中脆弱的不堪一擊.

“阿興,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依興像個小孩子一樣,他眼巴巴的盯着手裏的最後一顆糖果,就要被人搶走的最後一顆糖果.絕望讓他失去了理智.

“我愛你,蘇婉,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别人,我要和你一起走,我要你做我的新娘.”

依興說完的一刻,淚流滿面.

旁邊幾桌的人,都知趣的離開了,依興半點不曾留意.

蘇婉哭了.

依興第一次見到她流淚,隻是不知道這淚水意味着什麽,感動,絕别還是可憐.

蘇婉輕輕的擦去自己的兩行清淚,依興卻任由他們寫在臉上.

“我們做朋友不好嘛,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但是你說的種種是不現實的,忘了我吧,九妹很喜歡你.”

“不要說了,我隻想知道在你心裏難道從來都沒有我,我至始至終連個配角都不配演嗎?”他一隻手死死的頂着自己的胃,他知道那該死的東西又開始痙孿了,汗和淚水一點點滴了下來.

“阿興,我一直把你當弟弟,我走了,還有九妹照顧你,你需要有人照顧……”

這麽老套的對白她也念的出來,把我當弟弟,依興心痛的不能自已,那種感覺就像是将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生生的割下來.在很長時間裏傷口都不能愈合,時刻都在流血,在痛.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人照顧,我能照顧你,我可以讓你依靠一輩子,一生,你相信我,蘇婉,你相信我.”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間就如同輸的精光的賭徒,死死的抱住要被人拿走的最後一點籌碼,隻是死死的抱住,不肯撒手……

蘇婉的眼淚幹了,她隻是靜靜的坐在那裏,搖了搖頭.

依興,這個脆弱的男人終于崩潰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狂,”爲什麽,爲什麽,我不甘心,我一定會有出人投地的一天,你要相信我,難道是因爲那個明……”

蘇婉又輕輕搖了搖頭,眼框裏含滿了淚水,卻忍着沒有讓它們滴下來.

原來寂靜無比的四周像忽然活過來一樣,再次充滿生機,該談生意的談生意,該閑聊的閑聊,也沒人在意那一個角落.

靜靜的蘇婉走了.

她轉過身的一刹那,淚水劃過臉頰,隻是這一切依興都看不到了.

依興目光有些渙散,一隻手僵硬的掏出了一顆白沙,點上.

他淚水還沒有風幹,他毫不在乎旁人像看笑話一樣盯着自己指指點點.整個人躺在椅子裏,呆呆的,望着蘇婉背影的方向.一瞬不眨,就像吸血鬼生命的最後一個鏡頭,雙眼緊緊的盯着插在自己心髒的利刃,難以表述的神情定格在那個瞬間……

依興捂着的胃似乎不那麽痛了,他不知道心痛到極點,痛也會麻木的.隻是這個可憐的男人始終未能了解蘇婉的心,他根本不知道蘇婉真的是否從來沒在意過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爲什麽不會選擇自己.

他知道在那一刻,他心裏死的并不是蘇婉,而是自己……

第五節送别

依興睜開眼睛,照了照鏡子,他發覺自己臉色蒼白的如同死人,隻有兩隻眼睛紅紅的,卻又那麽無神.

剛才的落地鍾狠命的敲了十六下才把他喊醒,他又掏出手機面無表情的看了看時間,沒錯,是下午四點,”該去送她走了”他喃喃的自言自語.

這一次他睡了一天一宿,昨天的種種,仿若大夢一場,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隻是他床頭厚厚的煙灰默默的證明這一切.他卻沒有發現自己其實已經被折磨的嗓子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在北站等過了一輛又一輛列車,時間還是那麽晃晃悠悠的,漫長的像過了幾個世紀.當星星點點昏黃的站台燈燃起的時候,站台上的人群一下子似乎擁擠了起來,依興被人流擠了個咧趄.不過他毫不在意,似乎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他遠遠的站着,似乎想逃避什麽,可是自己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早早到了幾個鍾頭,不發一言.

蘇婉和送她走的朋友們終于來了,人有很多.

門市差不多都來了,老總也是,他隻是覺得那給蘇婉送行的人群裏少了兩個人------自己和老周.

他就站得遠遠的,看着站台燈光下蘇婉有幾分瘦弱的身子一下一下登上了火車,他隻是奇怪自己,本該麻木的心又一下一下被揪了起來.

手機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響了幾聲,在這肆意吵雜的地方,他居然聽到了.

依興腦子閃過無數的電影回眸的鏡頭,好像是西行的卡薩布蘭卡,依興在最後火車開動的瞬間不顧一切的跳上了車,在人群裏飛奔,尋找自己一生最愛的女人,又或是蘇婉不顧一切的跳下車,向着依興的方向狂奔,最後倆人緊緊的摟在一起.

隻是一條短信,他猶豫了一下,終于打開.

蘇婉要走了,我猜你一定去送了吧,兄弟要難過就哭吧,愛恨過後才能認識明朗自己的心.-------老周.”

當依興再次回頭,他看見蘇婉遠遠的身影還在回頭張望,流連四顧,就像在人群中尋找什麽.

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

直至火車絕情的緩緩移動的那一刻,依興仍然沒有勇氣走上前去和蘇婉臨别,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勇氣.

目送那列火車遠遠的開過,直至沒有一點痕迹,他又聽見自己的淚水滑落的聲音,本該是早已幹涸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就像風中的呢喃……

等送别的人群散去了,他艱難的撥通了蘇婉的号碼,裏面傳來他熟悉無比的聲音,聽上去有一絲驚異.

他想說自己來過了,來送你了,就在那裏傻傻的站着,一站就是好幾個鍾頭,可惜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隻因那嗓子早已啞掉了……

當晚依興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

九妹幾乎每天下班都帶着一堆依興愛吃的來看他,這讓依興開心了不少,他感到至少還有一個人對自己很關心,這就足夠了.

心情好些,燒退的也快,第四天上班時,居然人看上去胖了一圈,這簡直是英雄最大的新聞,小于調笑說他不是在養病,而是在養膘,依興笑笑,瞅瞅九妹,九妹臉卻紅了.

半個月後,老曹離開英雄公司,一家人去了北京,據說在北京一家上市公司做高級管理層,若說這麽多人離開三好街,走的最風光的就是老曹.

歡送會從下午開始,一直到晚上十點也未散場,公司幾乎所有的人都去了,當然去的不僅僅是英雄的,三好街公司凡是英雄熟識的幾乎都派了代表來,大民族二樓的香江廳整整擺滿了十幾桌.

老曹酒量素來不壞,那個晚上卻也醉了.

在此以前,依興從未看老曹醉過,這次他如願了.

杯光粼粼,祝福之詞濫于言表.

依興一個人龜縮在角落裏,就這麽冷冷的看着,他忽然發現老曹總像有那麽點失落,也許沒有.

他想像是因沒有蘇婉和老周爲他送行.

老曹也沒有忘記依興.

依興自爲寫得一手好字,比起老曹那根本不算什麽

老曹臨走時也拉着依興的手說了許多,幾年後依興對我說他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老槽送給自己一幅字,是曹操的’将進酒’,這也可算老曹對自己的刮目相看了.

依興沒有撐到那個歡送會的最後一幕,他推開了九妹扶着他的手,蹒跚的出了飯店.

他心裏卻想着這浮華背後莫名的痛,如同曲終人散,老周是第一個,誰又是最後一個呢.

一擡頭,卻是已踱到了’原味齋’的門口.

他想也沒想,也不知爲什麽,推門而入.

依興凝視着那個地方,那裏曾有他幾年前的刻骨回憶.有最知心的兄弟的笑罵,還有那醉的一塌糊塗的自己,而今天老曹也走了,你們都在哪裏?

難道上天安排了如此一個夜晚,如此一個地方,爲的隻是讓我和婉有一次刻骨的邂逅.爲的隻是讓你們出現在我一個人的寂靜的夜裏嗎?

有一種傷,就像是普羅米修斯永恒的懲罰,回想一次,傷口便痛了一分,隻好永遠封塵.命運和孤獨對依興來說想孿生兄弟,他以自己的方式在抗拒着,當然回憶中也有西西佛斯一樣的痛并着快樂.

那蘇婉算什麽,他想到了生命中出現的蘇婉.

他對自己說,蘇婉就像約旦河,從沙漠中穿過,以自己的方式凝聚着文明,在他心中的沙漠穿過,怎麽會不留下痕迹呢.當他的沙漠中出現了綠洲後,整條約旦河卻幹涸了,那開在沙漠中的郁金香雖然高貴卻也凋零如斯了.

也是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靈魂自某個地方越飄越遠.他耳邊響起的是悠揚而傷感的曲終人散……

秦姐當上了門市的經理,門市的業績一落千丈……

(在此鳴些月夜兄等朋友的激勵,文章雖爛但卻是我用心寫的,還剩兩章就結束了,希望朋友們能支持包子鋪,zjc7@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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